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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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嬷嬷是消停了,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能不能捂得住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二娘子不过几日又站到了风口浪尖,姜府上下都在传,二娘子小时看不出来,如今方知恶毒不下她阿兄,竟叫人把乳母架到院门口,打了二十笞杖——也有说三十,也有说五十的,总之是见了血吧,把人打得气息奄奄,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下午晌就叫家人接回去,也不知眼下是死是活。
阿杏说得绘声绘色,钟荟闻言失笑,明明是季嬷嬷自觉没脸,告病出府躲风头了,也不知是谁传的谣,把她说得凶神恶煞似的。
翌日去请安,老太太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直夸她打得好,钟荟一回想,便知她祖母还记着当日她的人被季氏拦在院门外的仇。
如意院那位就没那么容易打发了。
叙过寒暄,曾氏面色为难地开口道:“季嬷嬷年纪大,人糊涂,若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你在院中略施薄惩,也是应当应分的,然而她毕竟是你乳母,于情于理该留三分情面,你一个在室的小娘子,传出刻薄乳母的名声,可是好看相?”
又叹口气,把她揽到近前,抚着她的背道:“你莫怪阿娘说重话,昨日那事,就算放到你三妹妹身上,我也还是要说的。”
“女儿何尝不知母亲的苦心,”二娘子柔顺地垂着首,“只是季嬷嬷她……”
“季嬷嬷有什么不是,你尽可以来回我,阿娘也定会秉公处理,”曾氏将她打断,语气中已带上三分严厉,“闺阁小娘子如何能喊打喊杀的?何况还是哺育你长大的乳母。你啊,着实糊涂!”
阿枣重意气,见到是非在她眼前颠倒难受得紧,心一横眼一闭,也不管什么甲等乙等了,仗义执言道:“奴婢多句嘴,夫人您有所不知,也难怪咱们二娘子怄气,实是季嬷嬷口无遮拦,污了小娘子的耳朵……”
“论口无遮拦你这奴婢也不遑多让,”曾氏斜睨她一眼,面沉似水地道,“是叫阿枣吧?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看你们家娘子面上饶你一回,再有下次我就不姑息了。”
阿枣无法,只好磕了个头蓦然站到一边去。
“小婢子无礼,言语无状,女儿回去定好好作规矩,望母亲见谅。”钟荟说完稽首,袒护之意表露无遗。
阿枣心里一暖,心说不枉我拼着丢了甲等,替娘子说话。
钟荟接着道:“季嬷嬷昨日胡言乱语还在其次,罔顾尊卑议论主人才是女儿惩诫她的原因,是女儿矫枉过正,思虑不周。”
曾氏自然知道季嬷嬷当日说了什么,那妇人看着一脸精明相,没想到蠢笨如斯,然而这些年填了那么多财物下去,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可靠的人替她,只能姑且先用着了。
“如今罚也罚过了,纵有什么错处,你看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担待她一回,”曾氏喝了口参茶道,“你二兄那孩子,也着实可怜,罢了罢了。”
钟荟本来也没指望仅凭三言两语将季嬷嬷发落了,这种积年的奴婢,没有真赃实犯的把柄是治不了罪的。
钟荟不过是礼尚往来——你用这刁奴膈应我,我便教训你的人打你脸。曾氏与她对视一眼,立即就看懂了她的意思,几乎能称得上心有灵犀了。
第20章 卫郎
催花雨一场接着一场,转眼到了三月头上,钟荟的小院里已染上了轻黄嫩粉的早春颜色。
三月三日大清早,钟荟就叫阿枣从床上连哄带骗拽了起来。
她脸颊上带着薄红,揉了揉惺忪睡眼,声音比往常柔软了三分,嗔道:“什么时辰就叫起了,天不是还未亮么。。。。。。”
“小娘子忘了今日什么日子了?还早呢,恐怕全京城的女子都已经梳妆打扮停当了,”阿枣一边脆生生地往外蹦字,一边麻利地替二娘子换下小衣,“三娘子先才已遣人来催过一回了。”
钟荟这才想起来前些时日与嫡妹三娘子约好了上汜去南浮桥边祓禊。
三月三日按旧俗要去水边祓除鲜禊,祭祀先祖,不过如今祓禊不过是个由头,这一日已成了洛中都人士、君子女嬉游作乐的佳节,届时方轨连轸,朱服耀路,极是热闹煊赫。
钟荟前世的阿娘怕人多声嚣累着她,很少让她凑这种热闹,多半和姊妹们在自家园子水边浮浮羽觞和绛枣便算过了节了。唯有十二岁那年,卫家七娘子相邀,将那水边的盛景描绘得活灵活现,将她说得意动,缠了她阿娘好几日,才放她去玩了一回,兴兴头地出门,回来便发了一场大病。
不过出游便出游,为何天未破晓便要起床,钟荟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打了个哈欠道:“那也犯不着如此早啊,阿花还没打鸣呐。。。。。。”
“小娘子说什么胡话,阿花是母的如何会打鸣来!”阿杏端着铜盆走进来,“咱们得赶紧了,去晚了道旁的好位子都叫人占了。”
这胖子平日最是懒怠,与钟荟臭味相投,今日竟也起了个大早,成了阿枣的帮凶。
“占什么位子?”钟荟一脸茫然,“不是已有下人半夜三更先驱车去洛水边张幔了么?昨日在如意院还听母亲吩咐下人的呢。”
“不是那个!”阿枣三言两语之间已拧好帕子往二娘子脸上招呼,“小娘子忘啦?去年咱们晚了一步,叫那沈家人挤在了后面,连卫六郎的影子都没看着。”
“卫六郎?”钟荟有些难以置信,挑了挑眉,差点把嘴里的青盐吞到肚里去,“所以咱们摸黑起了个大早,就为了去看他?”
“什么叫就为看他,”这回阿杏不满意了,鼓着腮帮子道,“小娘子没听说吗?洛京上汜老三样。。。。。。”
“祓禊、流觞、斗百草嘛,我知道啊。”博闻广识的钟十一娘对京师风物掌故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非也非也,”连一向正经的蒲桃也掩口一笑,脸上浮现出少见的羞怯来,“洛京上汜老三样,掷果,抛花,看卫郎。”
几个婢子就见二娘子坐在床沿上,微启双唇,杏目圆睁,呆滞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小子行市倒好,她酸叽叽地想。
要说这卫六郎,与钟荟也是总角时的交情,不过其时她只盯着卫七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里装不下别人,把这未语就带三分笑,与她说不到三句话就脸红的小男孩简单粗暴地当作“卫七娘那呆头呆脑的兄长”忽视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熟稔的呢?钟荟回忆了一下,大约是某个樱桃将谢,梨花初发的日子,那一身白衣的小小少年攀到树上,折了一枝含苞待放的梨花递与她罢。
钟荟当时就气得七窍生烟,跺跺脚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揪下花枝上的骨朵扔了一路:这卫七头发比她多,诗文比她作得好就罢了,竟连兄长都比她的强!她的亲阿兄哪里会替她折花,哪里会温温柔柔地与她说话!她十个诨号里八个都是拜她阿兄所赐,他不但取笑她,还捏她脸,揪她的丫髻,真真人比人气死人。
然后卫七娘的阿兄似乎就常常与他们这些女孩子混作一堆玩儿——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缀在后面予人方便。
他们要玩投壶,他便从他阿耶书房里抱了个东汉的越窑青瓷瓶来;他们要扎彩灯,他便拿出嵌着绿松石的金柄小胡刀替他们削竹篾;他们要玩扮花神,他便用一包蜜渍枸橼将他三叔家四岁的十一郎拐过来,弯着眉眼看他们七手八脚地给堂弟梳小辫儿穿花裙,拿鲜花插了他满头。
再大一些,他便不大能与他们一块儿玩了,钟荟那时还着实遗憾了一阵。
后来,两家大人便隐隐约约透露出结亲的意思。
后来,她年幼时的一点不足之症渐渐变成沉疴顽疾。
再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
钟荟的穿着打扮向来是全权交代给阿枣的,今日这见卫郎的大日子,她自然在主人身上铆足了劲,精心挑选了一袭藤花色广袖绢衣,缀真珠的叶绿罗裙,这衣裳的颜色挑人得很,若肤色差一分明净便村得引人发笑,然而二娘子生得白皙如玉,衬得一张小脸越发莹润。
阿枣仔细地与她系上绣木兰花的腰带,挂上青玉麒麟佩和香囊,又从奁盒里挑出一对白玉臂钏替她戴上,退后几步端详自己的杰作,露出欣慰的神色来,两眼放光摩拳擦掌道:“咱们小娘子真是好看得像仙子一样,可惜出门要戴幂篱,不然奴婢给您梳个又像云朵又像花的发髻,保管将全京城的小娘子都比下去。”
钟荟并没有心思将谁比下去,此时她更想钻回暖烘烘的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这时有奴婢禀倒:“三娘子遣奴婢来请二娘子,说车架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急什么!投胎都没这么赶的!”阿枣不耐烦地道,在二娘子发髻上点缀了几朵翠钿,又插上一大一小两朵绢做的木兰花。
“人家也是奉命行事,做什么急眼,”蒲桃低声埋怨蒲桃,吩咐那下人道,“一时半刻便好了,叫那姊妹去茶房歇会儿,吃杯茶。”又转头对阿杏道:“你再去瞧瞧季嬷嬷准备好没有。”
阿杏哎了一声便蹦跳着出去了,不一时折返回来道:“季嬷嬷说今晨起来在台阶上崴了,脚踝肿得馒头似的,不好随我们出去了。”
阿枣一翻白眼道:“那老妇尽误事!不知又闹什么幺蛾子!”
“你这张嘴啊!”蒲桃无奈地道,“小娘子出门身边没个老成持重的嬷嬷不像话,奴婢看着茶水上的赵嬷嬷性子利落人也干净,要不叫她顶替一回,娘子您看如何?”
钟荟点点头道:“你说好的定然错不了,叫她赶紧收拾收拾,咱们即刻出发,莫叫三娘子他们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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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荟登上车时,三娘子已经在里面坐好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外罩白纱罗帔子,梳了个双平髻,眉心点缀一片金箔剪成的梅花钿,双颊匀了胭脂,姣妍得像朵初绽的迎春花。
“阿姊如何这么久,”三娘子嘟了嘟桃花瓣似的小嘴,娇声埋怨道,“叫妹妹好等。”
“对不住妹妹,阿姊起迟了,”钟荟有心逗逗她,勾了勾嘴角道,“昨夜读书读到三更。”
三娘子一听不得了,赶紧把膝上的幂篱搁在一旁,从小竹笥里翻出一卷《春秋公羊传》专心致志地读起来。
钟荟忍俊不禁地扑哧笑出了声,一心向学的三娘子不满地抬起头,拧眉道:“阿姊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钟荟摆摆手,好心劝道,“车上颠簸得厉害,仔细看坏眼睛。”
三娘子心说要你假好心,就许你半夜三更刻苦用功,不许我分秒必争,嘴上应声是,抿了抿唇,并未将书卷放下。
钟荟便也不劝了,撩开车旁的青绸帷幔往外张望。婢子们说的一点儿也不假,天边金乌方破云而出,街上已是香车盈路,行人络绎,恐怕再晚上半个时辰,就要堵在巷口无法前行了。
即便早早出了门,这一路仍是走走停停,时不时有新的车驾汇入,遇到路窄或是坑洼的地方便要停上一时半刻方能继续缓缓前行,好不容易捱到了通往洛水边的大路,道旁已经停了许多车驾,拉车的牛马羊等牲畜将路旁的青草都啃秃了。
晚来的行人和车驾越来越多,无处停靠便挤在一处,将宽阔的大道占去大半,车驾只能停在外围,再要往前就得下车步行了。
钟荟和三娘子戴上幂篱,带着奴婢仆从下了车。道旁已经站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有的讲究一些戴了幂篱,有的则露着脸,美丑妍媸都紧挨在一处,各色绫罗和粗布迎风招展,人人都伸长了脖颈翘首以盼,许多人臂弯里拗着装满鲜花和果子的小竹篮。
钟荟从袖中抽出帕子掩住口鼻,空气中混杂着脂粉、汗水和牛马羊身上的臭味,着实不怎么令人愉悦。
姜氏姊妹由婆子抱在怀里,在汹涌的人潮中慢慢穿行,一行人不时回顾,互相叮咛,以免走散。几个机灵的男仆先行探路,选定了一处视野好的落脚地停下。
不过片刻,便陆陆续续有王公贵族的车马过来,两旁的人自觉地往后退开,让出中央一条能容四马并驱通过的道来。
这些世家娘子们大多坐在车中,有织锦帷幔挡着,郎君们则大多鲜衣怒马,大大方方地任人观瞻,每过来一队人马,周围便有好事者评头论足,外行看的大多是这个儿郎生得俊,衣裳鲜丽,那匹马儿膘肥体壮,毛色滑亮,内行的则能从车驾排场、家族徽号上看出端倪,甚而对小郎君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