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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

汉阙-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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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被挟持进来的楼兰官员,都必须在任弘等人的催促下,上前拾起它,狠狠扎进安归的尸体里,然后像接力赛一样,传递给下一个人。
  傅介子管这叫“戮其尸”,理由是安归罪责太重,只是杀死太过简单。
  实际上,这不过是任弘提议的,拉楼兰官员贵族们下水,逼着他们也变成共谋的手段。
  杀死安归容易,如何让使节团全身而退,并保住楼兰就难了,接下来,还需要这些楼兰贵人的配合。
  早就没了退路的伊向汉最为积极,第一个上前,在安归四肢上各扎了一刀,一边扎还一边数落安归的罪大恶极,说即便没有汉使,楼兰人也早该除去这暴君了。
  而后则是左右且渠,右且渠完全被吓软了,双手握着匕首哆哆嗦嗦,扎了半天,连安归的衣服都没戳破。
  而左且渠黎贝耶就不同了,在接过匕首的一刹那,看着安归的惨相十分不忍,竟生出了为王报仇的想法!
  但一抬眼,看到一旁拄着末端血淋淋的旌节站立,如同一尊杀神的傅介子,便一个哆嗦,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暗道了一句抱歉,闭着眼睛朝安归狠狠刺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沾过血后,傅介子露出了笑:“右且渠,出去告诉楼兰人,首恶已诛,余者无罪,官员们有天子所赐金帛,而所有楼兰人,往后也不必再向匈奴缴纳贡赋了。”
  右且渠应诺,但才出去就害怕地溜了回来,说道:
  “阏氏来了,带着她的匈奴亲卫,正在重整兵卒,召集所有楼兰人围在外面,叫嚣说要杀了汉使,为安归报仇!”
  “怎么办?”
  最先慌的反而是楼兰官员们,他们是清楚的,阏氏为人狠辣,若知道他们参与戮安归尸体的事,肯定不会放过。
  “慌什么!”
  任弘斥责了楼兰官员们的焦躁,鼓动他们道:
  “阏氏之所以地位尊贵,因为她是楼兰王之妻,如今安归已伏罪而死,她也不再是楼兰的王后,只是一个罪人的寡妻,一个外来的匈奴女,替日逐王勒索楼兰,是楼兰人的大敌。”
  “全都出去。”
  傅介子也一敲旌节,驱赶众人,他们只好在背后刀剑的逼迫下,再度出了门。
  任弘紧随其后,出门后看了一圈,好家伙,全是人。
  他看到,整个楼兰城的男丁都闻讯赶来了,有武士,有平民,足有千余之多。
  他们或攀爬在城墙上,或站立在广场周边,将厅堂围得水泄不通,若真爆发冲突,怕是一人一唾沫就能淹死使节团。
  被挟持的楼兰的贵人们按照傅介子吩咐,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向楼兰人宣告安归的罪过,同时大声呼吁自己的族人赶紧劝旁人看清形势,勿要动手。
  稍后,傅介子也出来了,他拒绝了韩敢当等人为他撑的盾牌,手里高高提起安归的头颅。
  上千双青色、褐色或黑色的眼珠,全都看向安归的头颅,似乎在议论这是不是他们的王。
  傅介子冷冷扫视将厅堂围得水泄不通的楼兰人,大声说道:
  “安归负汉罪,天子遣我来诛之,更立先王次子在汉者尉屠耆继位。今安归已死,汉兵将至,毋敢动,动则亡国灭族矣!”
  卢九舌和两名译长大声翻译,一时间,千余楼兰人,竟无人上前,连箭都不敢射出一支。
  楼兰阏氏刚刚抵达,她惊闻丈夫死讯,却没有悲伤六神无主,而是满眼仇恨,用鞭子抽打城墙上的武士:
  “射箭,射箭,将这些杀害王的人,统统杀死,再剁碎撒到田地里!”
  但武士们宁可挨她的打,却不敢对汉使动手,气得阏氏上了城墙,要自己来。
  但还不等阏氏抢过弓,那持弓的楼兰人却忽然爆发,将她一脚踹下了城墙。
  因为比起阏氏那无力的恐吓,汉使的喊话却是真金白银的:
  “若能有擒阏氏及安归之子者,赏黄金五斤,丝帛十匹!”
  听闻此言,城墙上所有楼兰武士,竟都毫不犹豫地将弓箭,对准了阏氏那张惊骇的圆脸!
  ……
  阏氏还是死了,她被上百张弓指着,不知是其中哪个楼兰人手一滑,让她挨了一箭。
  但真正导致她死亡的,是楼兰人的群情激愤。
  他们憋了好几年的怨气,对匈奴岁岁勒索的恼火,在安归死后,如同大坝崩塌后汹涌而出的洪水,全都发泄到了阏氏身上。近千人一拥而上,将她和几名匈奴人活活打死——当然,也可能是为了抢她身上的金饰。
  从使节团到楼兰官员,都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局势已经失控,哭喊声不断,还有人乘机抢劫偷盗。
  好在,危机很快就解除了,使节团在城内击杀楼兰王时,奚充国也顺利完成了任务,“保护”了水祭司,并带领伊向汉那百余手下冲入城中,控制了局势。
  已经纳过投名状的楼兰贵人官员连忙重新召集族人、奴仆,驱散了混乱的人群,让他们各自归去,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出来。
  安归和阏氏的尸体摆在广场上,德高望重的水祭司被“请”进城来,他沉吟良久后,也表了态。
  “水祭司说,安归和阏氏,不会被葬在楼兰王族的太阳墓地。”
  伊向汉翻译道:“而是会被当做祭品,献给贤善河神!”
  使节团众人面面相觑,任弘倒是对这结果挺满意,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楼兰的贵人、官员们却全然忘了方才的血雨腥风,纷纷露出笑脸,相互庆贺起来:
  “万能的贤善河神,睿智的大祭司啊。”
  “看来这些年河水变小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
  到了次日清晨,一场新的祭典在城外祭坛举行。
  只是这次躺在船里的,不再是卑微的奴隶,而是昨天还站在祭坛七圈木桩之内,衣着华贵,至尊无上的楼兰王及阏氏。
  安归的无头尸体被投诚的楼兰贵人戳了许多孔洞,但都没有胸口那个被傅介子捅破的洞大。
  而阏氏更惨,她被楼兰人的集体暴行活活揍死,打得面目全非,昨日她身上装饰的金叶等物,也全部不翼而飞。
  今日到场的楼兰人依然有千余之多,个个穿着盛装,神情肃穆和善,不复昨日的疯狂。
  他们在水祭司,以及被傅介子任命为楼兰城主的伊向汉带领下,面向孔雀河,高唱起颂扬贤善河神的歌谣,神情虔诚无比。
  “贤善河神,你给予楼兰生命。”
  “而楼兰,也还予你生命!”
  同样的歌谣听在耳中,任弘却只感到一阵更甚于昨日的寒意。
  是啊,生与死,轮回不止,昨日是奴隶死,今日是王与后双双殒命,这大漠里的绿洲,生死就是如此无常,你得习惯,习惯他们的反复无常。
  任弘想到,今日楼兰人畏汉之强,能够如此翻脸不认人,将自己的王当成祭品。
  若是明日匈奴人兵临城下,又会如何呢?改日被残忍杀死,献祭给贤善河神的,就是他们了吧?
  随着楼兰武士将木船推向远方,熊熊大火燃起,宣告着楼兰历史,翻了页。
  但水永远是水,但水面上的船,却随时可能被掀翻,再换上一艘新的。
  “我们就是那艘新船,而脚下,就是看似柔弱,却波澜不定的水!”
  ……
  “你考虑的没错。”
  傅介子没有出城去看祭典,听完任弘描述后,放下了一直在提笔书写的信件,说道:
  “吴宗年和奚充国等十人,昨晚带楼兰王安归的首级出发了,要去敦煌,让玉门都尉发兵来守楼兰。”
  “但汉军哪怕已提前到榆树泉扎营,也至少要一个月后,方能抵达楼兰城,且要跨越垄城、三垄沙、白龙堆等天险,殊为不易。”
  傅介子起身,眼睛看向北方:“而匈奴人,只需要在得知楼兰之变后,离开日逐王驻牧地,骑兵顺着河南下。”
  昨日的行动堪称完美,但仍有一点遗憾,那就是安归之子,楼兰王子在阏氏安排下,被几个匈奴女带着跑了。
  傅介子派人去追竟没追上,那些匈奴女骑术娴熟,如同长在马上一般,甚至能回身开弓射伤两名吏士的马。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向北逃窜,这恐怕会让日逐王提前得知楼兰的事。
  “不用怀疑,胡虏来的,一定比汉军更快!”
  傅介子看向任弘、郑吉,以及他们身后的二十余人,笑道:
  “汝等昨夜很懈怠啊,不少吏士去还去勾搭楼兰女子,彻夜未归,是嫌刺杀楼兰王太过容易?”
  孙十万和韩敢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傅公说得就是他俩了,倒是一直将胡妇挂嘴边的任弘昨夜主动请求值夜,在被使节团征用的厅堂门口守了一宿。
  “不。”
  傅介子忽然严肃起来,全然不同刺杀行动前的轻松随意。
  “先易后难,守住楼兰,可比杀死安归麻烦多了,对吾等而言,接下来一个月,才是真正的生死攸关!”


第73章 书生亦有志
  二月中,时隔多日后,使节团的十名吏士,又回到了阿奇克谷地东端的居庐仓。
  奚充国单膝跪在昔日征大宛物故的汉军将士坟墓旁,刨了一个小坑,将那些从粟特奸商手里夺回的五铢钱,一枚一枚,分文不少地埋回了坟墓里。
  “我说过白龙堆时,奚骑吏为何宁可少带馕和水,非要带着这么重一包东西,原来是钱。”
  奚充国的属下,名为“粟大”的右扶风骑士拄着铲子在一旁看着。
  另一位叫“司马舒”的陇西骑士则抠着干燥的鼻孔道:“埋回去后,就不怕再有人来盗掘?”
  “谁敢!那二十多个横死的粟特人便是其下场。”
  奚充国一扬眉:“汝等忘了傅公所言?很快,汉军就会恢复通往楼兰的烽燧亭障,大汉的旗帜将回到这,护着这条路,也护着沿途的将士坟冢!”
  按照汉军规矩,阵亡物故的尸体,是会筹办棺椁,想办法运回故里的,但西域太远了,加上那两场远征死的人太多,活人尚自顾不暇,能就地挖个坑将袍泽埋了,已不容易。
  所以汉家儿郎的坟冢,遍布南北道,直达大宛。
  奚充国朝这些坟冢郑重作揖,暗暗发誓:
  等着罢,迟早也要让轮台,让大宛成为汉之疆土,葬在当地的将士,就能含笑九泉了。
  只可惜奚充国父亲在大宛贰师城的坟冢,是再也找不到了……
  这时候司马舒又在抱怨:“不是说好使团西行后,玉门都尉要逐渐恢复通往楼兰的烽燧么,为何吾等东来千里,一个人影没见着?”
  奚充国踢了他一脚:“废弃十多年的路,哪是一朝一夕便能恢复的?这附近没有水源,玉门都尉顶多在榆树泉驻军,等待吾等消息。待过了三垄沙、垄城后,便能见到了。”
  天色将黑,几人进了烽燧,却见副使吴宗年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旌节。
  除了旌节外,傅介子将装有楼兰王头颅的盒子,以及汉使的通关传符也给了吴宗年,回报消息的重任在肩,这让吴宗年压力不小。
  这趟出使,三十余人各尽本事,或如任弘一样,贡献智谋,或如韩敢当、赵汉儿一般付出勇力,唯独吴宗年啥都没干,只在最后为傅介子起草了上报朝廷的书信。
  奚充国一直不明白,傅公带这文吏来西域作甚,更不明白,满口诗与春秋的吴宗年,为何会主动请求出使异域,和他们这群大老粗混在一块。
  谁料,晚上喝了几口酒后,吴宗年竟主动提起让奚充国困惑许久的事。
  “有时候,做一件事,只因听了一句话。”
  吴宗年感慨道:“我虽是齐地人,但学的确不是齐诗,反而是韩诗。”
  此言听得大老粗们面面相觑,什么齐诗、韩诗,他们压根不懂,这也是众人不喜吴宗年的原因,老喜欢拽一些大家听不懂的典故。
  吴宗年自顾自地说道:“我年少时听夫子讲学,说起一事,孔子曾问其弟子之志,子贡答:‘得素衣缟冠,使与两国之间,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粮,使两国相亲如兄弟。’”
  “后来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不瞒奚骑吏,我当年就是听了这段故事,颇为崇敬子贡,有意效仿。又为孝武时博望侯、唐蒙等人出使外国得以立功的事迹所激,这才在典属国任职,以使外国为志向,傅公挑选副使时,便相中了我。”
  他喝了口酒,叹息道:“不过自第一次出使后,我才发觉,我和子贡不同,不是一个辩才啊,遇事容易慌乱,上次使大宛,回来途中天马暴死,我便手足无措。本以为傅公不会再要我同行了,却不曾想,他又点了我。”
  吴宗年看着手里的旌节苦笑道:
  “傅公大概是觉得我虽不能有所建树,但至少不会拖他后腿罢。不过我也明白了,这汉节啊,非得是博望侯、苏子卿、傅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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