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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节

汉阙-第3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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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延年被比作刘章,这还不明显么?刘章明明被吕氏所宠,却又带头害了吕氏,杜延年亦是忘恩负义之辈。陛下很信任他,出即奉驾,入给事中,居九卿位十余年,常得赏赐赂遗,訾数千万。这是被收买了啊,所以大将军才出殡,他这做狗的,就打算带头朝吾等叫唤了。”
  霍禹出着主意道:“依我看,不必压着,一来可向天子证明,霍氏绝无勾连大臣结党之心,二来,递入温室殿试试天子的态度,看他是否维护杜延年。”
  霍山有些迟疑,但还是答应了,而在奏疏送入温室殿不久后,天子立刻批准了针对杜延年的弹劾与调查。
  “制曰:可!”
  ……
  廷尉府对御史大夫杜延年的调查异乎寻常的顺利。
  虽然弹劾他做御史大夫期间“官职多奸”没有找到证据,但为太仆时苑马多死,官奴婢乏衣食确实有那么几人作证,加上他也承认了为田延年打掩护,隐瞒其贪污之事,数罪并罚,杜延年坐免官。
  不过,皇帝念其策立之功,到没有直接废除侯国,只是削户二千。
  当初杜延年是继丙吉之后,第二个提议皇曾孙德美继位的,毕竟他通过中子杜佗,颇知皇曾孙为人,所以得到褒奖较多,封食邑凡四千三百户。
  这一削,身价跌了一半。
  五月中,被皇帝下诏代御史大夫事的于定国来到御史府,要接收杜延年的官印,于定国今日破天荒没喝酒,还对杜延年格外恭敬。
  “旁人皆以杜公获罪,唯定国深知,君侯乃国家栋梁,论议持平,合和朝廷,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十余年来皆如此,劝大将军举贤良,议罢酒榷、盐、铁,皆自杜公而始,名为太仆、御史,实为宰相。又有策立之功,今虽获罪免职,但假以时日,定能重回朝堂。”
  杜延年摇着头,解印免冠,苦笑道:“承蒙曼倩之言。但退下来也好,我父所修《大杜律》太过严苛,我卸下案牍之劳后,可以好好修修我的《小杜律》了。”
  他的父亲杜周也做过汉武帝时御史大夫,为政严苛,弄了不少夷三族的大案出来,而长子次子皆为郡守,都是遭世人诟病的酷吏。
  唯独作为少子的杜延年为政宽厚,是家族的异类。
  杜延年一一带着于定国交待御史府之事,于定国发现,杜延年的坐卧办公之处,都不在正儿八经的厅堂,而是换了地方,因为这些都是其父杜周曾经待过的地方,杜延年不敢当旧位。
  其念旧笃孝如此,霍家兄弟以为他“忘恩负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切交待完毕后,杜延年离开了御史府,等回到府邸,家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装载于牛车之上,要回南阳郡老家,杜延年希望能让家族避开接下来长安可能会发生的动荡。
  杜延年行走在有些空旷的府邸中,走进居室,亲自将一枚挂在卧榻旁的铜镜取下,这是大将军赠他的。
  他尤记得,当初大将军秉政,以杜延年为三公之子,吏材有余,补大将军府军司空时,对他说的话。
  “老夫总有冲动做错的地方,还望幼公为吾镜。”
  杜延年哈了口气,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那铜镜,揣进了怀里贴身处,只感慨:“大将军,下吏纵有范增之智,然君子侄之刚愎愚昧,胜过项羽远矣。下吏不能救之,只幸得以骸骨归故乡,还望大将军勿怪。”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二十年如一梦。
  而霍家的梦,又有多久才会醒呢?
  ……
  杜延年前脚离开了御史府,有人后脚也来到了此处,坐到了仅次于于定国的位置上。
  却是因为弹劾杜延年有功,又被丞相丙吉举荐为御史中丞的魏相,上个月还是廷尉诏狱囚徒,如今却又复为比二千石,真是升得飞快,很符合魏相这一生骤然起落的风格。
  让人好笑的是,这项任命,霍家伯侄居然很支持!让丙吉的举荐送入温室殿,又让皇帝批阅了一个“可”字。
  霍禹霍山的理由只有一个:魏相当初是因弹劾任弘而入狱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
  其对政治的愚钝不敏感,可见一斑。
  然而,魏相在御史府众人窃窃私语和讥讽的目光中进入厅堂后,却开始书写他复出后的第二封奏疏。
  出狱后第一炮打倒了杜延年,那是杜延年自己的恳求。
  而第二炮,却是魏相想做很久的事,而权衡形势,时机已经成熟了!
  “臣御史中丞魏相稽首再拜言!”
  “《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
  “今光死,子霍禹复为左将军,兄子霍山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掌兵权,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寝不制。”
  “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
  ……
  随着日子进入六月盛夏,长安的水温,已经在慢慢变热,再加把火,就能沸腾!
  而就在长安朝堂产生微妙变化的同时,任弘却也进了一次未央宫,向天子禀报了大将军墓的中期进度,而出来的时候,心里骂骂咧咧。
  “这什么馊主意?”
  却是刘病已的那个故交,自认为看透皇帝与任弘计划的戴长乐又出主意了。
  他以为擒拿霍氏的时机已到,纵观关中驻军,多是霍氏党羽,唯独陇西属国赵汉儿不然,应该发一道密诏,让赵汉儿将陇西属国休屠匈奴兵入京勤王……
  猪队友两边都有啊。
  非要西凉军入京你才舒服是吧?
  任弘看得出来,刘询这次是彻底看清戴长乐的愚蠢了,只是出于某种考虑,故意问了任弘意见。
  任弘是坚决反对的,进言道:“征伐于天子出,名正言顺,天下大义也。如今缓图,乃是望霍氏醒悟而长安免刀兵之灾,以全大将军功臣之世,勿损身后之名。”
  “而若到不得已之时,茂陵八千徒兵,可效秦末章邯之事,何必胡兵相助?徒使匈奴笑我。”
  大汉和匈奴相爱相杀,对彼此的八卦是很上心的,比如巫蛊之祸,几年年后汉使去匈奴,大单于就让卫律不怀好意地问使者:“大汉自诩礼义国也,以孝治天下。但贰师将军说,前太子发兵,以子反父,何也?”
  真是灵魂拷问,好在汉使不虚,反怼回去,说这是丞相和卫太子之间的争斗,子弄父兵而已,怎么能跟你们大匈奴冒顿单于乱箭射死他爹头曼相提并论呢?
  总之,这场内部政斗,别说外国势力,属国兵休屠人也坚决不能掺和进来。大汉不是大唐,这坏头,不能开。
  任弘又奏:“兵法言,以正合,以奇胜,茂陵之徒为正,至于擒贼擒王之奇计,必如鸷鸟之疾击,一二壮士可为之!”
  正好,六月中,得到天子允许后,他所说的“一二壮士”也已经到齐了,都是必须百分百信得过的人。
  已早早封义成侯的甘延寿是其一,只可惜大将军出殡那天没用上。而另一位,则是从西域风尘仆仆,带着几个亲信归来的关内侯韩敢当!
  韩敢当扮作普通的驿使进入任弘做谋划的大本营,右扶风武功县,任弘来此见他,屏退众人后便拍着韩敢当的肩膀,打开天窗说亮话。
  “飞龙,可知陛下密诏你回来所为何事?”
  韩敢当是有所准备的,说道:“大半年前,将军离开西域时,让我要多想。”
  他挠了挠头:“我脑子笨,但想了很久,也算有点眉目了。”
  “哦,你想到了什么?”任弘倒是想看看这憨憨能想多远。
  韩敢当满脸认真,他也是琢磨过眼下局势的,再加上这一路对长安近况的了解,猜出肯定要干一票大的,可别小看他,他也是跟傅介子刺杀过楼兰王的,对这路数熟得很。
  “我想起将军跟我说过的魏公子无忌窃符救赵的故事。”
  “虽然没有如姬,但我带了长安人万章回来,他当初能在众目睽睽,盗走我的印而不被人察觉!”
  鸡鸣狗盗之徒,眼下正好派上大用。
  “还有,朱亥袖藏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
  韩敢当说话有些喘大气:“我没有朱亥那种气力,但是……二十斤却行!”
  他一掀开衣裳,露出了里面藏着的黑漆漆一大家伙,却是重二十余汉斤的小铁椎!
  平素大嗓门的工具人老韩,此刻极其小声,但眼睛却格外亮堂。
  “朱亥之事,吾能为之!”


第445章 我把你当兄弟
  大司马张安世看着下朝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塞到自己马车中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粗糙皂色布袋封装,里面是长一尺二寸的简牍,这不是一般的投书,而是张安世再熟悉不过的“封事奏疏“。
  作为名义上的中朝第一人,大司马车骑将军张安世是有实权的,与奉车都尉霍山共尚书事。
  这是有先例的,昭帝初立,大将军霍光柄政,与金日磾、上官桀共领尚书事,只是后来霍光将政敌一一干掉,权力集中到一人手中。一般来说,吏民奏疏分正副两份,霍光时,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
  眼下,则是张安世与霍山共观副封,二人合议,决定这是大事还是小事,是否要上报给天子决策。
  所以不管谁上疏,都逃不过霍家人的眼睛。
  除非是不合程序的私投。
  张安世素来谨慎,没敢打开,直到回了家,屏退所有人后,才躲在密室里缓缓舒展,里面的内容差点将他吓死。
  却是御史中丞魏相将霍氏比喻成鲁之季孙,欲危乱国家。
  什么“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然后还弹劾了霍夫人和诸子女的僭越行为,认为应该稍夺其权。
  这魏相不要命了?
  不过仔细想想,已经两次进入廷尉诏狱的魏相,确实是个硬骨头,什么都敢说,确实是不怕再进第三回 ,这次或许便是他不愿为霍氏察觉,故想通过张安世,密奏上疏。
  “不对!”
  但张安世一皱眉,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魏相做御史中丞,是由丞相丙吉所举荐,丞相也有上疏之权,为何就不借丙吉之力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魏相觉得丙吉也是霍氏故吏,不信任这位新丞相,但听说魏相在牢狱中时,与梁丘贺为友,又一同出狱为官。已是博士的梁丘贺近来颇受天子信赖,加给事中之衔,常被召入省中,天子与其问对《易》,探讨枯燥的学术问题。
  若是魏相要上疏,通过梁丘贺进密奏,无疑是最方便的。
  可现在,这份根本不必经张安世手就能抵达皇帝面前的密奏,却偏偏摆在他面前。
  张安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或许这是故意投至老夫车上,想要试探我的态度。”
  会是霍家人故意为之么?但张安世旋即就乐了,自己的亲家们,哪会这么聪慧。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天子自为之!
  皇帝刘询或已看过此奏疏,却故意让人再投至张安世手中——也许就是自家儿子张彭祖投的,只可惜张安世找不到他影子。
  天子此举,就是想看看张安世会如何选择。
  偷偷告知霍氏、将这奏疏匿下,还是将其送入未央省中!
  此策绝妙的是,即便张安世向霍氏告密,霍氏也只会盯着魏相报复,让此人倒霉。
  匿下亦无意义,只会让天子记恨,将张氏与霍氏划到同一阵营。
  “还是到这一天了。”
  张安世不由回想起,当初大将军逼迫他在上官桀、桑弘羊和霍氏之间站队时,用的是类似的手段啊——将杜延年举咎二人与燕王谋反的信,送给张安世过目,笑着问他
  “子孺以为这是真,是假?”
  回忆过往,张安世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决定张氏未来十年兴亡的时刻,又到了。他想起自己得到“大司马”之衔后,诚惶诚恐多次拜辞,皇帝却不允许,不但连儿子张彭祖等也加官进爵,还直夸他为“今之灌将军”是什么意思了。
  “如此手段。”
  张安世只感慨道:“陛下不愧是大将军之婿,也是他的好‘弟子’啊!”
  ……
  当次日,那份魏相对霍氏开炮的奏疏兜兜转转,再度回到刘询手中时,张安世的态度,已经十分明了了。
  张安世猜的没错,魏相确实是通过梁丘贺上疏,而刘询又故意让这奏疏在外面流转了一圈。
  没有人乐意整日处于权臣的操持之下,刘询对霍氏已经极尽恩宠,又是给大将军崇厚的身后名,又是让才能平平的霍氏子侄女婿列于高位。
  他们只需要听明白暗示,交出手里的兵权,便能保持现状的富贵,甚至与国同休——刘询对霍光的怨,已经远没有对他的感激多了,若是霍皇后能生产男嗣,就算日后不为太子,起码也是一位无忧无虑的诸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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