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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禅是一枝花-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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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先生看她委屈得快要哭了,勉励她道:「你写了日文,我来抄好了。」她读高中的次女进来拿本子,也安慰说:你只写欢迎两个字得了。她到底写了交与宜蕙,写得像小孩的口气。宜蕙看她脸上知道缘故,却问是天热之故么?她道:是我哭了。我送宜蕙到巴士站,路上宜蕙赞叹说:真是可爱!这样写得一手好文章,也出席国际文化活动的,年轻的人妻,也是人母,这样热闹高兴,烧饭炒菜也唱歌的,却比她女儿还小,还是女儿是大人,安慰她不要哭。还有她的先生也真是好!
  历史上的英雄豪杰做天下国家的大事,事到其间不容他拣择做或不做,也是像这位夫人写日文请柬的不知有多难,满是委屈;但是随即又听见她在喂猫狗、饲火鸡,后山与院子里都是初夏的阳光,都是这家人家的笑语声。
  五第五种因为谦虚,不作拣择的例。我堂妹来与我商量,她不想在大学读下去了。堂妹是像张爱玲的天才者,也像张爱玲的可以不靠文凭,现在的学校教育法可真是教人受不了。但是我想了想,还是劝她读下去。我说妳若脱离了,将会孤单。堂妹说我只是放弃了学校的作业,但是仍住在学校里,过的与同学们一道的生活。我说妳不能这样选择。
  我说如今有个朱天心写的「方舟上的日子」与「浪淘沙」能写得这样好,是多靠她自己也是高中学生,不然是写不出来的。还有陈若曦写得出「尹县长」,是她在@!#的七八年并没有虚度。是怎样浪费与折磨的处境,妳但凡明白了就为有益。这明知故犯是谦卑,亦是豁达。人生在天地间本来可选择的原不多,譬如春夏秋冬就不由妳嫌寒憎暑,只要春天或秋天。但是你可使四季都成为好。人的出身就是不由妳选择的。我不要此身要何身?不生今世生何世?妳要与大家共死同生。所以我以为妳是大学读下去的好,妳可不必要做个优等生。
  堂妹倒是听信。她辞去后我自己回味明知故犯这句话,不觉泪落,因为想起古来许多英雄。日本明治维新第一功臣西乡隆盛,因为征韩论与朝议不合,退隐故乡鹿儿岛。当时维新初定局面,日本在新世界的地位尚未开启,而朝廷新贵已志满意惰,营私宴安,流于不诚意,于是四方青年志士皆往投西乡,西乡为创立私学校于鹿儿岛。西乡是当时日本尚只有他一个大将。私学校的学生要兵谏朝廷,西乡不能竟阻止,因为举国的青年志士有这样的纯洁纯忠,已在事理的是非与历史的成败功罪之上。如此,私学校的学生遂举兵了,这即是明治十年的西南战争。结果是早知道的,西乡是没有拣择,这桩事错误了他亦与学生在一道。果然兵败,他与私学校的学生皆死,还受了贼名。西乡号南洲,胜海舟吊之曰:
    亡友南洲子,风云定大是。拂衣故山去,胸襟淡如水。
    悠然事躬耕,呜呼一高士。只道自居正,焉知紊国纪。
    不图遭世变,甘受贼名浴Pχ来送仿愿绞茏印�
    毁誉皆皮相,熟能察微旨?惟有精灵在,千载存知己。
  西乡的这就是明知故犯。听表哥讲此诗,一句一句都使我跟宜蕙听了感叹,生起志气。西乡对当时的朝士不肯随和,他于理不妥协,而于最高的情则不作拣择。
  读到「以附数弟子」,那最高的情也就是最大的理了。诗中又用一个「岂意」、一个「不图」,有天意在内的事情,皆是变化不可预知,又谁能先来拣择呢?
  六以上是三祖说了一句惟嫌拣择,便引起了一大篇道理与事例,可是谁知他的儿孙赵州从谂和尚却又出来一翻呢?他道「纔有言语,是拣择?是明白?」又说「老僧不在明白里。」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譬如写文章。好文章不是写出作者所已知的东西,而是写作者他自己到此刻所尚未知的东西,这应当说是先没有要这样写或那样写的念头的了。因为是生出来的。然而也不是没有该这样该那样的拣择的念头。不同只在于,凡人是拣择定了文章的内容与体裁来写,而圣人是随写随明白起来,随着写去而自然生出秩序,它只是这样的,而意念则是随着这一节一节生出来的秩序的自觉。但这创造中的秩序的自觉是拣择的念头不是呢?赵州是问的这个。
  赵州在这里提出的是照与用的问题,亦即是知与行的问题。譬如轮的发明,那并非先有原理,原理倒是在后的东西。轮与太极同理,但是轮的发明并非因于太极的启发。当然太极的发见亦不是因于轮的启发。是太古我们的祖先开了悟识,这纔能无因由的发明轮。要先有轮的观念与原理知识去发明轮是不可能的事,但若没有悟识则绝不能发明轮。若先有了轮的观念与知识原理,造轮要如此这般造,不可用别的方法造,这就是有拣择的了。但是历史上轮的发明经过不如此。悟识未有轮的观念与原理知识,当然说不上理论指导行动,然则悟识与发明轮又是有什么关系?这其间的一段,即赵州说的老僧不在明白里。对于将要出现的造形,不能一口说是不可拣择便了却,至少要对之有个护惜之意。
  僧问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赵州云:我亦不知。但这个可以现实来说明。陈若曦的小说《尹县长》是一部好书,她在@!#匪区七、八年,却不是只站在人民这一边,而是住在被虐待的人民与虐待的中共的一个@!#,一个时代里。在那样非人的暴政下,以为人情都要没有了,也还是有,这读了使我安心,将来国家还有再建之基。连尹县长里的红卫兵小张亦没有什么可恨,此是局面将来翻过来时,中共中的大多数亦还是可以恢复其为中国人。时局翻过来时必要好人坏人一齐都翻,连《尹县长》的著者在内,但将是如何翻法,他自己亦不在明白里,所以对于敌人与自己人,都难说拣择与不拣择,而惟是对于全体都有个护惜之意。
  七时有僧问,既不在明白里,护惜个什么?陈若曦的书里岂不是把中共也护惜了么?被这一问,陈若曦答曰:我亦不知。这就是「赵州云:我亦不知」的解说。
  赵州是唐朝人,到宋朝出来了雪窦禅师,答此问,说道:时候一到,这件大事自己会在动静的进向里明白起来,战场上敌我历然,棒头上有眼,枪口上生分别,一下子的拣择,判出了天地日月两仪。
  雪窦颂此则的全文是:
    大道无难,言端语端,一有多种,二无两般。
    ──言端语端是说万物将要成形之初,事件方在发生之机。(删节)
    天际日上月下,槛前山深水寒。
    (删节)
    髑髅识尽喜何立,枯木龙吟销未干。
    ──喜何立是说犹带喜在,销未干是说血脉不断。(删节)
    难!难!拣择明白君自看。
    ──是说从现在的不明白里渐渐的、忽然的明白了起来一代的大事。(删节)
  八三祖说了一句「大道无难,唯嫌拣择」,赵州却来一翻,说混沌初判,天地将开辟未开辟时,并非没有拣择之识,但是未有可以拣择之形,连到是拣择非拣择之识亦是初机混沌,不在明白里,然而有着个护惜之意;也只能是护惜,他提出的这护惜两字,一下子道着了陈若曦写@!#民间与中共的小说所以引人思省的地方。
  朱天心的「方舟上的日子」亦是被有的学校的学生提出抗议,说他们学校里没有这样坏的学生。我读了这小说却是起了思省,对于现在的高中男女学生生出敬意,虽然他们的前途是非的拣择尚不在明白里。这里赵州提出护惜两字,比说慈悲与世人爱更可以是小说的新意。
  而后来雪窦禅师又把三祖与赵州一齐俱翻。他道:时机一到,自会立地明白,而且是要拣择。先前三祖说至道无难,今雪窦却是事情到了这里,连说两个难字:难!难!理论的这样翻法,是像金刚钻,金刚钻的光华靠着翻头,理论在赵州雪窦舌上,如钻石戴在美人手上,光华闪烁摇动不定。理论一出师之口,要如婴孩出了娘胎,落地自己会得行走,一个照顾不到,不知他已出了门去了,由娘叫亦叫不回来。
  但是这三人都还说的未尽。数学上若得了答案,就此答案而言,即为已尽。
  但尚有更好的理论是每个答案都是未尽,因为好的理论都是机,每个答案都是机的波头一现。所以一个最伟大的答案毋宁是大疑,若要说答案,不知要怎样作一选择决定才好,这就是答案。
  红楼梦里的贾宝玉,他是生在整个大观园里的岁月。他与之性命相知的是黛玉,但是晴雯呢?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假使要在二人之间取一舍一。晴雯是丫头,哪里说得到这话,然而假使要为黛玉的缘故去了晴雯,宝玉如何能够?除非是天意。便是薛宝钗,宝玉亦不能够因为黛玉而疏远她。连袭人,宝玉亦不能割舍她的。宝玉后来是为父母给她拣择了宝钗为妻,黛玉死,他出家,但是翻过来,总不能想象他与黛玉结了婚来开始新生活,以后宝钗等都成了外人。在于宝玉是无论姊妹们,甚至金钏儿,连大观园中那个不知名字、隔着花阴,痴痴的在泥地上画蔷字的女孩子,都是绝对的。所以虽黛玉每每想到终身大事上头,宝玉则是不能想,因为他不能想到要在黛玉和宝钗二人中拣择。宝玉只顾照现在这样下去,到他死了化为飞灰,化的只是一股气,无影无踪,其时他人如何他亦不知。他是以不解决为答案。至于金钏儿、晴雯的死,黛玉的死,宝玉的出家,袭人的改节,那些都是宝玉的母亲王夫人所为,然而那亦是天意。有着个天意就可豁然,所以红楼梦不比西洋的悲剧。宝玉的是无成与毁,似悲似喜。
  然而拣择这个字眼亦还是存在着。万物生于大自然的有意志与息,而意志与息非一非二,亦一亦二。意志即是有拣择,而息之舒开则无拣择,所以说之不尽。在明白里不在明白里的话亦是说之不尽。
第三则 马祖日面佛月面佛
  举:马大师不安。院主问和尚近日尊候如何?大师云:日面佛月面佛。
  人暂生病,有时是会变得很柔和,像个小孩。小孩出疹子大人不许他出去,他也不以为意,就听话,在矮几上画着玩。两岁的小孩只会拿颜色笔在一张纸上画圈,一笔就是一个圈,大人问他,是画的什么?他说:「这个,爸爸。」又一笔一个圈,「是妈妈。」此时若是早晨,天上西边尚有月亮,东边太阳已出得高高了,小孩坐在窗前画的圈,他亦会说:「这个,日面佛。」又画一个圈,「这个,月面佛。」小孩是叫日头公公,月亮婆婆。
  马祖的这一答,过了二百五十年,到得宋朝仁宗皇帝的时候,奉化雪窦寺的重显和尚犹惊叹于这个风景,颂曰:「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
  原来虽人类的历史,如五帝三皇,亦只是造化小儿的好玩儿玩出来的。
  古来禅僧中惟有马祖会得玩,他可与庄子玩作一淘了。而亦惟有雪窦识得,圜悟在此则被比落了。却说马祖当年有个丹霞和尚去见他,知客叫他等待,他去佛殿里骑在文殊菩萨的肩头,马祖出来熟视之,曰:「我子天然。」丹霞也像小孩的会玩耍。但是后来就无人能继。
第四则 德山挟复子
  举:德山宣鉴禅师到沩山要见当家和尚灵佑禅师,他挟复子(铺以展拜,亦以垫坐)于法堂上,从东过西,从西过东,顾视云:「无、无」,便出。
  人是会有、为了问题想要去问,及到了那里,忽然却觉得什么问题都没回了。这里圜悟解释得好,他说德山到此只觉青天白日,不可更姨东画西,不见沩山禅师也罢了。不但沩山禅师,便是释迦在此寺他亦不必要见。
  可是下文一翻:
  德山出至门口,却云:「也不得草草」,便具威仪再入相见。
  境界是境界,也还须商量现实。圜悟释道:「只为时节因缘,亦须应病与药。」
  大自然虽然如桃李不言,但桃李却要与春天商量颜色,所以他又回进去见沩山禅师的。
  可是下文又一翻:
  沩山坐次,德山提起坐具云:「和坼!」沩山居于师位,拟取拂子,德山便喝,拂袖而出。
  这里却是雪窦禅师解释得好,曰:这两位禅师相见,如悬崖上并身而过,挨着就堕,丧失性命。对方虽是接引佛,亦要急走过,不可以引手接裾。讲佛法,讲大自然,讲人生,都是像衮样的悬崖,连夫妻亦大限来时各自飞,若相依着相挨着即堕。
  可是急走过,又要不放过。下文:
  德山背却草堂,着草鞋便行。沩山至晚间问首座:适来新到的和尚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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