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渡情劫-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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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水烟说的随意,北华听的有心。
定情信物,你的心若然不曾在他的身上,又何来定情之说?
“我一生下棋无数,可与你对弈之后,从此便只能记得你一个,再也识不得旁人。”
脱口而出的话,几乎没有经过什么念想。北华只记得当年水烟对着自己深情款款念出这番话的时候,自己的心头犹如翻江倒海,流过几许惊异又流过几许暖流。可惜,这终究不过是当年某位棋仙说过的话罢了。
只是北华的面皮终究不及水烟严实,待说出口不过半刻,面色已然有羞涩之意,急急地低下头去,正见面前已然摆好的棋局,心中的悸动竟也随着水烟的健忘渐渐冰冷了下去。
顷刻,他将黑色的棋贺推到水烟的面前,示意她落子。而漠然不语又逃避目光的北华,并未瞧见彼时摩挲着盒中棋子的水烟,露出了同他当年一般的神情。
一山风光,一盘棋,落子黑白,局终平。
等到落完最后一颗棋,得到平局的结果时,北华盯着被满满覆盖的棋盘,心想或许这就是他等了那么多年所要的结局。棋子么,他抬头看着坐在她对面神色坦然的女子。水烟,既然你说棋子是我们的定情之物,以后你看见棋子,是不是就会想起我?
这样想着,却是一阵寂寞涌上心头。
黏合在一起的嘴唇,翕动了片刻,方发出低沉的音调,“我与你,原本除了下棋,便再无其他的回忆。”
北华从棋盘上拿起一颗白子,一手握起水烟的手腕,一手将棋子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手心。水烟盯着他看,而他则盯着白子,半晌他方缓缓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坦然而坚毅地说道。
“不必等到第十日,你我这就散了吧。”
“北华。”只来得及握住手心的棋,却未能拦住他起身的动作,北华已然决绝地转过身去。
“我会如约为你取来天月珠。”
水烟听着却并不觉得欢喜,反而有些着急,她急站起身子追上去问道:“用什么法子?”可是对方并没有回答她,反倒一步踏进烟云沧海之间,立即就要消散了去。
“北华!”
“即日起,你我犹如神魔两界,永不往来。”云卷风驰之间,他停下了离去的脚步,却不是为了瞧她最后一眼,而是为了留下最绝情的话,“还请水烟魔尊,自重。”
这场离别来得太快,不是明明还有一日么,她本想着再好好得和他说上一会话,可是北华似乎一点都不留恋在这的日子,反倒是她,竟然有些不舍。山头前,看着北华消失的水烟半晌又走回至棋盘边,瞧着错落有致的棋子苦笑,不是说爱下棋的人,都最耐不住寂寞么。
“骗人的,你明明就很耐得住寂寞嘛。”
水烟摇头一笑,四周陪伴了她九日的景色骤然消散,一切又恢复了属于魔界的紫红,阴郁而妖媚。
☆、第一百五十六章 水性杨花
北华离开的第五日,天月珠仍旧是查无音讯,自然水烟并不会急于一时,这样东西本就不是随意可以弄到手的,即是魔皇答应她会开启神魔之战,她却也早就做好了屏息以待的准备。
实则,在她记忆尽数恢复之后,魔皇再度邀她入魔界之时,水烟便晓得,自己不过是魔皇用来诱北华入局的一个饵食。可那会她对此并不在意,以她对魔皇和北华的了解,苍威一心惦记着恋人的遗孤,断然不会硬逼北华。而北华,即是他当真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也断不会就此如了苍威的意,离开神界,回到魔界继承什么魔皇之位。
从一开始,她成不成魔,并不是一切的关键。
但是,水烟没有想到,生性冰冷的北华竟然会主动踏进这个局里,踏得义无反顾,没有半点犹豫。真是的,往日在神界的时候,她可没有瞧出北华是个会多管闲事的人。还是说,与他而言,她的事并非闲事。
手心慢慢打开,躺在掌间的冰冷棋子早已被捏得生出暖意,平凡无奇的黑石子,可瞧在蔚蓝色的瞳眸里,倒是生出一股捉摸不透的意味。一颗棋子,叫曾经的记忆如潺潺溪流,流长而来。小小的石头里幻出那张清冷的面容,那个起初还会阴冷着面色,对她的亲近冷冷叱出放肆二字的男子,到了后来却是与她坐在七叶树下,执棋对弈,偶尔亦会同她说说平常话。若然不是那次地门之难,水烟印象里的北华便永远是那位冷冷清清、不擅言语的帝君。
想来,地门入口引来天兵天将的那一回,亦是她入凡尘前最后一次同北华相见。
轰轰动动又惨惨烈烈,那会子,她以为自己同北华已然决裂,不曾想过之后的他,竟还会为自己倾尽全力地做上那么多事。
在自己仙力被封的艰难境地下,他代替自己保住了庭生的魂魄,使其获得长生。他更用自己的回忆造出一个雪燕,叫解生与她的心意百年不变。人世历劫,他几次违反天规,提点自己度过危难,他不只替她恢复了神位,还为她铺了一条极为顺遂的路。尽管最后事与愿违,可他与她的心思,或许的确是比那漠北冰山还要藏得深的情绪。即是到了今日,他们之间也没有谁站出来点破说清,就好像是烟雨间朦胧不清的云雾,有时候能够瞧见被遮掩住的光芒,有时候却又好似什么都瞧不见。
北华。
水烟覆手收起棋子,用棋子定情,倒真是和他那面如顽石的脾性一般。如此想着,不禁浅浅轻笑出声。
“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
“庭生。”水烟抿着嘴,乌丝紫衫,侧身轻笑的嘴角里隐着几分落寞几分无奈,“才不是开心呢,我欠了一个人的情,不知该如何还情才是。”
说的话虽是有些沉重,不过语气倒是一派闲情逸致,风淡云轻。
庭生笑道:“我也欠了你很多的情,也不晓得该如何还。”
水烟道:“还情这件事,的确叫人苦恼得很。就是对方说不用还,可自己心里头却也会过不去。情这个东西,若能听话一些,可就好办许多。”没落的情绪从胸口涌起,水烟自然地靠在了庭生的肩头,在他的面前,她可以随意地显出自己的软弱。只是这一次,她的脑海里却猝然划过北华的身影,想起他挺拔的身型和冰凉的身躯,那个人一直以来也很孤独。
想到此处,水烟不禁将身上大半的力道全都靠在庭生的肩上,喃喃叹息。
“我好像活得越来越天真了。”
苏庭生一手拢过水烟,一手抬起拍了拍她的头顶,安慰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肩上的头颅微微动了动,似是摇头,就听水烟轻声说道:“天真何尝不是一把双刃剑,在喜欢我的人面前,他们会纵容我,可是在仇恨我的人面前,只会叫我利于惨败之地。庭生。”
她唤他名字的音调,淡如烟雨,缥缈虚幻,好像她的人也会随着这音调飘散开去,庭生怔了怔方轻轻应着,“嗯?”
水烟稍稍离开他的怀抱,湛蓝的瞳眸出奇地清澈无垢。
“我大概的确如这倾世的容貌,生的水性杨花。”
庭生看着她,望进她心中的眼眸含着淡淡的落寞,只是他抬起抚摸女子脸颊的手掌却是柔情,既是劝慰的话也无比和煦,“折柳是情深,何以柳絮却要落得逐水轻薄的下场?何况身如柳絮随风摆,心似浮萍逐水流,这何尝不是一种淡然愉悦的天下大境。”
“不愧是做过官老爷的,就是会讲道理。不过我这会才发现,庭生,你可要比我豁达许多。”
他好笑得回问道:“难道说,我原本很狭隘不成?”
少时,不及水烟说话,就发觉殿外有人行来。水烟不禁站直了身子,面色转淡,嗓音变冷,“谁在外面?”
一侍从在殿外回道:“魔尊,魔皇请您去七重坪。”
“知道了,去吧。”
自进入魔界之后,苍威少来寻她,今天是为了什么事。水烟也不揣摩,只与庭生又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去。
魔宫紫晶迷幻,无论日夜白昼,皆闪烁出晶莹的光泽,尽管耀眼却并不灼人眼球。庭生撩开厚重的帷帐,瞧着被供在案台上的魔界至宝,现下的他已可以脱离地日环行走在宫殿中,尽管并不能走得太远。
庭生伸出刚刚抚摸水烟的手,徘徊在地日环的上方,不及碰触,地日环已是大放光彩,只是这种光芒却带着明显排斥的气息。地日环,虽然他依靠这股力量得以存活,但是魔界至宝却是本能地在排斥他这个凡人。
凡人,不错,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实则像他这般无力的人,根本没有保护水烟的能力。从认识之初,一个苏庭生就要她散去仙魂、守护至死,一个解生,纵使拥有半仙之身,却仍是对水烟毫无裨益。而如果不是他,曾经受人敬仰的水烟上神又何以会躲进这魔界深窟来。
“天真无邪,水烟,其实你若能活得如同嫣然,这样也很好。纯真无暇,若有人能护你一生,何其幸福。”
“你装地不错,原先我还担心你这个凡人会露出马脚。”
深色的幔帐自己由两旁拉起,前刻还派人将水烟唤去的魔皇苍威,豁然出现在了这座紫晶宫中,神色高傲。彼时,侧过身的庭生没有半点惊异,反而显得十分坦然,恭恭敬敬地对魔界之王行了一礼,问道。
“魔皇前来,是有何吩咐?”
苍威玄衣黑袍,威严肃穆,“你想要恢复的解生记忆,我已经全部给你了。现下时机成熟,本皇特意来提醒你,你答应我做的事,可千万不要临阵出错。”
“魔皇宽心,我明白自己该如何做。”
平淡的眼眸,平淡的神情,早在鬼界苏醒过来的一刻,他便觉得自己失去一段很重要、很重要的记忆。那段记忆深深地刻进了魂魄,时刻在他的脑海中叫嚷,似要醒转过来。然后他自己亦想要知晓所有的事情,知道为何重新相见的水烟,望进他的眼眸里总有一些哀愁离殇的情绪。
然后他借由魔皇的力量知道了,知道了神界堕天、凡尘历劫、鬼界轮回,水烟所经的种种遭遇,竟然皆是因为自己。自然,他也知道了那位北华帝君,神界天帝的孙儿,魔界魔皇的继任者,他……一定要比自己更能保护好水烟。
而这一次,最后一次,水烟,总可以换他守护你一次了。
庭生整了整衣袍,昂然踱步地走出紫晶宫殿,魔界的苍穹下,衣袂纷飞,孱弱的身躯忽然透出一股高昂挺拔的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 古文小科普:杨花=柳絮。
平时诗句中所提到的“杨柳”,如“曾栽杨柳江南岸,一别江南两度春”,此“杨柳”并非杨树和柳树两种树的并称,而是单指柳树。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天月珠华(上)
天空似乎有些不对,不止天,还有四周的气,甚至整个魔境与水烟而言,都感觉有些不对。水烟徐步至七重坪的时候,疑虑地瞧了瞧四周,今日眼前的景象总叫她觉得不大舒坦。
到底是景物有变,还是她的心头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北华?”
没有见到意料中的人,反而是面色苍白的北华腾云而来,素来清冷的面容竟是衣衫勘破,发冠束起的尾端略显凌乱,一身狼狈,他这是怎么了?
不及问话,北华已率先跃下云头,气息虚弱,一双眼睛却是明亮夺目得很,而翻手之间,掌心露出一样极为熠熠生辉的物件。
“天月珠!”
水烟定睛惊呼,彼时北华一眼都不看她,只倏然挥手,默不作声地将神界至宝送到水烟的面前,而下一刻,他便默然侧身,立即腾云要走。不想水烟有了上次的教训,也不顾收起珠子,立即就拽住了北华的手,险险拦住了他的去路,问道:“你要去哪?”
“放手!”北华猝然大喝,不复平日的淡漠。
“不放!”水烟赌气道。
“我要你放手!”发力怒挥,拂袖的动作里带着无尽的焦急。水烟感觉到北华的不对,言辞也不禁急切,“天月珠,你是如何得来的?!”
彼时天雷大作,无需北华回答,就见原本还安宁的上空已是云滚密布,银甲亮盔,锋戟利剑,样样瞧得水烟无比眼熟得紧。
尾随北华而来的竟是天兵天将!
“不关你事。”
此刻,已然虚弱的北华硬是站在水烟的前头,挡住了她的身型。看着他站立不稳的背影,水烟的心里五味杂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一直是这样挡在自己的身前么。
“笑话,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个神界帝君才给我站到一边去。”本就疲惫单薄的北华,被水烟从后一拽就拉到了后头。蔚蓝的瞳眸狠戾地瞪着浮在半空的一众神界将领,天兵天将,地门那战,她因动用了七魂斗煞阵而法力大失,生生被他们以天帝赐予的缚仙锁所擒。
不过今日不同往昔,水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