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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

汉阙-第9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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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墨王,天使任君问你,可知罪!”
  “我……”
  倒霉的姑墨王想起这两天内发生的事,颇觉荒诞。
  温宿是小邦,对乌孙人的予取予求不敢有任何质疑。而姑墨体量不大不小,几个城加起来两万余人,胜兵数千,所以不似邻国那般胆小。
  姑墨王觉得自己前不久接待乌孙使团也算周到,便派人与乌孙王子元贵靡谈条件,希望能将提供的粮食降一些。
  他是为了自己么?是为了城内的贵人和邑民们,不用出太多血,能宽裕地渡过这个夏天啊。
  可乌孙人却蛮不讲理,忽然终止了谈判,四千骑将姑墨城一围,眼看就要进攻。
  城内的姑墨贵人竟怕了,于是在姑墨王召集他们商量对策时,齐齐拥上,将姑墨王绑了,和乌孙人索要的粮食一起从城墙上扔了下来。
  在西域,国王经常被推出来背锅。昔日大宛杀汉使惹来讨伐,汉军第二次攻宛已破外城,大宛人畏惧,于是杀死了宛王而出善马,祈求和平,大宛得以保全,但宛王的脑袋却挂到了长安北阙。
  和如今在姑墨发生的事,如出一辙,不过是正常操作。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姑墨王被带入营地后,才发现自己见的不是乌孙王子、右大将,而是眼前这位汉使。
  任弘十分友善,给姑墨王松了绑,赐座,还和蔼地问了他这个问题。
  “我……我知罪!”
  姑墨王见似有一线生机,立刻放下了倔强,朝汉使下拜,将自己的罪过一一道来。
  “我误信大臣,违抗了乌孙的要求,没有提供足够的粮食。”
  姑墨王瞅了一眼史伯刀,又道:“我还被巫师所骗,以为粟特人是导致今年姑墨干旱的原因,想要驱逐他们,不曾想,粟特竟是汉使的人。”
  任弘听后笑吟吟的,颔首道:“这两样只是小错,姑墨之所以遭到进攻,是因为另一个大错。”
  但姑墨王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任弘便板起脸,将节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呵斥道:
  “大汉已经重返西域一年多,在渠犁重新屯田也有半年,而姑墨国身为大汉曾经的臣属,竟然迟迟不与匈奴断交,派使节去长安入贡,求天子赐印绶,简直是不忠不孝。你说,是不是大错特错!”
  姑墨王恍然大悟,当年汉军攻大宛时路过过姑墨,所以姑墨也曾入贡汉朝,可没多少年,汉军就撤离了轮台,西域也鲜少见到汉使,北道为匈奴控制,请朝之事也就荒废了。
  他立刻朝任弘连连行礼:“我立刻派使者去大汉,请天子饶恕,可还来得及?”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任弘摸着节杖笑道:“天汉的大门,永远为迷途知返的西域游子敞开,来得及的。不过,姑墨使者到了长安,要怎么说?”
  “姑墨已同匈奴断交,携带细毡等贡品来朝,愿永为大汉属邦?”
  “还有呢?”
  姑墨王又卡壳了,还是做翻译的史伯刀实在看不下去,提醒他道:
  “是汉使任谒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让你幡然醒悟,重新归汉的。”
  “没错,多亏了任谒者,姑墨定会表述汉使的大功!”姑墨王擦着汗,还以为自己过关了,不曾想,任弘却板起脸。
  “这就够了?”
  姑墨王大惊,求救地看向史伯刀,他却摇摇头,这下连机敏的粟特人,都不知道任弘还有何不满了。
  任弘耐心地指点姑墨王道:“这几日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乌孙发兵数千,替大汉惩罚那些没有向汉入贡,失了臣属之道的城郭诸国。前日是温宿,今日是姑墨,过几天是龟兹,再往后,会轮到谁倒霉呢?”
  “所以,姑墨得将这件事,告诉邻居友邦们。姑墨王,你不会连姑墨与哪些邦国毗邻都不知吧?”
  姑墨王当然知晓:“除了温宿、尉头外,还有疏勒和莎车!”
  疏勒与莎车,位于后世新疆的喀什、叶城一带,都是西域西部的大国,更是去往葱岭以西的必经之路。
  任弘笑道:“然也,姑墨应该派人去劝疏勒、莎车、温宿,劝他们派使者一同入朝。若不愿,随时可能被乌孙袭击,而只要乖乖入朝,向天子称臣接受绶印,那大家都是大汉的狗……不,是大汉的朝贡国、外诸侯,四海一家,便不必再相互攻伐。”
  那几国也在乌孙骑兵打击范围之内,被姑墨一吓唬,再看看龟兹很快就要迎来的下场,应该会立刻重归汉朝爸爸的怀抱。
  任弘让姑墨王起来,毡帐的门已经敞开。
  “去吧,姑墨王,去告诉温宿、疏勒、莎车,大汉会让西域结束相互攻伐,带来和平,恃强凌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姑墨王走一步一回头,有些害怕:“汉使,城内贵人绑了我扔出来,若是他们不让我进城,或直接杀了我呢?”
  任弘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若能早点醒悟,派人入朝,佩上大汉印绶,城内的贵人又岂敢轻易反叛?”
  他挥手催促姑墨王动身:“你只需说,汉使和乌孙只认你是姑墨王,与你达成了和约,我看谁还敢再动你!”
  姑墨王胆气微壮,朝任弘道别后匆匆离去,他不知道,任弘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若真有人动你,那你死就死罢,我只需要和新登位的姑墨王,将方才那些话再重新说一遍即可,不麻烦。”
  ……
  姑墨王比任弘预想的强了点,没有被贵族们射死在城下,而是假言他与乌孙、汉使达成了和约,若是自己死去,和约将会作废!
  “汉使只认我这个姑墨王!我若死,便会立刻攻城!”
  喊着这句话,姑墨王被迎入城中,接下来便是立刻将乌孙要的粮食统统补上,并让使者向任弘承诺,立刻就会派人去通知邻邦,一同入朝大汉。
  姑墨王没有忘记自己被背叛的事,姑墨贵族也战战兢兢,君臣的斗智斗勇,城内的血雨腥风,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任弘对这种蛮触之争不感兴趣,乌孙得到了所需的粮食,又不想花几天攻城浪费时间,等马匹吃饱了绿洲河边的水草,便准备启程。
  韩敢当倒是啧啧称奇:“任君,我记得,赖丹就是劝了于阗、扦弥、精绝、且末四邦入朝,才升官做了校尉的。”
  “眼下任君不费吹灰之力,劝服了姑墨、疏勒等入朝,可比南道的几个小邦大多了,功劳也比赖丹大吧?”
  任弘纠正他:“赖丹虽然坏了大事,陷吾等于险地,但只要他还活着,还在为大汉守土不退,吾等就要叫他一声‘校尉’。”
  “唯唯。”
  韩敢当随意地答应,而望着虽然秩序杂乱但光是人数就能吓得西域城郭腿软的乌孙骑兵,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任君的这计策,叫狐假虎威!”
  也不知老韩是从哪听来的战国故事,任弘却越来越嫌弃这厮了。
  “韩飞龙,你真是个粗鄙之人,这计策与狐假虎威有何干系?”
  任弘笑道:“我这狐狸之所以能在西域纵横睥睨,哄得姑墨王团团转,依仗的才不是乌孙这一戳就破的帛老虎。而是因为,在你我背后,是一条来自东方的土德黄龙,是强大的天汉!”
  “你非要说,也是狐假龙威才对!”
  汉朝以土德应黄龙见,而改了正朔,这么比喻还真没毛病。
  韩敢当恍然大悟,嘴里嘀咕着狐狸、老虎、黄龙的关系:
  “狐假龙威,任君这说法真是有趣,等再见到袍泽们,我要与他们说道说道。”
  乌孙人启程的号角已经响彻绿洲,任弘催促韩敢当收拾甲兵:“距离龟兹国还有三四百里,若再不快些拿下龟兹城,解除轮台渠犁之困,吾等回到长安怕是要入冬了。”
  “我还想回去看看,姑墨等邦齐赴未央宫朝贺天子,宣告大汉完全收复西域北道的盛况!”
  任弘上了马,哼唱起那首《西极天马歌》来。
  “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不错不错,我这只小狐狸,已开始为这天朝之梦做贡献了。”
  任弘没料到,他与韩敢当的这番对话,连同狐狸、黄龙的比喻,很快就会传遍西域汉军耳中。
  从而来给自己带来此生的第一个绰号。
  “沙漠之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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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演员
  它乾城(阿克苏新和县)乃是龟兹第二大城,东面隔着渭干河与八十里外的龟兹都城相望,北面是红褐色的却勒塔格山,往南走是塔里木河与大沙漠。
  这里的绿洲虽然不如龟兹城那般大,但也算广袤,城外的春小麦已经开花,茂密的胡杨林布满渭干河畔,城内居民五六千,商旅往来频繁,是丝路上的繁荣城邑。
  可今日,它乾城却被一群化妆成粟特商贾的乌孙人破开了大门,随之而来的就是浩浩荡荡的骑兵。
  说起来,龟兹遭到游牧者侵扰的情况并不多见,百年前,匈奴右贤王的大军究竟是如何征服此地,将龟兹纳为单于属邦,又制造了多少杀戮?早就没人记得了。巍峨的天山则为他们挡住来自乌孙的侵扰,再加上龟兹作为西域第一城郭大国,通常只有吞并别人的份,无人有机会反攻到渭干河畔。
  但这并不妨碍坐享和平的龟兹人,听到一些来自姑墨、温宿的传闻:乌孙人大多数时候是可以讲道理的,可一旦触怒了他们,无数马蹄就会踏上绿洲,将麦子和花朵踩进泥土。他们会对某个小城邑进行屠戮,以展示武力威慑诸邦,乌孙的战士会割下死者的头皮挂在腰上,挥舞手中长鞭,逼迫年轻力壮的男女跟在他们马屁股后,带回乌孙做奴隶。
  乌孙对绿洲诸邦做的事,与匈奴对汉地边境的侵扰并无本质区别。
  而现在,这种厄运似乎要降临到它乾城头上了。乌孙人杀死了城主,控制了城邑,在渭干河边扎营,而它乾城的居民则被凶恶的乌孙人逼迫着,挨家挨户叫到城外,要他们依次坐好。
  龟兹人扶老携幼,女人抱着孩子,丈夫捏着拳头,老人拄着胡杨木手杖,恐惧地看着挂在城头的城主脑袋,以及乌孙人那明晃晃的刀剑。
  乌孙人的领袖是一个戴着尖顶高皮帽,一身塞人甲胄的年轻女子,据说是乌孙的公主。
  公主容貌美丽,心却狠辣,破城时正是她开弓射死了守门的守卫,腰间的刀还沾着血,她此刻正站在城头,与一位身穿汉使衣冠,手持节杖的汉人争吵。
  “龟兹王惹怒了乌孙,乌孙欲灭龟兹,先屠了它乾城来试刀,我乃天汉使者,绝不坐视这种惨剧发生,会与之据理力争,说服乌孙人放弃这打算!”
  方才,汉使通过翻译告诉了龟兹人事态的紧急,引发了一阵恸哭,但却别无他法。此刻,四五千龟兹人都战战兢兢地看着汉使激动的神情,他们相信,自己的命运,全指望这位勇敢的任谒者了。
  任弘确实在苦劝瑶光:“瑶光公主,你这样可不行,神情得再装得凶恶些,狰狞些,扭曲些!”
  刘瑶光努力瞪大眼睛,咬牙切齿。
  完了,非但不凶恶反倒有些可爱。
  任弘无奈,一边努力让自己做出焦虑劝说的样子,一边指点瑶光:“大步走过来,揪住我的衣襟。”
  瑶光照做了,于是龟兹人便看到,这杀人不眨眼的乌孙公主开始对汉使动手了,但手上却太过温柔,眼神又柔和下来,反倒像是在与任弘打情骂俏。
  她显然不擅长作伪,半天憋出句话:“任君,差不多便停了罢,真是好难。”
  “当我是龟兹王、乌就屠试试。”
  这下好点了,瑶光眼神顿时凶相毕露。
  “刀架在我脖颈上。”任弘亮出脖子。
  “任君,这不妥吧。”
  “你照做便是。”
  于是龟兹人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哪怕被乌孙公主用刀子横在脖颈上,厉声呵斥他,年轻的汉使依旧半步不退,而是一手紧紧握住瑶光的手臂,另一只手猛敲节杖,义正辞严地说道。
  “龟兹王有罪,它乾城何辜?我任弘,今日就是要替大汉,保下这数千生灵!”
  ……
  在龟兹人看来,乌孙公主终于被汉使一席话说服了,让乌孙人放下了弓箭,答应不屠戮城邑。
  它乾城终于被任弘“保”下来了,龟兹人回到窄小的家里紧闭门户,靠在墙壁上,心里还在普通直跳,后怕不已。
  虽然还要为乌孙人提供一些粮食,但相比于遭到屠杀,被掳走做奴隶,这算极好了。
  然后他们便庆幸地说道:“幸亏还有汉使,是汉使救了它乾城,救了吾等。”
  而按照汉使的要求,它乾人还要连夜缝制一些黄旗插到城头,这样便能确保在战争期间,它乾不会被侵犯。
  而在城外的毡帐里,演戏演得口干舌燥的任弘正喝着水,韩敢当却有些不理解。
  “任君,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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