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歌良人-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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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问冷冷看他道:“不在燕山好好修行,枉费你千年修行,值得吗?”
谢锦亭嘴角有血滴落,血沫伴着咳嗽喷出,他落寞地笑了笑:“一千年又怎么样,你还不是。”
“我和你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至少我还是很爱惜自己的妖身,不会对自己下咒……”白发扎入谢锦亭心口,不过寸许,谢锦亭便疼得“唔”一声,大口吸气,正要说话,疼痛骤然加剧,白发还在向内扎入。
谢锦亭惨然一笑,血沿着下巴滴落,他说:“你也……只不过是……妖罢了……咳咳……你身上有……万堕咒法……永远也修不了仙……死后,地府也不会收……怎么会有人,像你这么恨自己……”
谢锦亭惨叫了声,白发从他的背心突出,血肉粘在白发上,乐问面无表情。
白发收回的刹那,血雾喷涌而出,谢锦亭的结界随着他妖力的消散而隐去。窗外传来更鼓之声,已经是四更天了。
女妖汤圆被卫正用乾坤鼎坐在屁股下面,她在里面到处冲撞,乾坤鼎不断发出嗡嗡之声。
乐问的头发恢复到正常长度,谢锦亭滑坐在血泊中,虚弱地抬手捡起地上的长箫,爱怜地反复抚摸,手指的血将箫也打湿。
街上传来隐约的喊声,叫着谢锦亭的名字:“锦亭,锦亭?”
卫正刚起身,底下的乾坤鼎就弹跳了下,吓得他赶紧一屁股又坐上去。
乐问走到窗前,沉默了会儿才说:“是谢锦亭的娘子。”
谢锦亭一手捂着伤口,趴到窗前,一把将乐问推开,血印子留在黑袍上,什么都看不出。
谢家娘子只在亵衣外披了两件长袍,满面焦急,提着盏光芒昏暗的灯笼,在青石板路上趿着鞋跌跌撞撞地走动,轻声喊:“锦亭你在吗?锦亭……你怎么又不在了……锦亭,你在哪儿?”
她停在胭脂铺门口,疑惑地看了会儿紧闭的店门,在身上摸了摸,似乎没带钥匙。
采辛抬头的刹那,谢锦亭身一矮,立刻躲到窗下,乐问伫立在旁,看着他的手脚逐渐变得透明,问他:“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吗?”
谢锦亭恍惚地摇头,从地上捡起那柄箫,带血的手紧紧握着。
他似乎想起很久之前,在寺院里遇到的谢锦亭,“谢锦亭这个人,长得并不好看,他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采辛。我遇见他时,他病得快要死了,更是形销骨立,跟素来所见野鬼没什么不同。面黄肌瘦,双腮下陷,若是采辛见他那个样子,也会吓一跳吧。”谢锦亭苍白地笑了笑,手指抚过箫上的孔,低声念叨:“我只想要一个名字,他不是我害死的。他有个愿望,我只是帮他完成遗愿,也许,人的痨病真是会传给旁人的,我吃了他的心,便注定有一死。”
“这叫不是你害死的?”吃了心都不叫,卫正真想不出什么叫做害死别人了。
“他那时,病得很重,就算不吃了他的心,他也会死。只是早晚而已。”
“人皆百年,照你这么说,都吃了算了。”
谢锦亭没再同卫正争辩,只是把箫凑在唇边,依依不舍地想吹,也已吹不出声音来了。他放弃地将手垂下,抬头哀求地望着乐问:“拜托你一件事……”
乐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知道他要托付后世,不耐烦地摆手拒绝。
看谢锦亭一脸黯然,卫正全身重量压在乾坤鼎上,能赶到那女妖一直在里面蹦,他的屁股都能感觉到乾坤鼎的不安分。卫正两条腿叉开,屋内很安静,他一条腿翘起,让谢锦亭先说什么事,不一定帮他办。
谢锦亭张嘴吐出来一颗圆滚滚亮闪闪的东西,卫正眼光兴奋地一闪,却没搭腔。
谢锦亭说:“采辛还怀着孩子,我身上……有谢锦亭的一魄……带了鬼气给她……她身体受不住,你们让她服下这个……或可保命……”
见卫正拿出个匣子去接,那匣子还有充足的空间,乐问冷冷看着。
失去内丹的妖很快就没了声息,谢锦亭的实体融化在空气里,血气也都淡去,什么都没留下。
谢家宅院里的梨树一夜之间枯败,绿叶白花通通败落,满院子都是枯叶,卫正走到后院时候,肩膀上停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蝴蝶的触须上还有亮晶晶的光芒。
道士站在树下不知在想什么,怀中一柄拂尘。
没等多久,谢家大宅的女主人回来了,采辛站在门前一愣,抱歉地迎上来:“道长久等了,实在铺子里太忙,不知忽然到访所为何事?”
卫正抬头看了看梨树,笑道:“贫道要离开武阳郡了,特来辞行。七日前听老板娘提过想算一卦,特意登门。”
卫正装模作样地摆卦,用的不是卦盘,而是从黄铜铸成的乌龟腹中倒出铜钱来,他一边数,一边看采辛脸色,忽道:“老板娘昨夜睡得不好,气色很差啊。”
采辛支着头,靠在案上,秀气的眉间浮现困惑:“昨晚也不知是怎么了,今晨醒来,我是在自家胭脂铺门口睡去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怎么跑那儿去的。”说完她又释怀地笑笑:“不过夫君离家后,常会记不清事情,也不足为怪了。”
“请大夫看过吗?”
“看过了,说是心病。”
卫正捡起铜钱,对采辛道:“你丈夫回来过了,三月前,你记得吗?”
采辛大为惊惶,“怎可能,我没见到他……莫非他过府不入……”
卫正摆摆手:“你只是忘记了。”
“那他现在何处?”采辛猛然起身,举目四盼,院子里,屋子里,都没有谢锦亭的身影。
“他出去采买了,昨日刚走,你一点都想不起了吗?”
采辛支着头:“什么……都不记得……可我为什么能记得别的人和事……”
“兴许是他对你至为重要,他离开会让你太难受,所以忘记。不过有个好消息。”卫正的笑容让人觉得浑身温暖,他还特地刮了胡子,笑起来充满阳刚之气,“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来年夏末,会生个大胖小子。”
采辛呆呆地抚摸着尚无动静的腹部,立刻去吩咐人请大夫过来了,又取来两吊钱想给卫正作为酬劳,堂里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老仆艾乌自门外匆促跑进来,问她晚饭摆在卧房还是厅里。采辛想着她是一个人在偌大的谢宅用膳,疲惫地起身,吩咐他在卧房里摆。老仆是是地答着,扶着她出门,采辛看了眼枯木,手搭在树干上,低声问:“怎么就枯了……”
“今晨忽然如此,府上都不知怎么回事,夫人当心点,地滑。明儿个找人来把这树铲了去罢。”
枯木,老院。
采辛视线逡巡一转,摇摇头说:“不必了,就留着,院子里再种点什么,太荒凉了。”
“是。”
那年燕山禅院,病入膏肓的谢锦亭趴在席上求千年的木精能吃了自己的心,作为交换,求他照料老家的妻。
木精将他的胸膛剖开,取心而食。
他最爱听病痨鬼的妻,在耳畔轻轻喊他“锦亭”。
木精没有名姓,后来他叫谢锦亭。
作者有话要说:
☆、梦魇(1)
天阴。
简清吾说和汝庄在武阳郡以东,东行两百里可到。但从武阳郡出来,卫正御剑时就傻了,穿云剑在空中抖颤两下,把卫正摔了个马趴,随便怎么踢都飞不起来,剑身玄黑,剑刃迟钝,像没开锋一样。
卫正在空中抖开拂尘,好吧,什么都没发生。
他收手,白毛没精打采地搭在他臂弯里,卫正摸了摸白毛,摸着软软的,他把毛圈在脖子上当围巾。翻开公文包清点东西。
穿云剑日常使用,时速可达一百二十公里,坐动车的平均速度也就差不多这样。但是现在不能用。卫正随手把穿云剑丢到一边。
深蓝色像装了整个海洋在其中的是天冥珠,可回血。
天冥珠被甩出去,又被捡回来,虽然这次没派上用场,但卫正带来的法宝少得可怜,这几件是名符其实的一个都不能少。
乾坤鼎用来炼丹,也可暂作拘拿之用,远远比不上可以驱使妖怪听令的拘妖铃。卫正觉得,拘妖铃可能被见钱眼开的简清吾放在诡屋卖了,卖了就算了,还没分钱给他。
腹诽完毕,玄鸟石被卫正拿在手里掂了掂,轻拿轻放,毕竟是功臣,没有玄鸟石这次就已经game over了。
轮迴杖可驱驰死魂,也是小师妹的法器,不过现在归他了。卫正摸了摸上面的蛇头,轮迴杖是小师妹最唾弃的法宝,去她家清理遗物时,这玩意儿都沾满了灰。卫正的师妹说,无论活人死人,皆有灵,如果有灵,就必然不希望被人驱使,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
雷霆羲和卷他没用过,卫正把它展开,琢磨可不可以当飞毯用,那羲和卷上画的是山水,也有村庄城镇,镇上人在日常活动,画里的人能动,卫正戳了戳某个幞头儒士袍的小人,小人摸着屁股一脸莫名其妙。
戳一下都有反应,卫正把它从地上捡起来,如果踩在上面飞上天,估计这里面的小人要集体反抗,把他从天上摔下来就不好了。
卫正想了想,把东西一股脑收进包里。点了点银子,林林总总花了近百两银子,现在还剩四张一百的银票,几锭碎银子。卫正又返回武阳郡,雇上一辆马车,揣着指南针,独自赶车朝着东边去了,一边打开手机,手机虽然格式化了,还有一首试听用的歌《Arriety’s Song》,卫正听不懂歌词,但歌曲将他带回到当初窝在寝室里抱着薯片死宅看宫崎骏的时光。
那时候真好啊。
早上起来上课,不想去就不去,想去了就趿双拖鞋,买两串关东煮。宿舍外面就是商业街,关东煮、寿司、沙县小吃、肥肠粉、肉夹馍,想吃什么买什么,叼着木签去教学楼,到教室刚好能吃完。上课上得困了趴在桌子上就睡,要不盯着第一排的学霸发会儿呆,回宿舍还有哥们儿能下楼帮买饭,吃完晚饭又是撸两局英雄联盟吆五喝六看大片儿的节奏。
毕业之后,卫正有大半年半本书都没看过,更不要说打游戏。
电影还是简清吾拖着才有机会去,几十块钱一张票,他宁愿多吃几斤五花肉。
拂尘随着马车颠簸,在卫正的道袍襟口跳来跳去,卫正被挠得痒,把它拿出来放在旁边,前方天空黑暗。
卫正估计要下雨。
结果没跑多远,果然就大雨,回头是晴空万里,继续往东走是瓢泼大雨,卫正低头看看反正浑身都湿了,干脆也不掉头,反而更快地赶车往前跑。
只是没想到,大雨竟然笼罩了几十里地,他跑来跑去不仅没跑出雨带,还跑进山坳坳里了。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卫正浑身湿透,连内裤都湿了。他就这一条贴身的内裤,脱下来得穿古人的亵裤,光屁股了。
拂尘躺在马车木板上,板子湿了,拂尘没湿,摸上去还是又干又软,在寒夜里格外温暖。卫正把它围在脖子上,在能见度方圆两米的山坳里抹黑慢行了两里路,终于看见前方有微光。
有座小屋,屋里亮着灯。
卫正特别高兴,忍不住乐道:“终于有地方落脚了,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乐问发完大招,肯定要睡觉的,虽然现在是柄拂尘,卫正还是觉得它一定听得到。当然,拂尘没有理他。
卫正把马车丢在门口,前去敲门。
里头很快有脚步声出来,开门的男人披着蓑衣,头戴斗笠,十分疑惑地看了看卫正,和他脖子上的一圈毛,低声问:“道长找谁?”
卫正笑道:“找你的。”
“我?”
那人一看就有点呆,不知所谓地指点自己的鼻子。
卫正说:“下大雨了,想借宿一晚,”见男人有点犹豫,卫正又道:“放心,不白睡你,给银子的。一晚上三两银子行吗?给个遮风避雨的地儿就行,明天一早就走。”
那人腼腆地笑了,去牵卫正的马车,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泞,把马引到后门去,“没有马厩,将就拴在院子里,我先把车下了啊。”
卫正“嗯”了声,心想正好,反正他也不会卸车。
他找的马车就是个很简单的板车,拉稻草用的,卫正舍不得花钱,再说就他一个人,弄那些个奢华用品没用。
“你一个人住啊?没打扰到你睡觉吧?”
“啊,一个人住,家里亲戚都住在镇上的,这里是个小村庄,偏僻得很,村里统共才十口人。”那男人表情和神态都很斯文,步子也小,很费力才爬上台阶,又上上下下帮卫正卸车,卫正看着偶尔也搭把手取下来木板。
“你叫什么名字?”
“单喜。”
斗笠下露出张清癯的脸,长相生得平凡,唯独有点读书人的气质,卫正说不出来。大概就是所谓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进了屋之后,卫正环视了下,屋里布置得很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