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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徒弟都是债-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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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上船头,沐着江上暖阳,已换下道袍穿上闲服,体态轻盈多了,心情也好,回望岸上黑压压一片人影:“吾乃闲云野鹤,蜀山还请师兄代掌。”
    一个娇小身影耸出人群,站在岸上挥手,满脸不舍:“师叔祖,您早点回来!兰若给您把逍遥殿清扫出来,只待师叔祖回山!”
    我站上甲板,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兰若脚下一软,险些扑入江中,被人及时拉住:“师妹你荡漾什么!”
    船已开拔,千里江陵一日还。
    千岁忧抱着旺财睡大觉,唐掌门领着弟子们吩咐回山后事宜。天玑跑来船外,站到我身边,同我一道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师父,你在想什么?”
    “想晚上吃什么。”
    “重九之约,一定要去?”
    “拜月教主得了失心疯,为师得去治她一治。”
    “师父胜算大么?”
    “还可以吧。”
    “什么叫还可以?”
    “就是不那么容易败。”
    她不再言语,静静低垂着脸。我看完远处妩媚青山,收回视线扫过船舷之下,水面波纹荡过之后,明镜照彻天地。天玑虔诚凝视镜面,那目光缠绵所在,好似,是我身形倒影。兰桨舟楫划过,水花泼起,打湿我衣摆。她目光追寻,忙要将我挡在水花之后,满眼关切回护不惜所有。
    我避了避身,走下甲板,转身没再看她,径直入了船室。
    唐掌门见我入内,忙遣散弟子们准备晚饭,我便在唐掌门屋内消磨了半个时辰,掌灯用饭时,又同唐掌门谈及江山风物,边吃边聊相谈甚欢。千岁忧诡异地看看我,再诧异地看了看被晾在一边呆呆吃饭的天玑,正想出言几句,被我一个眼神扫到,顿时噎了噎,接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只大馒头。
    就寝时,因唐掌门阔绰,船内房间较多,我随意挑了一间离群索居,吹灯入睡。
    睡得迷迷糊糊时,床外好似蹲着一个人影。我因想着自己怕鬼,索性不睁眼,就当不存在,继续睡到天亮就好了。
    一个时辰后,黑影给我把挣开的被角掖严实。两个时辰后,黑影给我把踢开的被子重又盖好。三个时辰后,黑影给我把散开的头发归拢,拾了一缕绕在指端。我伸出放在被子里的手,一把将其抓住,拖到床头,一手摸到火折子点了烛火。光影明灭,天玑一张惊惶脸色映入灯下,手里还拽着我的一缕头发丝,舍不得松开。
    我默了半晌,哑着嗓音开口:“你半夜来吓为师做什么?”终究不能直言说透。
    她脸上红白一片,抬眼飞快将我一扫,片刻又来一眼。实在不知道我此际睡意朦胧披头散发的模样有什么可看。憋了许久,她才张口:“我、我睡不着,师父为什么不理我?”
    这倒把我问住了,踌躇少许,方道:“为师觉得有些事情做得不对,暂时不想理你。”
    大约觉着这样的理由太过稀奇古怪,说服不了人,她便很不服气,抬眼直愣愣看我:“徒儿不懂。”
    简直没办法,我把头发从她手心拽出来,端着火烛送客:“你回房去,为师要睡觉。”
    僵持许久,她妥协。直起身,从我床头退开,却因站得太久腿脚不利落,一个踉跄,扑了过来。我忙着擎手里烛火,另出一手扶她,却没扶住,被她扑压到身前,直接给我压回枕上。脑袋撞下来,红唇从我嘴角碰了一碰。
    她吓傻了。
    我手里烛火也灭了。
    这一夜混沌,也不知最后是怎么赶她走的,复归宁静,我将几只蜡烛丢去地上转移仇恨,倒头再睡。
    半宿无眠。
    翌日一早,船靠岸。我将自己整理妥当,谁也不想搭理,随唐掌门上岸,寻了处茶棚用早点。珞珈山弟子们三三两两围坐了数桌,唐掌门同我坐了一桌。兴许见我周身气压不太对劲,千岁忧自发趋利避害,同天玑旺财去了一桌。
    落座后,等早点上桌的空当,我没撑住,打了个盹儿。唐掌门疑惑看我,敞着嗓子问道:“慕师兄昨夜里没睡好?”
    我扛着老脸,淡定道:“喔,有些认床。”
    隔壁桌挨着旺财的一个身影被茶水呛了一口。随即便闻千岁忧一惊一乍:“咦,小田鸡,一夜不见有了黑眼圈,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干好事的人自然是一脸心虚表情,却是一本正经找解释,“今早起来怪累的,不晓得是不是昨夜梦游的毛病犯了,我家族有梦游隔代遗传。真是的,都不晓得有没有在夜里做坏事。”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呢!”千岁忧深信不疑。
    我胳膊肘撑在桌上,曲指抵压眉间穴,只当没听见。
    草草用完早饭后,一众人转陆路继续前行。我才知这大概是一场诱拐,遂转过脸问:“唐掌门,还有多远?”
    唐掌门神采奕奕:“嗳,不远,就半日路程!”
    我唔了声:“昨日你也是这么说的。”
    唐掌门扭过脸,装作风声太大没听见。
    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这半晌我算是领悟透了,但凡女子就没有不骗人的。
    又是水路又是陆路,又是行舟又是步行,翻山越岭艰苦跋涉,懒了十来年的我不期然遇着这场锻炼,着实令人头晕目眩。体态肥硕行动不便的旺财更是不济,嗷地扑过来咬我衣摆,还指望撒娇让我抱它前行,分毫没有身为坐骑的自觉。
    我攀住了一株柏树,准备倚着歇息,旺财瞅准时机,摊在我脚下不动弹。带着这么一只赖皮狐狸坐骑,我也只好就势往石头上一坐,歇口气。
    千岁忧抱住一颗松树大喘气:“唐掌门,我们这是去往西天拜佛求亲么,要走十万八千里,过九九八十一难?”
    唐掌门同弟子们面不改色,鄙夷地瞥他一眼,再怜惜地望我一眼:“慕师兄歇会,我们一会儿再走。”
    天玑灌了满壶山泉水,穿林拂叶到我身边,半蹲半跪岩石下,两手捧了壶,奉到我面前,悄悄抬眼看我:“师父喝水。”
    原本就做了既往不咎的打算,我也不多计较,面色自若,伸了手,捏住水壶,沉甸甸,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山泉水清凉幽甜,几口便能解渴。喝完送还给她。瞥了她一眼,见这丫头还是不知悔改,定定望着我喝水。喝水又有什么好看?我简直要不明白了。
    抬袖拭了唇边水渍,低眼不见她。她却愈发关心起我来,倾身凑近,兰香袭来:“师父可是哪里不舒服?”
    简直是哪里都不舒服。我别了别身,抬眼掠过,视线落到她头上,一枝含苞待放的空谷幽兰插在她发间,青丝如墨,花坠期间,仿佛一只青白玉簪,淡墨点染,衬着眉目如画,晕染出一笔旖旎画卷。
    眼中人,心中笔,不自觉就勾勒出一个剪影,一幅小像。
    心口忽然一阵绞痛,我停了呼吸,一手捏紧了衣衫,揉成一团。
    “师父!你、你怎么了?”她扑过来,扶着我,满脸惶急,身形摇曳,发间青玉兰摇摇欲坠,松风吹来,花落。
    我呼吸都换不过来,还能下意识出手将那朵脆弱兰花接入掌中,递还给她。她又惊惶又愣怔,竟不知要接。
    这番动静引了不少人来,唐掌门千岁忧几步奔来,一人出掌抵我后心,一人出指点我百会穴,一炷香后,我就,昏过去了。朝侧一倒,就被一处满怀兰香紧紧抱住。意识断裂,再分辨不了其他。

☆、第46章 授剑桃花谷

识海翻涌,丹田焚烧,经脉凝涩,血液沸腾。烈火炙烤与冰水浇淋,轮番上场。神识被阻隔,如同要出离世间,不愿受这非人折磨。可又留了一缕恋栈人间。
    “我师父是什么病?”惶恐焦灼,决绝哀伤,不知是谁在低泣。
    “虽然我总说慕小微多愁多病身,还病入膏肓,其实不是病,他是中了一种诡异的东西,身体一直乱七八糟,越来越差。像几日前突然发作成这样,我从来没见过。要么就是那诡异东西潜伏期到,要么就是外因勾起。我也说不清楚。”
    “这样一说,是离了神女峰后才如此,慕师兄该不是被那拜月教主下了什么蛊吧?”
    “可师父说他百毒不侵,并不畏惧拜月教主的蛊!”
    “慕小微若是真到了强弩之末,那便是一点小毒也扛不得,更别说拜月老妖婆那些千奇百怪的蛊了,万一真有能克制他的呢?”
    “千叔叔!唐掌门!世间可有能救师父的人?你们告诉我,哪怕一点可能呢,我都要给师父找来试试!”
    “唉!小玑,若是你师祖冲虚真人还活着,那慕小微还有一线生机。”
    “难道再无其他了么……”一点绝望在某个深处蔓延滋生。
    “对了,我听说西方宝卷往世书可解世间一切苦厄,会不会也能解毒救人?”
    “这个我也听说过,不过总归是传说,不知真假。小玑你可别乱来,往世书上下卷根本不见踪影。”
    “多谢千叔叔和唐掌门指点!”一点希望又在某处燃起,那么的孤注一掷,不计代价。
    “我指点什么了?说了叫你别乱来,你给我回来!”
    神识逃出烈狱,我撑开眼皮,爬起床,哑声:“我没死……”
    奔出屋外的天玑,又旋风般奔回来,欣喜若狂,被门槛一绊,跌进屋内地心,又爬起来,冲到床边:“师父,你醒了?”
    千岁忧和唐掌门也先后抢来。
    “慕小微你他娘的终于醒了!老子守了你四天四夜,你可别再这样!”
    “慕师兄你终于醒了!我、我被风迷了眼,我去洗把脸。”
    我诧异,说起话来嗓子还是沙哑低沉:“老夫睡了那么久么?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哪儿?”
    天玑又哭又笑地看着我:“珞珈山。”
    被好吃好喝招待着,关键还被提供了很多的蜜糖,我很快便能下地行走。对于被当羸弱之身娇养,我颇有微词,但又不好表明,只好多吃几灌蜜糖补身子。
    这日阳光明媚,我决意要外出走动,顺便观赏珞珈山风景。天玑亦步亦趋,片刻不敢离。做师父的做成这样,想必是千古第一失败人。放眼山物,恰有山涧桃树,我折了桃枝在手,心中略觉感慨。
    这一趟出门,也不知能否再归桃花坞,还有两个徒弟在家中,是否盼来盼去终将盼回我魂归故里。
    不再多想,还是赶紧给眼前小徒弟授点东西,时不我待。
    将来,算了,不知我是否还有将来。且顾着眼下罢。
    “天玑,为师再给你演示一遍桃花剑法,你好生看着,能记多少记多少。并不完全同你在江陵城武林大会上一样,你悟得太过锋芒外露,不是为师的本意。”
    她脸上血色顿时褪去,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什么:“为什么现在要学?徒儿想日后再学,师父往后再细细给徒儿传授。”
    又给我出难题。负手把桃枝,我想了想,做了个解释:“唔,为师现在心情好,想教你桃花剑法,你不乐意?”
    她依旧警惕着,不入套。
    “当初在桃花坞时,我教你们三人剑法,那时你还小呢,也没特地留意过你,不想你竟将全套剑法默默学了。”我望向山谷一片桃林,眉眼也柔和,“所以今日,为师就当是初次教你剑法,全了我们师徒一场,你可愿意?”
    她将眼内凝重一点点抑向深渊,郑重点头:“徒儿愿意!师父请赐教!”
    孺子可教。
    依旧是以桃木枝代剑,恰好三尺之数。执一端在手,一手拂衣并指,口授剑中真意:“刀剑乃外物,剑意存乎一心,草木皆可为刃。”说罢,注力入桃木,带起飒飒风声,剑指一弹,桃枝铮铮若铁骨,破空屹立,隐有金石之音。
    起式尚未出,小徒弟已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剑意么?师父从前没这样注力过!”
    从前是并不想现于人前,今日却是大不同。我没露太多表情,郑重道:“剑意便是你的心意,融剑入胸臆,剑随意动。”
    回袖摆木剑在胸前,静谧清幽,不动不摇,神隐世外,静观天下,是为起式:“桃花剑法第一式,世有桃花。”
    为了让她看清楚看认真,即便起式我也出得舒缓温吞,岿然不动唯衣袂与发丝以动衬静,让她体悟。她手忙脚乱收了惊叹,凝神学习,眼中神韵由叹服转惊艳再转痴迷。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近些时但凡让她静观久了总要出些不同寻常的神思。
    旋身踏步,拂开衣摆,握枝翻腕,扬袖出剑,迅如闪电,刺入虚空,疾风骤雨,空灵出尘:“桃花剑法第二式,天外飞仙。”这招有点快,怕她跟不上,转头问过去:“看清楚了么?”
    她一副恍恍惚惚的模样,忽而混沌忽而清明,见我发问忙收回小心思,点头:“嗯!”
    这样不在状态还学什么剑。我扬手敲了一记桃枝到她头上,脸上一沉,直接喜怒于色:“为师一番心血,你是不稀罕学了。倒也罢,这剑法就跟老夫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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