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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

汉阙-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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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根假节,一个拙劣的仿制品。
  但为何紧紧握着它,任弘却感觉到了许多人的力量呢?
  当张骞从匈奴逃出,主仆二人一路向西寻觅大月氏时,也曾翻越过类似的山吧?
  博望侯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汉人从未踏足过的,前方是一片迷雾的未知,不知下一个邦国是友善还是敌意,不知道究竟要走多久,才能寻到目标。
  那时候,张骞也曾紧紧握着节杖,喘息,动摇,迟疑,然后压制心中调头的冲动,踏出下一步!
  虽然不是军队,不带刀剑,但每一步,皆是开拓,为大汉展现一个崭新的世界!
  恍惚间任弘似乎能看到,张骞的身影,就走在前方的雪地里,和他一样,步履蹒跚。
  “追上他。”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任弘说。
  抬脚,迈步,手攀着如同刀刃的岩壁,拖着笨重的身体向上,向前。
  一步步,踩着前人的脚印。
  一步步,与他的身形重合。
  一步步,最后超越他!
  “博望侯,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这小后生,没给你蒙羞!”
  没错,这是根假的节杖,但任弘心中,却充沛着一股真正的节气!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任弘将节杖重重插在地上,逼着自己挪动身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如此想着,在下一阵寒风吹来时,他却差点一个踉跄倒下,头,疼得快要炸开了,好像就此倒下,再不用起来。
  一个温暖的身体扛住了他,搀住了任弘摇摇欲坠的身体,扶着他艰难往上。
  是刘瑶光,她一直在后紧紧跟着,望着任弘这倔强的身影,为何竟如此想哭?
  这个更似文吏而非武士,马骑得也不太好的汉家儿郎,竟然如此不顾性命,只为了他心里的信念。
  一瞬间,瑶光似乎明白当年母亲的心情了。
  “任君……我的护卫会照顾韩敢当,让他们稍后再赶上。”
  瑶光咬着牙,将他的手搭在肩上,承担了重量:“至于你我,已是同谋,自然要一同,将这道隘口踩在脚下!”
  任弘嘴唇乌青,高反加上严寒,已连一句感谢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身后又传来一股力量,回头一看,竟是萝卜的脑袋在顶着任弘。
  尽管任弘将白狮皮紧紧裹在它身上,但依然寒冷,萝卜虽然有乌孙西极马的血统,却从未来过高原,也不太适应。
  但它还是忠诚地追随着主人,迈着四蹄,一点点推攮着任弘,它有时也会滑到,四足跪在地上,但仍旧艰难站起。
  左右是天山的巍峨高峰,雪莲峰的三座姊妹,风吹动了冰山上的积雪,好似她们白色的霓裳羽衣。
  三姊妹默默低头,看着这两人一马齐心协力,顶着酷寒的风霜,缓缓向上攀爬。
  从她们的裙摆,走到了足畔的空隙里,最后擦肩而过。
  这是古素尔岭的最高处,不足百米的宽度,当被冰雪覆盖的地面和如同刀刃的峭壁甩在身后时,证明他们已经成功翻越了这道天险。
  这真是任弘两辈子加起来,翻过最艰难的山,高反症状依然没有好转,他更晕了,眼皮打架,直犯恶心,只想要好好闭上眼。
  恍恍惚惚间,任弘只看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在余晖下,遮挡视线的层云尽散,展现在任弘眼中的,是绝美的风景。
  茂密的针叶森林向下延伸,碧蓝的雪水湖泊烟波浩渺,九转弯曲的河流从雪山一泻而出,碧绿的大平原芳草萋萋,一列列的土墩墓,星罗棋布。
  那就是乌孙的夏都,富饶的特克斯草原,西极马的故乡。
  这美景,是白山女神给勇敢者的回赠么?
  对了,还有侧面竭力搀扶着他,被霜雪冻得两颊发红的美丽少女。
  “说起来,任君同我母亲很像。”
  瑶光擦了擦鼻涕,她将已经晕厥过去的任弘,放到萝卜背上绑好,就着最后一点阳光,牵着它缓缓往山下走,不由笑道。
  “与我不同,你们的刚强不在外表。”
  “而在心中!”
  ……
  PS:第三章 在晚上11点30。


第114章 解忧
  巍峨的天山北麓,夏塔古道的尽头,回首北望,是冰峰雪岭,时而云雾迷漫,若隐若现,时而天高云淡,冰山毕现。顺着河流往南,则是片一望无际的草场,野花还未绽放,但已是一片生机勃勃。
  几只旱獭正站在洞口,口中不住咀嚼,却忽然耳朵一动,嗖的一下钻回到洞里。少顷,便有一支百多人的乌孙马队疾驰着呼啸而过。
  三月下旬,位于后世昭苏县的草原,是乌孙的夏牧场,上万落乌孙人刚从赤谷城的冬窝子转场至此,女人们带着孩子在搭建毡帐,男人们却已按捺不住,骑上各自的骏马去靠近山谷的地方,参与贵人的狩猎活动中去了。
  当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几名养鹰人,他们手臂上是厚厚的皮革鹰垫,吹着口哨不时仰望天空的几只猎隼,乌孙人与后世的哈萨克生活地域重合,习俗也相似,养育当地鹰隼作为助手,协助搜寻猎物。
  猎鹰发现猎物后发出了鸣叫,乌孙人立刻在呼哨中分成数队,往林子而去,鼓噪高呼,不一会,林中的飞禽走兽惊慌逃窜,被驱赶着往开阔的草场跑去。
  几名乌孙的贵人,早已带着亲卫在此等候多时,见猎物到了跟前,他们纷纷驱马疾射。
  这其中便有一位辫发左衽,身着锦面毡服的乌孙贵族,但他的长相,却不似乌孙,反而跟普通汉人一模一样。
  这是解忧公主与乌孙昆弥之子,元贵靡,他骑射之术似乎也不太好,得让马立住,才能瞄准施射。
  元贵靡的部下们,为了让主人占到风头,则在尽力将最好的猎物往他面前赶,那是一头双角巨硕的大角鹿,人们的目光很难不被它的双角吸引注意。
  “大王子,射那头大角鹿!”
  在部下们的鼓劲声中,元贵靡拉开弓箭,却不料那鹿却猛地一调头朝另一侧冲去,让他的箭矢落了空。
  欢呼声停了,元贵靡也不免有些泄气,叹息一声后,正要追上去再试试,这时候,一匹乌黑色的西极马却从他侧面冲了出去!
  “兄长射失的猎物,就交给我了,今夜便将它的大角献给昆弥!”
  说话的是一个长着匈奴人圆脸面孔,却蓄了赤须的乌孙贵人,正是昆弥与左夫人、匈奴公主所生的乌孙二王子,乌就屠。
  乌就屠操纵马匹,直接越过元贵靡,开始追杀那头大角鹿,此举让元贵靡的部下们纷纷露出了愠怒的神情,但元贵靡骑射之技显然不如乌就屠,只能远远跟过去。
  乌就屠却不管他们,眼里只盯着那头大角鹿的双角,大拇指扣着弓弦瞄准其后腿。
  但就在他即将得手时,对面天山脚下的林子里,却驰出两骑来,其中一骑飞速上前,也射出了一箭,正好扎在大角鹿正前方,吓得这鹿停住了步伐。在那骑手的驱赶下,转了个圈,反向后方元贵靡的位置跑去。
  “大胆!”
  这让乌就屠的箭也射偏了,他正好破口大骂是哪个牧民坏自己好事,却见那纵马而来的人,竟是个女子,还有些眼熟。
  乌就屠的骂声止住了,来人正是他的同父妹妹,乌孙的瑶光公主。
  其身后还有一骑赤红马,上面坐着一个手持大汉节杖的男子,正所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好!”
  欢呼从乌就屠身后传来,回头一看,不容易啊,那头大角鹿,终于被元贵靡射翻了,且还没死,元贵靡停住了马连补了两箭,才取了它的性命。
  “兄长射到了大角鹿!”
  瑶光鸟都不鸟乌就屠一眼,直接从他身边驰过,举起弓箭,为同母兄欢呼。
  而任弘紧随其后而去,瞥了一眼乌就屠,发现这个乌孙王子正恨恨地看着瑶光,其咧开的嘴里豁了颗门牙,以金牙补上镶嵌。
  任弘微微点头,暗道:“好,以后就叫你大金牙了!”
  不能怪任弘,他看乌孙人长得都很像,名字还那么拗口,不给对方暗暗取个绰号,压根记不住啊。
  而前方,元贵靡让部下们去割那大角鹿的角,他则骑行到瑶光身边,诧异地问道:“瑶光,你不是去大汉学鼓琴礼乐么,怎回来了!万年何在?”
  “万年安好,他已先行走南道去了鄯善。”瑶光知道事情复杂,一两句话解释不清,先介绍身后的任弘:
  “此乃大汉使者,任君,这是我兄长,乌孙大王子元贵靡。”
  “汉谒者任弘,见过大王子!“
  任弘朝元贵靡作揖,这位大王子面相就舒服多了,竟是一点乌孙特点都没继承,全然一副汉人面孔,这样的容貌,在乌孙内部恐怕不会太受拥戴吧?
  这时候,那乌就屠阴着脸过来了,也开始质问起瑶光来:
  “瑶光,你奉昆弥之命去龟兹、大汉,为何忽然归来,莫非是沿途惹了祸?我早就说过,汝你汝弟办不成事……”
  瑶光却举起拳头,用乌孙语笑道:“乌就屠,我的兄长,你的门牙,还想同年少时一样,被我打掉一颗么?”
  ……
  “乌就屠乃是匈奴公主所生,与吾等素来不对付,若不是昆弥护着,我早就……”
  早就如何,是杀还是打,瑶光没说,但能看出,她是极其厌恶乌就屠的。
  任弘心中嘿然,这乌孙国最开始与汉和亲,以汉公主为右夫人,而匈奴单于听闻后,也将匈奴公主送来为乌孙左夫人。一汉一匈奴,要能处得来就神奇了,这乌孙国的“后宫”已经不是宫廷暗斗,而是直接上演拳脚相向了。
  而汉匈公主所生的子女们平日里势同水火,这在乌孙国内是人尽皆知的事。
  瑶光断断续续地与任弘说着乌孙国内情况,而元贵靡则在消化瑶光提供的消息。
  “不曾想龟兹竟做出这种事来,幸好有汉使相助,让你与万年安然脱身,对了,护送万年的人可靠么?”
  任弘道:“我挑选了最可靠的部下,还给南道诸邦君侯带了信件,必保万年王子无事。”
  “对了大王子,可否派骑从去天山道路脚下接应我的部下?他身体不适,要休憩一番才能缓缓下山。”
  “好,我这就派人去。”
  从始至终,元贵靡都声音柔和,礼节周到,身上几乎看不出乌孙人的强横,这在中原,会被认为是有很好的教养。
  可在乌孙,这儿崇尚的可是强横、贪狼啊。
  任弘瞥了一眼瑶光,元贵靡有些过于柔懦谦卑,刘万年小孩子脾性不着调,听说她还有一弟一妹,年纪皆幼。正因如此,瑶光作为长姊,才要处处都表现得强势罢?否则兄妹几人,都要被拿乌就屠欺负惨了。
  这时候,瑶光问起乌孙昆弥的所在。
  元贵靡说道:“昆弥与众翕候在北面射猎,母亲倒是昨日刚至,已在温泉宫室里了。”
  所谓的温泉宫室,便在北面十余里外,他们轻骑驰骋,很快就到了。
  这一路上,出现在任弘眼前的都是芳草如茵,远处墨绿的山峦层层叠叠,犹如潮涌般的海洋。伊犁河谷可谓西域最湿润的地方了,昭苏更不愧是后世,新疆唯一没有沙漠的县啊,这也是乌孙能坐拥如此多部众的原因。
  温泉很快就到了,坐落在一座山丘旁,隔着很远就能看到冒出的腾腾热气。这是乌孙王室的领地,昆弥将其送给了解忧公主,围绕温泉,建了一圈小木屋,并没有想象中“温泉宫”的壮丽。
  然任弘倍感亲切的是,这些木屋外围,居然还圈了一片地,里面种着蔬菜,有葱有韭,葵菜就更不能少了。
  干活的是几个卷着裤腿的汉人,瑶光打马过去与他们打招呼,却是跟随解忧公主来到乌孙的陪嫁奴婢,二十年过去,早已头发斑白,当看到汉使节杖时,他们都眼前一亮,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过来,用中原话向任弘问好。
  “汉使是哪里人?”
  “是从长安来么?”
  “路过过陇西否?”
  “在西域饮食不便罢?无妨,在此多待几日,我保你每一顿都吃上地道的汉地食物,用这地里种的蔬菜,来闻闻,这韭香不香?唉汝等推我作甚,让我多跟汉使说几句话。”
  末了他们却又摇头:“这次的汉使,比上次的更年轻了啊,还是因为,吾等都老了?”
  这是来自家乡人的热情,望着脸上尽是皱纹,须发斑白的陪嫁奴仆们,任弘有些动容。只可惜自己从未去过敦煌以东的地域,无法告诉他们家乡的近况。
  瑶光挽着其中一人的手,询问她道:“乳母,冯夫人呢?”
  “冯夫人奉主命去了大宛,长公主、汉使,请随老妇来。”
  一个年长的奴婢带着他们,沿着木板修筑的栈道往最大的木屋里走去。
  旁边就是温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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