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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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唐东号吾恼羞成怒,手摸到了剑上,猛地拔了出来,吓了任弘一跳,他不懂羌话,没搞清楚二人方才还在推杯交盏,怎么忽然动起手来。
赵汉儿立刻卸下弓瞄准唐东号吾,不远处的楼兰人也站起身来,神情紧张!
一场火拼一触即发,这场被任弘凑一起的三方联盟,眼看就要因一次口角而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唐东号吾却被去胡来王从后面踹了一脚,唐靡当儿裹着羚羊皮裘,不紧不慢地说道:
“发什么酒疯,快给小汉使致歉,然后滚去睡!”
父命不可违,唐东号吾告了声罪,气呼呼地退下了,婼羌武士们也在依次给去胡来王行礼后,各自找了草地上柔软的地上,裹着毡皮睡得横七竖八。
篝火旁,等那加在任弘耳边低声说完方才原委后,唐靡当儿叹息道:
“年轻人啊,什么都不懂。”
“他没经历过二十年前,西域诸国必须在汉和匈奴间,选一个做主人的日子。”
老迈的去胡来王摸着脖颈上的牦牛骨项链,笑道:
“他也不明白,做大汉的狗,吃饱喝足,可比那些终日挨饿,最后被射杀剥皮的野狼,强多了!”
……
到了二月十八这天下午,当任弘他们靠近楼兰城时,却发现人丁还算繁盛的孔雀河三角洲,郊外竟不见一个人,甚至有农具和草篓直接扔在田间,水罐摔碎在地,看脚印可知,郊区的楼兰人走得很匆忙。
这让任弘有种不祥的预感:匈奴人这么快到了?
而就在半刻后,他们果然遭遇了一队正在一个村庄纵火的匈奴人,人数不过七八骑,看样子是一支斥候。胡虏方才忙着抢掠,刚刚发现有大队羌人骑兵靠近,匆忙上马欲逃。
任弘连忙道:“追!不能放过斥候!”
但他身边三百骑羌人,却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看向去胡来王。
“说好只遛马,不与匈奴交兵的。”老家伙笑眯眯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于是任弘换了个说法,让那加用羌话大声喊道:
“若有人取得匈奴人一枚首级,可以在汉使处,换100石粮食!”
话音刚落,百余骑羌人甚至不等去胡来王的命令,立刻就动了起来!
……
PS:下午卡文没写出来,晚了点,第二章 在11点30。
第78章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汉军援兵?”
匈奴僮仆校尉勒马站在孔雀河畔,听着逃回的斥候如此报告,大为诧异。
他看向远处楼兰城西边的原野,确实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在那驻足,而且多打黄旗,确实很像汉军。
但这怎么可能呢?僮仆校尉算了算时间,他奉匈奴单于和日逐王之命,驻扎在近海(博斯腾湖)附近,赋税西域诸邦,不断给匈奴右地提供黄金、牛羊和粮食,也就近监控诸邦。
作为扼守南北两道的楼兰国,自然是的重中之重,尤其是在汉朝近来有重返西域迹象的情况下。
去年僮仆校尉还亲自到了一趟楼兰,在楼兰阏氏的请求下,让许多匈奴女子嫁给楼兰诸城主、贵族,一来示两族亲好,二来也协助阏氏监视。
十日前,却有几个匈奴女子带着楼兰王子疾驰到僮仆校尉驻牧地,向他告急。
僮仆校尉这才知道,楼兰,变天了!
他立刻派人禀报湖泊北面的日逐王,自己则带着轻骑四百,沿着孔雀河先行南下,八天时间赶了一千里路。
途中,僮仆校尉还不忘将楼兰王子立为新的楼兰王,在僮仆校尉想来,既然只是傅介子一行刺杀安归发动政变,那说明汉军大队人马尚未西来。
若能赶在汉军抵达楼兰前,杀死傅介子和反叛的楼兰城主,扶持王子上位,再以逸待劳,迎击千里跋涉,穿过白龙堆后正疲敝的汉军,定能保住楼兰!
但僮仆都尉没料到,汉军的援兵,竟与自己同时抵达楼兰,远远看去,看人数还不少,起码有三四百骑。
“瞧方向未走伊循城,而是从湖泊南面北上。”
僮仆校尉很清楚,从汉朝来楼兰,有三条路:一是出玉门过三垄沙白龙堆的楼兰道。
二是经诸羌的羌中道,三是沿着南山(阿尔金山北麓)与沙漠中间的狭长山谷,从婼羌去往阳关的羊肠小路。
比起只有羌人才能承受的茫茫高原,比起那些崎岖的山谷和冰川,第一条路竟已是最好走的。
所以汉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匈奴快,莫非是紧跟着汉使西行的?
但这时又有了新消息,之前散出去的斥候陆续归来,向僮仆校尉禀报,方才追逐他们的,不是汉骑,而是羌人!已有不少斥候在羌骑疯狂的追逐下,死于非命。
“羌人,婼羌?”
僮仆校尉有些牙疼,婼羌,这是一个从来不向他缴纳贡赋的南山行国,人数虽少,但去胡来王仗着婼羌驻牧地辟处山中,一向对匈奴不卑不亢,甚至不顾僮仆校尉警告,年年北上抢楼兰的粮食。
婼羌人再度投靠汉朝,这下情况变得复杂起来,虽然在这平阔地域,僮仆校尉有把握以同样人数完胜婼羌。
但别忘了,还有楼兰城在旁边呢,若被其内外夹击,恐怕不妙。
僮仆校尉在思量许久后,知道楼兰之事,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置的了。
“留下部分斥候,隔着十里小心监视楼兰,其余人随我去伊循城,等待日逐王的大军到来!”
……
“你砍了两颗首级。”
“你是一颗。”
“你叫什么?姊当烧?”
而在另一头,婼羌武士们正围着铺开笔墨木牍的任弘,看他登记斩首情况。
任弘盘腿坐在一株胡杨木下,一边记一边让那加维持秩序:“诸位婼羌壮士别挤,一个个来!”
一颗颗匈奴人的头颅堆在他脚边,幸好任弘经历过数次厮杀,否则这七八颗血淋淋的脑袋堆一起还是很骇人的,而且臭气熏天。
又一个匈奴人的首级,被揪着辫发扔到面前,任弘一抬头,才发现是笑眯眯的赵汉儿。
“原来是归汉啊,你方才也上了?”
赵汉儿摇头道:“果然和传闻的一样,羌人骑兵长在山谷,短于平地,不能持久,骑射不精,而喜欢连人带马持矛地触突。”
“方才眼看有几骑斥候要被放跑,我便去放了几箭留了留,帮他们一把。这不,那去胡来王的儿子,便硬要分我一颗,我若是再推辞,他又要拔剑了。”
昨晚与韩敢当拼酒,又差点和那加打起来的唐东号吾确实是性情中人,此人莽撞暴躁,与其父的老谋深算大不相同。
任弘只暗暗嘀咕:“真不像亲生的。”
赵汉儿看任弘将他的名也记了上去,笑道:
“要给我算多少赏赐?100石粮食,还是五万钱?”
“自己人斩得头颅,当然是五万钱了。”任弘知道这小伎俩被赵汉儿看穿了,看了看左右的婼羌人,没人注意这边,才低声道:
“大汉的官吏只认首级,不论士卒或平民斩得匈奴兵卒首级,皆得五万赏钱。”
“而婼羌人只认粮食,对钱可不感兴趣,他们只知道,数月后在阳关多领取的100石粮,乃是整个部落勒索一座楼兰城邑所得,都够一帐落五口人吃两年了。”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这是双赢啊。
所以使节团做个中间商赚点差价,等傅介子回玉门关交差时,也能帮使节团兄弟们报上斩首,多挣点外快。
这时候,楼兰城的方向却爆发一阵欢呼,因为匈奴人撤退了。
朴实的婼羌武士以为任务已经结束,心急的人甚至已经准备收拾弓马,回南边去了。
任弘连忙劝阻:“匈奴随时可能去而复返,去胡来王,说好汝等至少要在楼兰周边游弋十日的。”
“十日啊。”唐靡当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牦牛老了,连窝棚在哪都会忘记,我也忘了,所以吃食只带了三日。”
装糊涂啊这是,任弘笑道:“去胡来王放心,楼兰城会提供十日所需。”
唐靡当儿继续找理由,叹息道:“十天,在湖泊南边放牧的女人孩子会想父兄的。”
任弘乐了,这老家伙又开始了:“去胡来王,不必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吧。”
唐靡当儿摸着牦牛骨项链,思索道:“来时没想到会有这般多匈奴人,哪怕不直接交锋,要与越来越多的匈奴骑兵周旋十日,确实太久了。”
但他旋即露出了笑:“但若汉使答应事后多给一倍的粮食,斩匈奴人首级给的粮食也加到200石,倒也不是不行!”
……
“赞美贤善河神!”
而在楼兰城,在发现匈奴人退走后,也发出了一阵欢呼,原本缩在城墙下发抖,怕得要死的楼兰人开心地挥舞毡帽,好似赢得了一场伟大的战役。
但他们也诧异,那群远远游弋,逼退匈奴人的骑马武士是谁,怎么跟楼兰的敌人婼羌那么像?
使节团众人也猜测纷纷,还是傅介子一拊掌,笑道:
“定是任弘哄骗来的,我猜猜看,他大概是许了婼羌人粮食。”
傅介子也不是没想过向周边邦国借兵,但一来实在太远,二来人手并非越多越好,鱼龙混杂,更易崩溃。
“不过去胡来王一向老奸巨猾,恐怕不好打发。”
但也比没有强,傅介子虽然已经召集楼兰北部、中部各城主带兵来援,但他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楼兰人的怯懦。
楼兰人对匈奴和汉都跪久了,早没了反抗的胆量,匈奴的少许前锋才到,他们便放弃了城外所有农田村邑,全跑到楼兰城躲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新的楼兰城主伊向汉,为了保住自己的领地,倒是坚决站在汉朝这边。
在傅介子提议下,他撤空了伊循城,将所有族人和兵丁集中到楼兰来,只要守上十多天,汉军便将抵达。
可傅介子心里仍然没底,方才匈奴不过四百骑逼近,楼兰就已经到了满城恸哭的程度。
这要日逐王带着两三千骑过来,那还了得?
他傅介子在楼兰一声“动则灭国”让楼兰人齐卸甲。
匈奴的日逐王来威胁一声,恐怕也有如此效果,说不定那些楼兰的贵人官吏,立刻就会献城投降,将使节团祭给贤善河神。
指望楼兰人拼死保卫楼兰?完全不可能。
哪怕城外多了数百婼羌为援,仍是杯水车薪啊,待匈奴人大军复至,城内的士气又会跌落至冰点。
如何稳住楼兰人,让他们在这条船上待到底呢?
正在傅介子苦恼之际,任弘却已轻骑入城了。
“傅公,任弘回来了!”
一身戎装的郑吉带着任弘过来,却见任弘风尘仆仆,来到傅介子面前作揖,用满城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嚷嚷道:
“任弘奉傅公之命南下,今已征得南道婼羌、且末、小宛、精绝、扜弥、戎卢、渠勒、于阗八国联军!”
“今日婼羌前锋先至,诸邦数千人马,也将陆续抵达!齐心协力,与大汉、楼兰一同对抗胡虏!”
第79章 这厨师不看菜谱看上兵法了
婼羌、且末、小宛、精绝、扜弥、戎卢、渠勒、于阗,以上诸邦都在西域南道,从东到西,犹如被丝路串起来的一串珍珠,其中几个还作为邻邦,与楼兰往来甚密。
当傅介子高兴地让译长向全城的楼兰人宣布,以上诸国皆已听从大汉号令,以婼羌骑兵为先锋,陆续派兵赶来支援楼兰时,原本还忧心忡忡的楼兰人顿时大喜。
想想也没毛病,自汉将李广利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使去汉朝贡献,纷纷成了大汉属国。尤其是匈奴骑兵较少出没的西域南道,从婼羌到于阗、莎车、疏勒,皆服从于汉。
如今汉使重返西域,恢复昔日的朝贡关系,并征其兵卒来支援楼兰,也算顺理成章。
当得知有外援并肩作战时,原本怯懦的楼兰人胆气顿时大了不少,不就是守十来天么,匈奴本就不擅长攻城,又有外援在侧,只要坚守不出,真没什么好怕的。
当然,也有几个聪明人不太确信,左且渠黎贝耶就暗暗嘀咕:
“那任弘离开不过十来天,真能去到两千多里外的于阗搬来救兵?”
但接下来几天的所见,让黎贝耶也不得不相信。
先是傅介子以“婼羌入楼兰恐生出冲突”为由,让城外的婼羌,以及来自海头城的楼兰兵,皆不得入城,反而以楼兰西边一座小烽燧为中心,扎起营地来。
到第二天清晨,数十个毡帐的营地已经成型,而在城墙上的楼兰人亲眼所见,又有一支三四百人的步骑,从南方缓缓抵达。他们离得有点远,行走扬起了烟尘,看不清装扮,但却打着代表大汉的黄旗,络绎进入营地。
稍后任弘满脸喜色地进城来禀报傅介子:
“傅公。且末、小宛之兵已抵达!”
第三天又是类似的情形,亦有三四百人大张旗鼓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