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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亚当,午后-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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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的树荫到头了,他们发现自己处在开阔的天空下,面前的花坛里是排列整齐的牵牛花类植物,前面是道路、栏杆和一排排的黄杨树。花园的尽头是一幢别墅,闪光的窗玻璃后面是橘黄色的窗帘。 

真是安静极了。两个孩子小心地踩着石子,爬着前进,也许窗户会突然打开,生气的小姐和先生出现在阳台上,放出大狗冲过来。他们看见一辆手推车停在水渠旁。吉尔凡尼罗抓起它的把手,把它推在前面,每动一下,它就吱吱嘎嘎得好象在吹口哨。赛瑞娜坐在车里,他们缓慢的前进,吉尔凡尼罗沿着花坛和喷泉,推着她和车。 

每当赛瑞娜时不时指着一朵花,压低了声音说:“那朵”, 吉尔凡尼罗就放下手推车,采下它,交给她。一会她就有了一束美丽的花。 

渐渐地走完了石子路,他们来到一块铺着砖头和灰泥板的空地。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空的长方形:一个游泳池。他们爬到池边,池中注满清水,蓝色的瓷砖砌成了一排排蓝线。泡在这里面该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我们下去吗?” 吉尔凡尼罗问赛瑞娜。如果他不直接说“下去”,而是问她的话,那就表明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主意。但池水是那样清澈碧蓝,赛瑞娜一点也不害怕。她跳下手推车,把她的花束放在里面。他们本来穿的就是可以下水的衣服,因为直到刚才他们还是出来捉螃蟹的。吉尔凡尼罗跳了进去,不是从跳水板,而是池边,因为担心水花声太大。他慢慢地往下潜,眼睛睁得大大的,只看见从瓷砖上映出的蓝色。他粉红的手掌就好象金鱼。这里和海水下不一样,那里都是不定形的黑绿色的阴影。一个粉色的影子出现在他的上方:赛瑞娜!他拉起她的手,他们浮出水面,心里慌慌张张的。不,根本就没有人看见他们,但是这一切也并非象他们刚才想象得那么美好;他们总是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他们没有使用这些的权利,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赶走。 

他们从水里爬出来,发现在游泳池旁有一张乒乓桌。吉尔凡尼罗立刻拿起球拍发球,赛瑞娜在另一边敏捷地把球接过来。他们玩的时候,尽量轻轻地触球,防止别墅里有人听见他们。但是吉尔凡尼罗在接一个弹得高高的扣球时,把球打飞了,撞上了挂在凉亭里的一面锣。接着就是一记长长的、沉闷的响声。两个孩子蹲在一丛毛莨下面。马上有两个穿白上衣的仆人模样的男人出现了,端着大盘子;他们把盘子放在橘黄色条纹的遮阳伞下的一张圆桌上,离开了。 

吉尔凡尼罗和赛瑞娜爬到桌子前。那上面有茶、牛奶和松糕。他们毫不客气地坐下,享用起来。他们倒了两杯茶,切了两块松糕。但是他们一点也感受不到舒服,不安地坐在椅子边上,晃着膝盖。他们无法真正地享用茶和糕点,它们吃起来都毫无滋味。这个花园里每件东西都是这样:很舒服却不能正常地享受,令他们即担心又害怕,担心的是他们能来到这里仅仅是因为一阵偶然的好运,害怕的是再过一会他们就得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辩解了。 

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别墅。透过威尼斯式的百叶窗的缝隙,他们看见一间漂亮的背阴房间,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蝴蝶标本。屋里有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多幸运的男孩,他一定是别墅和花园的主人了。他随意地躺在一张长椅上,翻着一本有很多图画的大书。他的手又大又白,虽然是夏天,睡衣的钮扣一直扣到了脖子。 

当两个孩子继续透过窗帘缝窥视,他们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你瞧,那个男孩虽然坐在那里,翻着书,漫不经心地看着,但他比他们更加焦躁不安,忧心忡忡。他站起身,踮着脚在屋里走,好象他害怕有人会随时闯进来、把他赶走似的。至于那些书、长椅、墙上镜框里的蝴蝶、花园、游戏、茶具、游泳池和小路,也好象由于某些巨大的错误才归他使用,而他则好象无能力去享受它们,感到正是他自己的过失才在这里承担那些错误带来的痛苦。 

那个苍白的男孩在他背阴的房间里四处徘徊,步子鬼鬼祟祟的,他用苍白的手指抚摸那些装蝴蝶的标本盒,然后停下来,听着什么。吉尔凡尼罗和赛瑞娜的心跳本来已经平静下来了,现在又开始狂跳了。也许这别墅、花园,还有所有这些可爱舒适的东西都被施过咒语,所以才会令人害怕,就象很久以前犯过罪一样。 

云层遮住了太阳。吉尔凡尼罗和赛瑞娜轻手轻脚地爬开了。他们从原路退回去,走得很快,但不跑。他们又爬着穿过树篱。在芦荟中,他们找到一条通向下面小石滩的路。沿着海边是象岸堤一样的海草。他们大把大把地抓起它,扔在对方脸上,一起玩到了太阳落山。赛瑞娜一次也没哭。


亚当,午后
作者:依塔罗。卡尔维诺

译者:阮一峰


新来园丁的儿子用布条将长头发扎在脑袋上,还打了个小蝴蝶结。他一手提着满满的洒水壶走在小路上,一手向外伸着,好保持平衡。他给金莲花洒水,缓慢又仔细,直到每株花下的泥土都变湿变软为止,就好像倒出的是咖啡和牛奶;当一株花被洒了足够的水以后,他才提起水壶,移向下一枝。玛丽亚—娜琪塔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他,心想园艺真是一项无忧无虑的工作。她注意到他已经是一个青年了,虽然,他还穿着短裤,并且长头发使他看上去象个女孩。她停下洗碗,轻扣着窗户。

“喂,你,”她喊。

园丁的儿子抬起头,看见了玛丽亚—娜琪塔,朝她微笑。她也回报给他笑容,部分原因是她从未见过头发这么长的男孩,以及他头上的蝴蝶结。园丁的儿子向她招招手,让她过去,玛丽亚—娜琪塔被他那种滑稽的姿式逗笑了,摆出架式让他明白她还要洗碗。但是男孩还是向她招手,并用另一只手指着盆栽的大丽菊。为什么他指着那些大丽菊呢?玛丽亚—娜琪塔打开窗户,探出头去。

“什么事?”她问,接着笑了起来。

“你想看宝贝吗?”

“什么宝贝?”

“很有意思的。你过来吧,快点。”

“告诉我那是什么。”

“我会给你看的。我会给你一些很好玩的东西。”

“但我要洗碗,不然茜格诺拉过来,会发现我不在的。”

“你到底是来还是不来?过来吧,现在。”

“等一等,”玛丽亚—娜琪塔说,她关上了窗。

她跑出厨房,园丁的儿子还在那里,正给金莲花浇水。

“你好,”玛丽亚—娜琪塔说。

玛丽亚—娜琪塔穿了高跟鞋,所以看上去要比实际高,虽说工作时间穿着有点可惜,但她还是喜欢穿。在一头浓密的卷发下面,她长着一张小巧的娃娃脸,她的腿细细的,也象孩子似的,但是包裹在围裙下的她的身体已经丰满成熟了。她总是发笑,不管对别人说的或是她自已说的话。

“你好。”园丁的儿子说。他脸上、脖子上和前胸的皮肤是暗黑褐色的,也许因为他总是半裸,就象现在这样。

“你叫什么名字?”玛丽亚—娜琪塔问。

“里博热索,”圆丁的儿子说。

玛丽亚—娜琪塔笑着重复道:“里博热索…里博热索…多么有趣的名字,里博热索。”

“这是个世界语的名字,”他说“在世界语里它就是自由的意思。”

“埃思帕雷托('注':“世界语”一词的发音),”玛丽亚—娜琪塔说:“你是埃思帕雷托人?”

“埃思帕雷托是一种语言,”里博热索解释说“我爸爸说世界语。”

“我是卡拉布里亚人,”玛丽亚—娜琪塔说。

“你的名字呢?”

“玛丽亚—娜琪塔,”她笑着说。

“为什么你老是在笑?”

“为什么你叫埃思帕雷托?”

“不是埃思帕雷托,是里博热索。”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叫玛丽亚—娜琪塔?”

“这是圣母玛利亚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以圣母命名的,我哥哥是以圣徒约翰命名的。”

“圣杰塞夫?”

玛丽亚—娜琪塔忍不住大笑起来:“圣杰塞夫!是圣徒约翰,不是圣杰塞夫,里博热索!”

“我哥哥名字的意思是‘萌芽’,”里博热索说,“我妹妹的意思是‘万物’。”

“你说的宝贝呢,”玛丽亚—娜琪塔说,“给我看。”

“跟我来,”里博热索说。他放下洒水壶,用手拉住她。

玛丽亚—娜琪塔犹豫了。“先告诉我那是什么。”

“你会看到的,”他说,“但你得先答应我好好照顾它。”

“你会把它给我?”

“对,我会给你的。”他领着她来到园墙的一个角落里。那里花盆里的大丽菊长得和他们一样高。

“到了。”

“什么?”

“等着。”

玛丽亚—娜琪塔透过他的肩膀看着。里博热索弯下身,移开了一个花盆,又把另一个抬到墙边,然后指着地面。

“那儿。”

“什么?”玛丽亚—娜琪塔问。她什么也没看到,角落的阴影里都是湿叶子和泥土。

“看,它在动,”园丁的儿子说。她看到它了,就好象一块会动的石头或者树叶,湿湿的,长着眼睛和脚;一只癞蛤蟆。

“哇哇呀!”

玛丽亚—娜琪塔踩着高跟鞋在大丽菊中跳着后退。里博热索蹲在癞蛤蟆旁边,褐色的脸庞中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害怕了?不过是一只癞蛤蟆!为什么你会害怕?”

“一只癞蛤蟆!”玛丽亚—娜琪塔喘着气。

“当然是癞蛤蟆。过来,”里博热索说。

她用一只颤抖的手指着它。“弄死它。”

他伸出手,好象在保护它。“不行。它很好玩的。”

“好玩?”

“癞蛤蟆都很好玩。它们吃虫子。”

“哦!”玛丽亚—娜琪塔说,但她并不走近。她咬着围裙的裙边,试着只从眼角去看。

“看,它多漂亮,”里博热索说,把手放在它上面。

玛丽亚—娜琪塔走近了,不再笑了,张大嘴看着。“不!不!别碰它!”

里博热索用一根手指摸着癞蛤蟆灰绿色的背,上面布满了细长的瘤子。

“你疯了?你不知道碰它们会使你的手肿起来吗?”

园丁的儿子给她看他褐色的大手,手掌上长了一层黄色的老茧。

“嗯,它不会伤着我的,”他说。“它很漂亮的。”

他从脖颈的地方抓起癞蛤蟆,就象抓一只猫,把它放在他手掌里。玛丽亚—娜琪塔还是咬着她的裙边,正蹲在他旁边。

“哇哇呀!”她惊叫。

他们两个蹲在大丽菊的后面,玛丽亚—娜琪塔玫瑰色的膝盖擦着里博热索褐色的、布满搔痕的膝盖。里博热索用另一只手盖在癞蛤蟆的背上,每当它想跳出去就捉住它。

“你摸它,玛丽亚—娜琪塔,”他说。

女孩把手藏在围裙里。

“不,”她坚决的说。

“但它是你的。我会把它送给你。”里博热索说。

玛丽亚—娜琪塔的眼睛里布满愁云。拒绝一件礼物让人难过,还从没有人送过她礼物呢,但是癞蛤蟆真的让她不舒服。

“只要你喜欢,就可以把它带回家。它会给你做伴的。”

“不,”她说。

里博热索把癞蛤蟆放回到地上,它很快跳开了,在叶子下趴着。

“再见,里博热索。”

“等一等。”

“我得走了,把碗洗完。茜格诺拉不喜欢我到花园里来。”

“别走。我还要让你看一样宝贝。过来吧。”

她跟着他沿着石子路走。里博热索是个多奇怪的男孩子呀,留那么长的头发,还拣起癞蛤蟆放在手上。

“你多大了,里博热索?”

“十五,你呢?”

“十四。”

“正好十四,还是要等到下一个生日?”

“得等到下次我过生日。正好是圣母升天节那天('注':八月十五日)。”

“那天到了吗?”

“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圣母升天节是哪一天?”她笑着说。

“对。”

“到了升天节,会有游行的,你没参加过游行吗?”

“我?没有。”

“我的家乡那里的游行很热闹,和这里不一样。我的家乡种满了香柠檬,其他什么也不种,每个人都从早到晚地采摘。我有十四个兄弟姐妹,他们都采香柠檬;还有五个死在婴儿期,后来我妈得了破伤风,我们坐了一个星期的火车去投奔卡梅洛叔叔,有八个孩子住进了那儿的车库。跟我说说,你哪来的这么长的头发?”

他们停下了脚步。

“它自己长成这样的。你不是也有长头发吗。”

“我是女孩子。如果你留长发,你就象女孩子。”

“我不象女孩子。你不能从头发分辨男孩女孩。”

“不从头发?”

“对,不从头发。”

“为什么不从头发?”

“你想让我给你看宝贝吗?”

“哦,当然。”

里博热索走进海芋百合,它们对着天空抽出喇叭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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