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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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醒来时敦煌先感觉到眼前有光;睁开眼吓了一跳;眼前悬着另外两只眼;还有一张精神饱满的脸?接着清醒过来;那是旷夏;他睡在别人的床上;身上暖和和的;摸一把;一床蓬松柔软的被子?敦煌尴尬地笑笑;欠起身想坐起来;旷夏用嘴制止了他;她把她的嘴放到敦煌的嘴上;敦煌就一点点向后倒;重新躺在了床上?
整个过程他们只说了一句话;旷夏说的;旷夏说:“踩着我的脚?”
当时敦煌手脚忙乱?他看过不少毛片;在梦里也排练过很多次;但真刀真枪动起来;敦煌头脑里一片空白;整个身体沉在黑暗里无法调遣?旷夏帮了他;一只手默默地指路;跟他说“踩着我的脚”?敦煌踩到了她的脚;就明白了前进的方向和办法;意识逐渐回到了大脑里?敦煌越来越清醒;片子上和梦里的经验转变成现实?他看见旷夏眉毛像绳索拧在了一起;咬牙切齿的模样比受难还痛苦?她毫无规律地抖成一团;但除了那句话她一声没吭?
敦煌从旷夏身上滚下来;身心一派澄明;无端地觉得天是高的云是白的风是蓝的;无端地认为现在已经是蕙风和畅;仿佛屋顶已经不存在;沙尘暴也从来没有光临过北京?两个人都不说话?床头的鸡眼闹钟嘀嗒嘀嗒独自在走?
“我好看么?”过了很久;旷夏说?
“好看?”
又是沉默?
“你多大?”旷夏又问?
“二十五?”
“和我弟弟一样大;”旷夏幽幽地说;“我二十八?”
敦煌突然觉得对不起身边的这个女人;结结巴巴地说:“其实;我是个;办假证的?”
“哦;办假证的?我卖盗版碟;算同行了?”
敦煌听见她笑了两声?敦煌又说:“我刚出来;从;就那里?”
旷夏没像他想象的那样惊叫一声;她只是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语气词;“哦?”然后说;“我叫夏小容?”敦煌很想扭头看看她;还是克制住了?她继续说:“旷夏是给我孩子取的名字?”敦煌突然觉得有点难受;仿佛有一条尖利的线从小腹往上蹿;闪亮地开了他的膛?他说:“你结婚了?”
“没有?我还没孩子?男朋友姓旷;我叫夏小容?”
敦煌觉得不能再这样漫无边际地躺下去;起身开始穿衣服;速度很快;裤带没勒好就往卫生间跑?他穿着裤子坐在马桶上抽了一根烟;出来时从裤兜里掏出了所有的家当;二十二块四毛钱?经过客厅的小方桌时;把钱压在了烟灰缸底下?放好钱;透过卧室和客厅之间的玻璃窗;他看见名叫夏小容的旷夏正侧着脸看他?“我想喝杯水;”夏小容说?
敦煌倒了水端过去;说:“热?”
夏小容从被子里伸出了光胳膊;握住他的手;“有女朋友了?”
敦煌莫名其妙地觉得受了伤害;“有!”他说;“在北京?”当然他没有;但他觉得应该说有?说有的时候他想到了进去时保定跟他提到的七宝;嘱咐他出来了就去找七宝;照顾好她?对七宝敦煌一点都不熟;只见过一个背影?他去保定的屋里;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从保定屋里出来;身材高挑;屁股挺好看?保定说;那就是七宝;也是做假证的?此外没说?没说他也就不去问?
“好看么?”夏小容继续握着他手;说话的口气像他妈?
“还行;看着能吃下饭?”
夏小容缩回了胳膊;咯咯地笑;身体带着被子一颤一颤地抖?等身体和声音平静下来;她才说:“你站在客厅里的时候;很像我在老家的弟弟?他整天混日子;爸妈为他操碎了心?”然后又说;“有时间带给姐看看?”
她一下就成姐姐了?敦煌说:“我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哪?”
“只要在北京;总能找到?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酒?”
敦煌没吭声?
“我们吵架了?他说我这样的女人没意思;”夏小容继续说;“老想着回家;想着生个小孩过日子;不如分手省心?”
“我也不理解?”
“不理解我?”敦煌没说话?夏小容突然生气了;“出去!男人都他妈一个德行!”
走就走?敦煌背上包刚出卧室门;又被叫回来?她声音缓和一些;穿衣服的时候让他背过脸?她只穿了上衣;坐在被窝里;递给他一百块钱?“我手头就这一点了;”夏小容说;“你先应应急?”敦煌一声不吭地接过钱;经过客厅时把二十二块四毛钱重新装回口袋里?
这一天对敦煌来说;只有早上那一个钟头是好时光;整整一天他都在浮尘天气里跑?风小了;沙尘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大街上到处是戴着眼镜?口罩和头蒙纱巾的人?他背着包先去了西苑;三个月前他和保定住在这儿的两间民房里?女房东装作不认识他;因为他们俩被抓后;她就把他们剩下来的行李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就扔了;而且;他们的租期还有一个月才到期?敦煌火了;骂她见利忘义?房东就说好啊;你还有脸找上门来;警察过来搜查时我们的脸都给你丢光了!这是狡辩;当初租房子时可不是这样;他们干啥关她屁事;她只是把房子租给钱的?最让敦煌气愤的是;房东嘀咕一句;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她还希望我一辈子都耗在里面呢?他就让房东退房租;两间屋;八百?
“可我真的没钱;”房东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手机;喂喂起来;然后像列宁一样抱着电话走来走去;边走边说;“啊?急救室?这么严重?好;好;我马上到;马上来!”放下电话脸像根苦瓜;“大兄弟;你看看;说来事就来事;我妈不行了;我得赶紧去医院?实在没钱;要不还你一百;我就这一百了?”她从口袋果然就掏出一张老人头来;“就当帮大姐了?”
敦煌一把夺过来;总比空手好?房东转身就往胡同外跑;说是去医院?敦煌看她仓皇跑动的大屁股;有点后悔拿了钱;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房东说过;父母早就没了?然后想起刚刚就没听到手机响;振动都没有;这他*的老女人!他追出胡同;房东的影子都没看到?一气就捡了一堆砖头;一块块往房东的屋瓦上扔;瓦片哗啦哗啦地碎?扔一块说一句;一百;两百;三百?扔最后一块时说:
“×你妈;七百?”
他又去找另外几个办假证的朋友?一个没找到;不是搬走了就是被抓了?保定刚进去时就说;遭人算计了;要不哪会都进来?谁在算计;保定也说不好;京城里干这行的不少;各有自己的来路和地盘?敦煌还是死马当活马医;他得找个落脚的事;还得干这行?一天下来一张认识的脸没碰到;那个只看过背影的七宝更不用说了;站他眼前也未必认识?到了晚上九点半;敦煌只吃了两个烧饼喝了一瓶水;在硅谷门前下了车;两脚着地发现自己还是无路可走?他晃晃荡荡来到芙蓉里;夏小容的灯亮着?他说;来还钱?
夏小容看他一身尘土;像从建筑工地上刚回来?“这么快就发了?做小偷还是抢银行?”
“造假币了?”敦煌说;去翻背包口袋;摸一把没有;再摸一把还是没有?“我明明放在里面了;怎么会没了?”
“算了;别演了?难道又被小偷偷了?”
敦煌的脸立刻挂不住了;憋得通红;“昨晚你都知道了?”
“你当我是傻子?拨你手机时就明白了;是空号?”
“对不起啊?”敦煌窘迫地说;继续到包里找钱;发现背包口袋被划了一道口子;真遇上小偷了?他没有解释;拿出夏小容给他的那张钱放到桌上;“谢谢?”拎起包就走?到了楼下;敦煌觉得累得不行;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上根烟?声控的门灯灭了;他坐在黑暗里有种被彻底遗弃的孤独感?楼上几乎每家灯都在亮;暖气还没停掉;他们不知道现在冷风钻进裤腿里是什么滋味?他们在自己家里?他现在觉得夏小容其实也没错;不就想要一个自己的家么;有个老公;有个孩子;这有什么错?一根烟没抽完就觉得;那姓旷的狗日的应该好好修理修理?
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敦煌站起来让路;踩灭烟头向小区外走?背后有人说:“上来吧?”他回过头;看见夏小容穿着棉睡衣站在门灯底下;“就算被偷了;好了吧?”
“不是就算;就是被偷了?”
“好;就是?上来吧?”
敦煌跟着上了楼?夏小容说;你怎么跟我弟弟一样倔?敦煌说;我哪里倔?夏小容说;倔就倔呗;你可别跟我弟弟一样混?到了房间;夏小容进厨房给他下了鸡蛋面;敦煌就在外面说打碎房东家瓦片的事;听得夏小容咯咯笑;说他比她弟弟还坏?吃完面;敦煌在热水器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夏小容已经关了电视躺到床上了?敦煌心虚地问:“那个;旷;没来?”
夏小容冷冷地说:“不会来了?”
敦煌掀开夏小容的被子?开始的时候夏小容哭了;后来就不哭了;但还是不出声?为了让她随便发出一点声音;中间的时候敦煌气喘吁吁地问:“卖毛片吗?我怎么没找着?”
夏小容艰难地说:“在床底下?”
4
第二天早上;敦煌醒来时听见厨房里锅碗在响?他想到此刻醒来的应该是一个姓旷的家伙时;身上还是出了一些汗?她说他叫旷山?敦煌听到这名字的第一感觉是;取名字的人跟他爸一样懒惰和头脑简单;瞎猫逮着了死耗子;所以都还有点意思?夏小容从厨房里出来;敦煌又问;那个他;不会回来吧?
“怕了?”
“我怕个鸟;大不了再进去?”
“那就别问?我不认识这个人?”
吃完饭谁也没有询问对方今天的安排;然后一起出门?夏小容背一包碟;敦煌背着全部行李家当;在海淀体育馆门前分手;除了“再见”一个字没说?
敦煌又漫无边际地跑了一天;一个熟人没见到;还是两个烧饼一瓶水熬到晚上;下了车直接去芙蓉里?夏小容开门时一副日常表情;接着就去厨房下面条;区别在于昨晚一个荷包蛋;今晚两个?今天沙尘暴基本平息;敦煌简单洗了洗;把脑袋钻到床底下;果然看到两筐碟;随便抓出来两张;封面上的裸体女人长相完全不同?
接下来三天;敦煌吃了六个烧饼喝了三瓶水;在公交车上浩浩荡荡地穿过七八趟北京城;跑过了三十多条巷子;终于绝望了?找不到组织;一点东山再起的苗头都没有?他背着大包回到芙蓉里;夏小容说:“回来了?明天咱别跑了?要是不觉得委屈;就跟我卖碟去?”
第二天;敦煌背起了碟包?上午在西苑;马路边上;找一个人多的超市门口摊开几十张碟?夏小容对她的碟很熟;提起某一张;伸手就从众多的碟里准确地拎出来?若是谁找香港的枪战?武侠类的;敦煌就能说上话;他整个中学和大学的课外时间都耗在简陋的录像厅里;因为无聊;成龙?周润发?周星驰的片子他反反复复看?跟夏小容相比;他和顾客更谈得来;瞎说;办假证时练就的嘴皮子?
下午去了农业大学门口?这地方敦煌也熟;办假证的时候常来?学生甚至比社会上的人还需要假证;尤其找工作时;成群结队地办假成绩单?荣誉证书;胆大的毕业证和学位证都要;专科要本科的证;本科的要硕士;硕士的要博士?当然也有倒过来;为了逛公园景点半票;一把年纪的老博士也搞个本科的学生证?这帮学生买碟的热情也高;用夏小容的话说;那是相当专业;都冲着艺术去;经典的;越老越好卖?这是敦煌不太理解的;他一看黑白片头就晕?玩不了这个票?
反正那一天敦煌跟顾客聊得口干舌燥;生意做得不错?夏小容说;没看出来啊?敦煌说;办假证不就靠张嘴么;你得让人家相信;假的也比真的好使?跟算命一样?夏小容说;那好;聘你做我卖碟的秘书吧?敦煌说;没问题;不就小蜜嘛;三陪都行?夏小容的脸一下子撂下来;敦煌知道过头了;赶紧作小学生认错状;心里却开始犯嘀咕?不是三陪是什么;我陪你;当然你也陪我?
总的来说;敦煌是个称职的秘书;数钱?游说?当托;兼做保镖和跟班?最关键的;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能让夏小容不高兴的时候高兴;高兴的时候更开心?特殊情况主要和旷山有关;一看到夏小容说话间走神了;敦煌就在周围找是否有手拉手的情侣;或者抱孩子散步的一家三口?这样好;敦煌想;跟我没关系?但忍不住就想抽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还跟自己说;就这样好?
因为卖碟;敦煌开始大规模地看文艺片;得恶补?但常常看着看着就睡过去;梦里开演的变成商业片;爱情?暴力?凶杀?恐怖;当然还有相当比重的色情?他不明白;为什么夏小容从来不卖床底下的毛片?夏小容说;那都是原来旷山卖的;她说不出口;也卖不出手?
敦煌说:“那有什么;劳动人民需要这个?”
“劳动人民需要?是你需要吧?”
“我需要;劳动人民也需要?我们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看我们卖碟的大嫂做得多好;抱着孩子都不忘阶级弟兄;见人就问;大哥;要盘么?刺激的!”
他的模仿把夏小容乐坏了;乐完了又气;“好啊;在你眼里;我也就是一个大嫂;鬼头鬼脑地抱个小孩?”
敦煌说:“错;大嫂哪能跟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