亚当,午后-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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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她是个阔老,而我们一贫如洗。我找不到出路,想不出法子,不知道怎样在这个城镇里继续待下去。但我认为,我的熟人中间,以及不久前我还觉得比我有能耐的那些人中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出了办法,或者即将想出办法。
我们到了家。孩子还在吮吸着他的玩具。妻子坐到椅子上,我打量着爬满蚂蚁的土地和篱墙。雷吉瑙多先生的花园里有人在喷驱蚁粉,一股粉尘在篱墙那侧冲天而起。右边是上尉家那个浓荫铺地、静谧安宁的花园,各种精巧的装置正在不断地消灭蚂蚁。这就是我的新居所在的城镇。我抱起孩子,挽着妻子说:“我们去遛遛,一直走到海边去。”
太阳已偏西。我们沿着林阴大道和傍山小路朝前走。老城的一角还沐浴着阳光,那边的房子由灰色的海泡石砌成,窗棂上抹着灰泥,屋顶长满青草。这个城镇呈扇形展开,房屋依山而筑。山坳间空气清新,大地这时染上了紫铜色。孩子回过头去,不胜诧异地浏览着这一切。我们也部分受到了他的感染,觉得颇为新奇。生活中的某些时刻是很甜蜜的,我们似乎接近了这种时刻,心头的伤口也仿佛渐渐愈合了。
我们碰见了几个老太太。她们头上垫着个草垫圈,上面顶着一个大篮子。她们低着头向前走,腰板挺得笔直,身子从不乱晃。一群裁缝姑娘跑出修道院的花园,奔到池边,伏在石栏上看着水中的一个蟾蜍;她们说:“唉,真可怜!”栅门后边的一株紫藤下,几个身穿素白衣裳的小女孩在逗弄一个玩汽球的瞎子。一个光着上半身、蓄着大胡子、留着披肩发的小伙子手持木叉,在一株长满又长又白的树刺的老树下够刺梨。一户殷实人家中的几个小孩神情悒郁,每人戴副大眼镜,在窗前吹肥皂泡。铃声骤然响起,收容所里的老人该回房了:他们拄着拐棍,戴着草帽,一边喃喃低语,一边依次踏上台阶,走进寝室。两个工人在检修电话线,在下面扶梯子的那位对在电线杆上干活的伙伴说:“下来吧,该收工了,我们明天把它干完吧。”
我们来到港口,面前便是浩瀚的海洋。海边有一排棕榈树和几条石凳。我和妻子坐下,孩子乖乖地待在一边。妻子说:“这里没有蚂蚁。”我接过她的话柄:“而且空气新鲜。在这里待着真舒服。”
海水忽进忽退,拍击着栈桥边的礁石。渔船在轻轻晃动,肤色薰黑的渔民们把一张张红色的鱼网和一个个鱼篓放进船舱,准备晚上出海捕鱼。海面平静,只是颜色在不断变化,时而蓝,时而黑,越到远处,色调越深。我想着远方的海水,想着海底的无数细小沙粒,以及被潜流带到海底、被波涛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洁白的贝壳。
父与子
作者:卡尔维诺
译者:阮一峰
在我们这个地区,很少有公牛。这里没有放牧的草地,也没有可犁的大田,只有一些果树和硬得要用锄头才能撅开的零星小块土地。在这里,公牛和母牛无论如何都是不合适的,对我们这种幽深狭窄的山谷地区来说,它们太大也太温和了。适合在这里的岩石间攀爬的动物必须是瘦瘦的、骨头软软的,比如骡子和山羊。
斯卡拉萨斯家的公牛是山谷里唯一的一头;它倒没有不适用,因为它体形小又很结实,正好用来驮东西,而且它比任何骡子都更强壮也更听话。它被叫做莫特贝罗。斯卡拉萨斯父子就靠它为生,它为磨坊运送麻袋装的谷物,为出口商运送棕榈叶,为辛迪加运送肥料。
一天,莫特贝罗正在蹒跚前进,驮架两边装满了货物,那是卖给镇上客户的橄榄木。它又黑又软的鼻孔里穿了个圆环,圆环上塌着根绳子,几乎垂到了地面,绳子的另一头握在那宁晃动的手中,他是巴提斯汀。斯卡拉萨斯的儿子,和他老爸一样瘦弱(其实斯卡拉萨斯是个外号,意思是“葡萄架子”)。他们真是奇特的一对:长着短腿和又宽又低癞蛤蟆似的肚子的公牛,小心地驮着货物前进;而斯卡拉萨斯有一付长脸,竖着红色短发,手腕从短了一截的袖口里撑出来,每一步都踢着走,膝盖的摆动比别人高出一倍,大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裤子鼓起象一张帆,似乎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个清晨,春天就弥漫在空气中:每年都有这样一个早晨,突然提醒人们去重新发现那种丧失数月之久的感觉。平时一贯听话的莫特贝罗,现在也焦躁不安。出门前,那宁去牛棚牵它,却发现它不在;它跑到田野里去了,迷路了,它的眼珠子一直在转悠。此刻,莫特贝罗经常是走一会停一会,抬起穿了拉环的鼻孔,低吼一声,吸着空气。这时那宁就会拽一下绳子,咕哝一声只有牛才能听懂的语言。
看来莫特贝罗肚子里是揣了心事了;它昨晚做了一个梦,那个梦里让它离开了牛棚,大清早在旷野里迷了路:梦里有一些来自另一个它早已忘记了的世界的东西;那个世界有宽阔的草原,草原上到处是母牛,数都数不过来,它们叫唤着朝它而来。它也看到了自己,就在母牛们的中间,围着它们四处跑,好象在寻找什么。但它被拉了回来,在它肉里有个红色的钩子,不许它和母牛们接触。现在,莫特贝罗一边在摇摇晃晃前进,一边还感到那个红钩子留下的痛楚。
一路上,他们接连遇到穿白套衫,手臂上绑着金边臂箍的小男孩和穿戴得像新娘一样的小女孩;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令圣餐的日子。每当那宁看见他们,意识深处就会变得阴暗起来,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恼怒和憎恨。也许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孩子们领第一次圣餐时,决没有穿这种白套衫的福气。它们一定值很多钱吧!一个怒气冲冲的念头支配了他,一定要让他的孩子得到满足。他好象已经看见,他的小儿子穿着白色的水手装,手臂上箍着金边的箍带,他的小女儿穿着拖在地上的长裙,戴着面纱,一起站在烛光闪烁、影影绰绰的教堂里。
公牛打了个喷鼻。它还是念念不忘它的梦,它看见那些母牛正在飞快的前进,似乎已经跑出了它的记忆所及的范围,它拼命追赶。突然母牛中又出现了另一头站在山坡上的巨大的公牛;它浑身通红,好象那处伤口的印记,牛角就象两把通天的大镰刀,它吼叫着向莫特贝罗冲来。
在教堂前的小广场上,领圣餐的孩子围着公牛看热闹。“一头牛!一头牛!”他们叫着。在这里,牛可是不容易看见的。胆大的甚至伸出手摸它的肚子,懂事的则叫嚷:“这是阉牛!看,这是阉牛!”那宁斥骂着,挥舞拳头,把他们赶走。这些孩子见他那么瘦弱邋遢,就取笑他,叫喊他的外号:“葡萄架子!葡萄架子!”
那宁感到他多年来的恼怒和怨恨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让人痛苦了。他记起当他小时候第一次领圣餐时,也有一些这样打扮的孩子如此取笑,但对象不是他,而是他父亲,他们也是说他瘦弱邋遢,就和他本人现在听到的一样。虽然时光流逝,但他一想到他父亲看着那些孩子围着他跳,扔在排队时踩过玫瑰花瓣,叫嚷“葡萄架子”,他的那份剧烈的耻辱感依然是那么尖锐。那种耻辱伴随了他的一生,使他憎恨每一道目光、每一声笑声。这全是他父亲的错;除了邋遢、迟钝和他瘦弱身躯的笨拙举止,他还从他那里继承过什么呢?他突然意识到,他恨他的父亲,为了他在他儿童时带给他的耻辱,为了他整个生活的耻辱和困窘。接着他又害怕了,他自己的孩子将来是否会为他感到耻辱,如同他对他的父亲感到耻辱一样,总有一天他们会用他现在看他父亲那般憎恶的目光看着他。他下了决心:“我要亲自为他们的第一次领圣餐买一套新衣服,是上等的法兰绒布料的。还要配一顶白色亚麻的帽子,一根好看的领带。我老婆也得去挑一件新的羊毛衣服,要大到她怀孕时也能穿。我们将一起走着,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到这个教堂的广场。还要从冰淇淋车里买冰淇淋。”但是即使他们买了冰淇淋,即使他们穿了最好的衣服上街,他仍然有一种渴望,不知道怎样去满足,他渴望做某件事——比如花钱和炫耀——只要它能弥补从幼年起就一直伴随他的那种耻辱感。
回到家,他把公牛领回牛棚,卸去了驮架。接着,他去吃饭,他老婆孩子和老巴提斯汀已经在桌边喝着豆汤了。老“葡萄架子”巴提斯汀正从手掌中拿起豆荚,吸出豆子,然后把空荚扔掉。那宁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孩子们必须去教堂,”他说。他妻子抬起疲惫的脸看着他,她的头发还没梳过。
“哪来钱给他们买衣服呀?”
“他们必须要有漂亮的新衣服,”那宁接着说,根本没看她。“男孩是白色的水手装,和金边的臂箍,女孩是新娘穿的那种衣服,再加上拖裙和白纱。”
妻子和他老爹张着嘴看着他。
“哪来的钱?”他们重复道。
“我自己的是一套白色的上等法兰绒的西装。”那宁还在说,“你的是羊毛的女装,大到你怀孕时也够穿。”
他妻子突然明白了。“啊!你给古舍那块地找到买主了。”
那是一小块他们继承得到的土地,全是石头和灌木,除了交税以外,没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那宁对他们那样想非常生气;他继续暴怒的说那些荒唐的话。
“不,我才没找到买家呢。但是我们还是要买所有那些新衣服,”他顽固地坚持,眼睛盯着他的盘子。但其他人现在都变得充满希望了;要是真的有人愿意买古舍那块地,那么这些都是可能的。
“等拿到卖地的钱,”老巴提斯汀说,“我就能去做疝气手术了。”
那宁对他产生了一阵强烈的怨恨。
“但愿它会弄死你,你和你该死的疝气!”
其他人现在都看着他,想知道他是否疯了。
同时,在牛棚里,公牛莫特贝罗挣脱了绳索,顶开栅栏,冲进了田野。突然,它又冲进了屋子里,停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哀号。那宁咒骂着,站起身,打着把它赶回了牛棚。
等他重新走进来,每个人都闭着嘴,甚至孩子也是如此。过一会,小男孩问:“爸爸,你什么时候给我买水手装呀?”
那宁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和他父亲巴提斯汀的一模一样。
“绝不!”他吼着。
他“砰”地关上门,上床了。
糕点店的盗窃案
作者 卡尔维诺
译者 张利民
德里托来到预先约定的地点时,杰苏班比诺和沃拉—沃拉已经在这里等他好半天了。夜色深沉,万籁俱寂,静得在街上都能听见沿街居民家里的钟摆声。今夜他们要在两个地方行窃,所以行动要迅速,以免天亮的时候被人发现。“我们走吧!”德里托说。“上哪里?”另外两人问道。“走吧!”德里托这个人对于他想要行窃的目标从来守口如瓶。像干涸的河流一样空荡荡的大街上,他们三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快步向前走去。德里托走在最前面。他的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鼻孔微微翕动,仿佛在嗅着什么。
杰苏班比诺身材矮壮,人们称他为杰苏班比诺,大概因为他的脑袋和新生婴儿的脑袋差不多大,头发剪得很短,漂亮的脸孔上蓄着乌黑的小胡子。他浑身的肌肉舒张自如,活动起来像猫一样轻捷、柔韧。要论攀登高处或蜷曲身子的本事,任何人都比不上他。因此每当德里托带他出去,肯定是要派他用场的。
“德里托,你说这回油水大吗?”杰苏班比诺问道。
“如果干的话……”德里托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们在街上拐弯抹角,只有德里托一人清楚要去什么地方。不一会,德里托带他们拐进了一座院子。他们立刻明白了,在商店的后屋要有事情做了。沃拉—沃拉赶忙走到他们的前面,因为他极不愿意被派去望风。沃拉—沃拉就是望风的命,他的梦想是像同伙一样,能进到屋里捞一把,把口袋塞得满满的。可是每次行动,总是轮到他站在寒冷的大街上望风,时时冒着被夜间巡逻警察捉住的危险,经常冻得浑身抖颤,牙关磕打,手脚还得不时地活动,以防冻僵,嘴里叼支香烟,装装样子,也借此壮壮胆。沃拉—沃拉是西西里岛人,瘦高的个子,经常哭丧着脸,总带着一种黑白混血人特有的忧伤表情,手腕裸露在袖口的外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每当要偷东西时,他全身穿戴都很讲究,帽子、领带和风雨衣穿着得整整齐齐。一旦出现情况要逃跑,他就用双手提起风雨衣的左右下摆,仿佛是要张开双翼飞腾似的。
“沃拉—沃拉,望风去!”德里托翕动着鼻孑L吩咐道。
沃拉—沃拉悻悻地离开了。他心里明白,如果他不服从,德里托会继续翕动鼻孔,而且越来越快。一旦动作中止,德里托的手枪就会对准他的脑袋开火。
“喏!”德里托招呼杰苏班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