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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

汉阙-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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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他去。”
  孔都尉没打算留,一挥手,让任弘走。
  这意思明摆着啊:你在我这只能做尉史,其他职位,想都别想!
  “下吏告退!”任弘退出厅堂,在外面众吏的指指点点下,离开了步广障,也顺便错过了另外一位风尘仆仆,从东边赶来的骑士……
  不同于上次被拒谏又教训一顿后的满腹郁闷,无人吐诉,这次出了障城,骑上马,走到四下无人的戈壁滩时,任弘终于忍不住了,抱着萝卜的脖子大笑道:
  “你别说。”
  “把领导开了的感觉,真tm爽!”
  ……
  “此子果然如其祖父任安一般,头有顽骨,都尉好心擢拔他,他竟不识抬举!”
  虞长史有些生气,孔都尉却好像没当回事,摇头道:
  “年轻后生啊,就是心高气傲,我少时何尝不是如此呢?他要如我一般,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十来年,才能明白,这世上的事,绝非心想事成,他锋芒太露,在案牍里磨磨性子,不好么?”
  孔都尉说得很无奈。
  虞长史已经决定,要替都尉好好教教这任弘为人处世的道理,只要他还在敦煌一天,就别想出头了!
  又接话道:“都尉,任弘大概是想着,有傅介子为靠山,所以才如此猖狂。要下吏说,傅介子出使大宛,却未能将天马带回,虽然他运气好,在龟兹杀了几个匈奴人,可功不掩过,或许要被朝廷重罚……”
  话音刚落,外面的陈彭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禀报:
  “都尉,有傅公属下,持朝中诏令而来!”
  虞长史的话就这样卡喉咙里也,而当外面的人进来后,却是傅介子的亲信,骑吏奚充国。
  “我记得你。”
  孔都尉重新绽放了笑:“此去两月有余,是刚从长安返回?傅兄可还好?”
  “傅公很好。”
  奚充国笑道:“回朝后被天子拜为中郎,迁平乐监,明年要持节再度出使西域!”
  奚充国的话里没有透露太多,但孔都尉这官场老油子,却从两个职位上,知道傅介子这次是赚大了!
  平乐监和骑马监一样,都是弼马温,看似平级,可骑马监在长安外围,平乐监却近在宫旁,职位更重要。
  而更特殊的则是“中郎”,中郎本属九卿光禄勋之下中郎将下属,现在也常作为加官,得此殊荣的人可以出入宫禁,从此成了内朝近臣。以中郎作为出使西域的使者,也更能代表天子。
  虽说现在天子年少,大将军霍光揽权,但傅介子的这两个职位,无不代表大将军对傅介子上次西域之行,是极满意的。
  “这傅介子,又赌对了。”
  孔都尉叹息,他虽是比二千石,可连跟大将军搭话的机会都没,看来傅介子明年再来时,他又得毕恭毕敬了。
  奚充国也不废话,与孔都尉见礼后,又将盖了大鸿胪、平乐监两个印章的征募文书送了上去。
  “前有敦煌郡悬泉置小吏任弘,向傅公献馕,吾等回长安时,烤馕果如其言,月余而不坏,且较糗糒(qiǔbèi)更易携带,任弘有功矣,理当嘉奖。故傅公向大将军进言,征辟其为使团假吏,秩两百石!”
  刚才还大谈人生经验的孔都尉和虞长史面面相觑,这任弘前脚刚推辞了尉史,后脚就得了个更高的官?而且是来自朝廷的正式辟除……
  莫非是提前知道此事,故意的?
  “傅公让我和任弘一起,先行于敦煌督造馕坑,筹备使团的干粮,等来年开春傅公抵达,一同西出玉门!”
  “不过前提是,他还活着……”
  奚充国没看懂这微妙的氛围,笑道:
  “傅公让我亲自来瞧瞧,任弘做燧长几个月了,匈奴斩其头而去否?”


第51章 元凤四年春
  任弘昨天去了步广障一夜未归,赵汉儿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在半路遭遇亡人盗贼,而韩敢当则嘿嘿笑着说,任弘这雏儿估计是升了官后太过高兴,到乡中女闾找乐子庆祝去了。
  “听说那新进了几个胡妇,任弘张口闭口都是西域胡妇,定是好这口的。”
  直到次日接近下午的时候,任弘终于骑着萝卜慢悠悠地出现。
  二人才知道,任弘昨日半路被孔都尉派人追了回去,还接到了一份来自长安的征辟,除为傅介子使团的“假吏”。
  老韩有些发懵,这才想起来,任弘说过的,举荐他做燧长的“大人物”就是傅介子。
  “但那‘假吏’是个啥官,怎么没听说过?”
  大汉朝不同体系里的官员名目多了去,怎么可能个个都知道,任弘便拿出昨日奚充国告诉他的事现学现卖:
  “汝等可知常惠?”
  韩、赵二人摇头,任弘只好道:“那苏武总知道罢?”
  韩敢当一拍大腿:“苏子卿使匈奴,持节十九年不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苏武是三年前才从匈奴归汉的,归来后担任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在汉朝官府的宣扬下,他的事迹早已传遍四方。
  也因为苏武名声太大,两年前苏武的儿子参与燕王、上官桀、盖主的谋反被诛杀后,一向心狠手辣,喜欢斩草除根的大将军霍光竟未敢追究苏武……
  任弘继续道:“今上继位后,大将军与匈奴达成和议,派人索要苏武等当年被扣留的使节,匈奴明明将苏武置于北海,却谎称他已死,汉使也信以为真。”
  “好在有一位随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扣留的吏士求见汉使,原本述说此间情形,告知苏武所在。又教汉使,好好与匈奴讲道理没用,他们反而更信奉神怪之事,不如告诉匈奴单于:汉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射得一只大雁,脚上系著帛书,上说苏武等人在北海!”
  “汉使依其言行事,匈奴单于听闻后果然大惊,信以为真,这才答应让苏武归汉……”
  赵汉儿笑道:“那吏士真是聪惠。”
  任弘道:“对啊,这吏士,正是常惠!”
  “常惠和苏武一同归汉后,如今在朝中为中郎,管着典属国右曹之事,秩禄与傅介子同。不过他当年在苏武使团中担任的,便是‘假吏’之职!”
  假吏犹言兼吏也,是一种权宜奉使的下级吏员,说白了就是临时工,但也是有秩禄的临时工,任弘不由感慨,自己在边塞惊心动魄,拼死拼活,最后能混上两百石,却是靠了烤馕。
  还有傅介子的一句话……
  太真实了,朝中有人好办事啊,他更加笃定,这世道,相比于老老实实砍人头混资历,抱准大腿果然是没错的。
  韩敢当一下子有些怅然若失:“这么说,燧长要离开破虏燧了?”
  任弘颔首:“然也,我这几天就要卸任,与傅公派来的骑吏奚充国一起,去河仓城督造馕坑,筹备使团的干粮,来年开春傅公抵达敦煌后,再一同出关。”
  离开玉门的第一站是楼兰国,别看楼兰离汉最近,但她与玉门关、阳关的距离,足足有一千汉里……
  而且在抵达水草丰饶的罗布泊前,还要跨越令人谈之色变的白龙堆、三垄沙,行进速度极慢,若不备足水和干粮,就要死人喽。
  而河仓城属于玉门都尉,作为军需仓库,为长城烽燧以及西进东归的使团提供粮食、衣物、草料,在那就近制馕,的确最为方便。
  任弘已经开始交接后事了:
  “我向步广候官推荐了汝二人为燧长,但候官以汝等不识字为由,没答应。”
  任弘有些无奈,按理说韩、赵二人都已增秩至比百石,当燧长绰绰有余,但没想到,汉朝对官吏识字要求严到这种程度,也难怪宋万耿耿于怀。
  “就算做了燧长,也没意思了啊。”
  韩敢当道:“一同守燧与匈奴死战的五人,吕广粟、张千人受伤退役。任弘再一走,就只剩我与这胡……汉儿,整日盯着他这张圆脸看,乃公可受不了。”
  “别急,来年就只剩你一人了。”
  赵汉儿冷不丁地说道:“我在破虏燧呆了十多年,从胡地逃回后,被赵燧长收养,他死前让我好好守着燧,别想着往塞内走,说不管我到哪,他人都只会将我当成胡儿……”
  “我听了赵燧长的话,在破虏燧守了这么多年,也算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
  赵汉儿摸摸头上的发髻,笑道:“现在我想明白,想透了,我是堂堂正正的汉儿,想去哪,就去哪,也是时候,离开此处了!”
  “真只剩我了?”
  韩敢当一愣,他的家在几年前没了,只剩下仇恨和愤怒,这才来烽燧守边,希望能杀胡为妻女报仇。一屁股坐死那百骑长后,仇怨稍消,笑容也多了些,又觉得与任弘、赵汉儿还算意气相投,终日喝大酒吃好肉,日子也挺不错。
  如今忽然两人要走,只剩下他一个,顿觉寂寞。
  便一摔手上的甲,怒道:
  “既然如此,老韩我也不干了,那孔都尉一味令吾等龟缩不得出塞,想来也等不到击胡的机会,我在这枯守作甚。”
  赵汉儿却反问他:“不做兵卒,你还能做何事?”
  韩敢当哑然,不同于任弘识字,会一手好厨艺,赵汉儿能打猎,他除了杀人砍脑袋,还真不会其他本领,往后做什么呢?也学吕广粟他们买田好好过日子?重新娶妻生子?在敦煌边地慢慢老死……
  韩敢当虽然四十岁了,但心还活在二十,有些不甘。
  反观任弘,明明可以去步广候官,做一个安逸的尉史,却辞了轻松活,偏要去西域冒险。
  出使西域,只要去了活着回来的人,都能得到一大笔钱,运气好还能立功。但风险也大,使团全部覆灭于黄沙或匈奴人刀下,是常有的事。
  “任弘不论是近身搏杀还是弓弩远射,其实都不算厉害,他竟也不怕。”
  韩敢当佩服任弘的勇气之余,也有一丝羡慕。
  毕竟韩敢当也不是能好好过安定日子的人,只可惜空有一身本领,无处投效……
  他忽然一拍脑袋,想到一个主意:“任弘,不如我也随汝等去西域,何如?”
  赵汉儿打破了他的妄想:“你想甚么,持节使团,岂能随便塞人?”
  “其实……”
  “傅公还让我和奚骑吏做一件事。”
  任弘也正有此意,对二人笑道:
  “这次出使不同往常,需要征募一些忠于大汉,且悍不畏死,能以一敌三,甚至以一敌五的勇士同行!”
  ……
  时光如梭,光阴似箭,这才眨眼的功夫,三个月的冬天竟已结束。
  元凤四年春,到了!
  一月初的一天,敦煌郡丝路干道上,打东边来了一个车队,驼背上满载丝绸,更有马车拉着上锁的厚实箱子,由伍佰、材官持刃看着。
  这正是傅介子的使团,他老人家仍持节乘车在前,队伍里有不少数次随他西出玉门的老人:副使吴宗年,吏士孙十万、卢九舌等。
  但也添了几个新面孔,多是在长安征募的“勇士”。
  比如来自会稽郡的材官郑吉,他是使团里唯一一个南方人。
  和后世南方人更扛冻不同,郑吉眼下虽然捂着很厚实,但骑在马上却直打哆嗦。
  “不是入春了么,敦煌边塞为何还这么冷。”
  “到悬泉置就好了,还有十来里。”作为翻译官的卢九舌的确有语言天赋,整个使团中,就他能跟满口会稽方言的郑吉聊得来,语速还是那么快,说道:
  “那有热炕,有铁锅炒的好菜,有滚烫的羊肉汤……”
  他看了前面孙十万魁梧的背影一眼,促狭地笑道:“对了,还有刚出炉的烤馕呢!”
  本来还走得好好的孙十万,听到这个字,忽然蹲下身子捂着胃,回头朝卢九舌怒目而视:
  “别跟我提馕!”
  ……


第52章 剑与鞘
  “从长安过来这么多置所,还是悬泉置的饭菜好啊。”
  在悬泉置吃完夕食,孙十万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虽然他们只是普通吏士,但悬泉置还是提供了烤制的马肉,以及一大釜羊杂汤。
  下着热气腾腾的黍饭吃下肚,只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向四肢扩散,初春的寒意顿消。
  只是用箩筐里盛放的烤馕,孙十万却一块没碰。
  孙十万在回长安的路上,被傅介子要求试吃烤馕,看能不能像任弘说的那样月余不坏,可给他吃伤了。
  第一天是香喷喷的烤馕,^_^。
  然后是隔夜的烤馕,¬_¬。
  隔两夜的烤馕, ̄^ ̄。
  隔一个月的烤馕,╥﹏╥!
  孙十万最初几日还能大口咀嚼,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到最后几天已是味同嚼蜡,得拼命喝水冲下喉咙,甚至恨不得这玩意早点坏掉。
  最终使节团证明,烤馕的确是完美的干粮,既然能让人从敦煌吃到长安,那从玉门关吃到大宛也没啥问题,加上材料便宜,携带方便,傅介子遂请求此番出使西域,多烤制些带上。
  但孙十万个人却为集体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这种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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