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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节

汉阙-第3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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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这样顶着太阳,步行于满是泥土的沟渠旁,远远的一群三四千人的“三河卒”,正躲在茂陵的墙垣下想要遮阳,争抢不多的树荫。
  放目望去,他们大多灰头土脸,一点不体面。
  穿的是短打,犊鼻裤,而非战士的甲胄。
  休憩时扔在一旁的也不是五兵矛戟,而是铲等农具,上面沾着一层厚厚的泥土,每个人或着草鞋或打赤脚,横七竖八靠在一起睡觉。
  所以刘询和任弘试图控制的第一支兵,便是这样一群人了。
  没办法啊,任弘倒是提议假意借效仿霍去病葬礼的规格,调六郡河西铁甲兵入京,为大将军送葬,但刘询还是怕吓到霍家人反而不美,他是希望权力能平衡过渡的,谨慎之下,取其次选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三河卒。
  任弘也不急着过去嘘寒问暖,而是看向陈万年:“给三河卒安排的餐食安排好了?”
  这是任弘来前就派人安排的事,眼下他亲自去造饭的营垒巡视了一番,确实如他吩咐的,右扶风手下的“厨丞”,杀了官府圈苑里足足数十头彘,一扇又一扇猪头被扛到三河卒的营地,让忙碌了一天的士卒们又惊又喜。
  不过,他们吃过夕食了啊,一点干巴巴的豉酱,配上舂得很粗糙的粟饭,一点油水都见不到,到了夜里肚子叫得比呼噜还要响。
  “这是明日的餐食?”
  陈万年让人告知众人:“是今日的,新来的右扶风说了,忽然要让众士卒来茂陵做事,劳力大,接下来几日,天天三餐,顿顿有肉汤喝!”
  这是任弘上任第一天就给三河卒发福利,在基层待过的他很清楚士卒们的喜怒哀乐,知道各种承诺话语说得天花乱坠,都远不如加一顿餐,让他们吃上一口老肥肉来得痛快。
  虽然代价是贵了点,但紧要关头,连几百头猪都舍不得,能做甚大事?
  到了入夜时分,流了许久口水的三河卒终于喝上了热腾腾的肉汤,吃了口油腻腻又带点荤腥味的肉。心满意足之余,众人也纷纷询问,新来的右扶风是谁?
  然后他们便听到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安西将军、西安侯任弘!”
  ……
  一车车的铜钱被拉进三河卒的营地,最后堆积在一处空地上成了一座小山,极有视觉冲击力。
  此刻集中至此的,是三河卒中的三位曲长,以及诸位屯长、队率、几百位什长则挤在外围,看着长吏们朝大名鼎鼎的西安侯下拜。
  “诸位免礼。”
  任弘很接地气,先跟曲长屯长们一起吃了饭,在今后日日加餐的喜讯外,又加了价码:
  “大将军不幸薨逝,墓冢外的祠堂墙垣要早日修缮完毕,故遣三河卒复土,天子念诸位吏卒劳苦,除了让我加餐食外,往后每天,只要完成了劳作,每人都可发到百十钱的犒赏!”
  十天就是每人一千钱,足够置办从头到脚一整套衣裳,再买头驴了。士卒闻言都十分欢喜,他们都是征召兵,与募兵不同,管饭却无军饷,偶尔才有点犒赏。但前任右扶风朱山拊是个极其小器的人,居然克扣三河卒们的犒赏,还是西安侯大气啊,他的名望和事迹早就在天下流传了。
  而曲长屯长等官吏能拿到手的自然更多。
  “此乃天子之赐也。”任弘又强调了一遍,开始和吏卒们唠起家常:“我在西域任都护府时,最爱的便是三河卒。”
  “车师国的井渠,虽是三辅轻侠出力,但他们却是跟着三河卒挖的。”
  “先时匈奴大单于将六万骑欲击北庭西域,我便让军中三河卒在天山隘口筑了一道长城,如此方能阻拦住胡虏,故三河之卒,当为达坂城之战的首功!”
  说是首功,也不见你推举个把关内侯出来啊。
  河东河南河内,三河在天下之中,从唐尧时代就是文明中心,所有人口众多,土地小狭,民人众,其俗纤俭习事,必须依靠水利工程增加亩产,方能养活越来越多的人口。
  故三河水利发达,当地人三天两头被官府征召干类似的活,显得驾轻就熟,不止是三辅,连河西、西域治渠都经常征召这三地的人去治渠。
  汉朝不同地方兵种还真不一样,六郡的骑士,荆楚、汝南、巴蜀的材官剑士,吴越的楼船。再加上三河卒,俨然是大汉的工程兵。
  虽然他们在治渠修冢上是专业团队,可若真刀真枪,却是外行。所以这支工程兵,从来就没被霍氏放在眼里,但一头狮子带着一群绵羊,也能出奇效,但只要用得好了,亦是一支奇兵。
  至少,在掌握这批人后,等到大将军出殡下葬那天,手里多了这听号令的三千人,刘询和任弘心里好歹踏实点。
  如今北军的虎符还在霍山手里,未央长安宿卫也多是霍家的人,虽然刘询以极大的恩典麻痹霍氏,而诸将军乃至北军各校也不太可能站霍家一边,但不可不防啊。
  权力交接的当口,往往是最容易出事的,可别来一出高平陵。
  入夜后,任弘也不去茂陵县里住,直接在三河卒的营地里睡,检视陈万年送来的文书时,白天替任弘跑前跑后的右扶风丞戴长乐却来了。
  “下吏有一事不解,斗胆求问于西安侯。”
  作为刘询的发小,戴长乐是颇受刘询信赖的,但任弘不太喜欢此人,戴长乐自诩聪明,和杨恽像极,却又无杨恽之才。
  今日,戴长乐的小聪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朝任弘作揖:
  “下吏以为,陛下任西安侯为右扶风,今日又市三河卒以恩惠,恐怕不止是为了督大将军冢祠之事吧?”
  “你想说何事?”任弘放下简牍,看着戴长乐,此事重大,以刘询谨慎的作风,是不可能告诉戴长乐、张彭祖计划的,大概是戴长乐自己揣测。
  但很显然,戴长乐用力过猛,揣测过头了。
  戴长乐下拜,压低声音道:“大将军葬礼当日,北军五校送葬者,不过千人而已。届时太皇太后与霍氏云集于茂陵,而君侯手里有三千人!只要偷偷发武库兵器甲胄予之,便是一支能战之兵!”
  他抬起头,眼里尽是新贵对上位的急切渴望。
  “依下吏看,不如禀明天子,就在此地,在大将军下葬那天,将三河卒埋伏于左右,做一场大事,如此便能一劳永逸,解决霍氏,陛下方能早日亲政,执掌朝纲!”
  任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戴长乐,他很清楚,这位新贵在未央宫里陪皇帝干待了六年后,对执掌权力的迫切期待,不止是戴长乐,许家、史家,都希望能随着刘询得道,而鸡犬升天。
  但政治是钝刀子割肉,是温水煮青蛙,能靠撤碟子解决的问题,干嘛非要掀桌子,留下满地狼藉影响真正重要的事呢?
  而大将军尸骨未寒,现在就开始撺掇两边在他坟前蹦迪,直接干起来的人啊,不是蠢,就是坏!
  任弘不知道戴长乐是蠢是坏,但面上,却沉吟片刻,拊掌道:“此奇计也!”
  早点让刘询意识到他发小的蠢和坏,是必要的。
  阿询,不是所有故交,都叫任弘啊。
  任弘顺手将皇帝加塞来的戴长乐一脚踢出自己的专业团队:“戴长乐,返回长安,向天子密奏倡议此事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
  PS:第二章 在傍晚,第三章在晚上。


第441章 抬棺
  本始六年四月初一清晨,是大将军霍光出殡之日。
  北军中五校精锐千余人,皆着甲胄,在北阙冒雨列阵而待。冷雨飘飞,将胡越骑们铁鞮瞀顶上的赤缨化为暗红,犹如凝血。
  “这是泰一神在为大将军哭泣么?”
  护军使者任宣抬头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抹了一下脸,顺便擦去因为思念霍光而流下的泪。
  他父亲本是河东普通小吏,在霍家发达前,便娶了霍光的姐姐,生下了他,任宣方能蒙霍氏之荫,接受好的教育,跻身郎卫。
  又因为任宣在霍氏一大帮愚蠢无能的亲戚里还算有才干,被霍光重视,一点点提拔,给他举荐,让任宣成了壮年一代中,两大顶梁柱之一。
  另外一人则是掌握军权,在幽州威望极高的度辽将军范明友。
  他曾参加了金城之役,尽管手下射声营和任弘那群号称“金城铁骑”的散兵闹了不愉快,但还是打了关键的西霆塞一战。
  他也随赵充国出征北庭,在石漆河一战中,以三发大黄弩射败匈奴派来叫阵的人——虽然这件事被任弘一句“将军三箭定天山”的豪言,将所有功劳都扣在赵老将军一个人头上。
  射声营利在阵战而非追击,任宣的军功和名望是要略差于范明友的,至今才是关内侯,但手握的军权却丝毫不逊,他被霍光提拔为“北军使者护军“。
  这职位只是个监军,说重要,不重要,秩禄较低,在上有八部之首的中垒校尉,下有各部校尉,使者护军若自己无能,常常被架空。
  但若有些本领,却能反过来操控诸校尉。
  也是巧了,二十年多年前,也有一位姓任的护北军使者,就履行了职责。在巫蛊之乱中,老任安看住了北军八校里亲卫太子一系的众人,只是事后被汉武帝认为骑墙咔嚓了,只余一个小孙子任弘流放敦煌,这才有了之后的故事。
  任宣有能力,又会做人,在北军中也算混得风生水起,拥有便宜行事,持节督抚军营等权柄。毕竟北军作为大汉禁卫军,一向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看不起其他地方的部队。大多出身郎官的八校,对近年来异军突起,已经封了好几个侯的任弘凉州系,多少有点膈应。
  这于霍氏来说,是好事。
  任宣纵马于自己精挑细选至此的北军士卒面前,大声下令道:
  “昔日骠骑将军薨,孝武皇帝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
  “而今日大将军薨逝,天子发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此乃吾等荣幸!”
  今日有雨,士卒们有些躁动不安,任宣先给他们承诺了犒赏,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下令。
  “射声营持弩满矢。”
  “君侯,今日小雨,伤弩啊。”爱惜弩机的射声营校尉抱怨,却被任宣瞪了回去。
  “万一有燕王、桑弘羊余党,或匈奴间谍作乱劫丧呢?”
  这理由让校尉想吐血,桑弘羊?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而大批匈奴人若能堂而皇之溜到大汉京畿,长城塞防和北边诸郡的太守都尉可以统统自杀谢罪了。
  任宣的命令在继续:“胡骑营持仪仗在前,越骑营护于最后。”
  两营的校尉,是由奉车都尉霍山兼任的,算是霍家嫡系,一前一后,确保安全。任宣听到了一些传闻,不可不慎啊,大将军这最后一程,必须送好了,谁敢给他找不痛快,任宣拼了性命也要斩之!
  “虎贲营负责辒辌车驾。”虎贲营是车兵出身,战车开得不比大司马大将军本人逊色。
  “步兵营。”
  任宣点了最后一批人,皆是身体壮实的步兵营士卒。
  “到了茂陵后,汝等为大将军抬棺!”
  ……
  给霍大将军送葬的车队,不论是规格还是人数,都不逊于孝昭之丧。
  不止是阵列而行的北军五校,胡骑营在前打着的“黄屋左纛”的仪仗。就说载大将军棺椁的车舆,是天子刘询特地的辒辌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辒辌——据说秦始皇帝驾崩后,赵高和李斯便是用此车载其尸和满满当当的臭鲍鱼。
  在汉朝建立后,也不知是定礼仪的叔孙通这坏良心的家伙为了恶心暴秦还是什么缘故,竟欢天喜地地继承了这一传统。从刘邦的老父亲太上皇崩起,皇室便以辒辌车载棺椁下葬,遂成定制。
  撇去黑历史不谈,辒辌车确实十分舒适,在泥泞的路面上行驶得稳稳当当。
  天子和太皇太后亲自为大将军送葬,御驾在后,文武百官亦纷纷在列,几乎整个长安朝堂都来了。
  大将军的亲儿子霍禹在辒辌车上,而骑行在前方引导的,则是霍山、霍云这对双胞胎,其中中郎将霍云有些紧张,不时回头去看。
  由不得他不紧张,舅舅李竟那天的话吓到霍云了。
  “任弘看似奉天子之命治冢,但以我所料,治冢是假,实是为了将那三千名三河卒控制在手,大将军出殡当日,若彼以三千人埋伏而待,忽然暴起袭击……“
  霍云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了霍禹、霍山,但两人都觉得很荒谬。
  霍山倒是很宽心:“三河卒不过是一群掘土民夫,又岂是北军的对手?吾弟多虑了,大将军有遗言,不必理会任弘,有他在,霍氏会更稳固。”
  “不然,父亲或是临终前糊涂了,霍氏与任弘,岂能共存两安?”
  但或是因为母亲时常叨叨,出于对任弘的恶感,霍禹稍微谨慎点,虽也不敢发动政变,但以为不可不防。
  于是才有了今日任宣的谨慎,而霍云也留了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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