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3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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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朝中文臣担心的事,但却触了武将们的忌讳,毕竟他们也没少被指责“妄开边衅”。
魏相话音刚落,殿下前排便有一位卿士站了出来,与旁人双手作揖不同,他左手受过伤无法动作,只死沉沉地垂着,唯下拜以右手叩地。
“请陛下恕臣死罪!”
却是前几年从西域调入朝中,担任“后将军”,进入中朝的傅介子。
刘询让他免礼:“义阳侯何罪之有?”
傅介子抬头笑道:“咆哮朝堂之罪!陛下、大将军,臣介子,要骂人了!”
他旋即看向魏相,收起了笑:“敢问魏大夫,去岁匈奴单于勒兵十万骑大军压境,而朝廷以旱蝗不能救北庭。西安侯以区区数千轻侠士卒,倚高庙之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御之。而后高昌壁一战,西安侯亲执桴鼓,安平公主将乌孙兵助阵杀敌,遂斩右奥鞬王,归悬北阙。”
“当此之时,魏大夫何在?”
“单于顿兵半载,终究无功而返,遂遭雪灾,匈奴大损内乱。此战斩首虽不多,然力挫单于,使大汉扬威天山南北,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匈奴呼揭王见状,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西域遂安,此西安侯之功也。”
“当此之时,魏大夫又在何处?”
“古人云,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乌孙乃大汉兄弟之邦,如今更为解忧公主临国称制,西域但有所求,莫不应允,一心助汉灭胡。只碍于乌就屠在北,故不能尽力东向。”
“西安侯奏疏中说得明明白白,除此后患,乌孙岁后方能顷国之力,尽五万骑,助汉灭胡,席卷右地,雪燕然之耻!今魏相反诬其徇私,狺狺狂吠,竟说西安侯欲效穰候之私。依臣看,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倒是魏相,欲学范雎,进谗言使秦昭王阻白起灭赵也!”
傅介子可不是单纯的武夫,他当年十余岁便好学书,但有一天却忽弃觚而叹曰:“大丈夫当立功绝域,何能坐事散儒?”
倒是和后来任弘在悬泉置所发豪言像极,只不过傅介子是原创,连班超都是照搬此言,而任弘则是赤裸裸的剽窃名言。
不过如今,哥俩倒是提前将“弃觚投笔”的典故凑齐了。
而当年傅介子撂下这句话后,就毫不犹如投入了武夫的事业,只是老底子仍在,引经据典起来也不在话下,他最看不惯读书人不流血不流汗,一张嘴就想否定边将的劳苦。
“将士黄沙雪山之间出百死,入绝域,于塞外枕戈待旦,迎胡虏箭矢如雨,风吹日晒,何来安乐之说?陛下,魏大夫竟以为那是享乐,依臣之见,大可送他去西域试住三载!”
难得上一次朝的苏武也站出来替任弘说话。
“陛下,大将军,《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则专之可也。兵法亦言,将在外,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身在绝域之将,临敌之机稍纵即逝,故少有千里而请战者,义阳侯先前救乌孙便是事后补奏请准。但西安侯不同,事无巨细皆遣使来报,遇上征伐等大事,更是得朝廷允许方才动兵,绝无拥兵自重之意,若是不分皂白揣度,恐怕会伤了西域吏士之心啊。”
傅介子和苏武两位混合双打之下,好像显得魏相是小人了。
他却也不虚,再拜道:“义阳侯与典属国所言极是,西安侯有功,臣亦听闻其与陛下乃微时故交,但朝廷自有制度,绝不可因此放纵!”
“将军出征,封疆之吏,常使妻子家眷在国中为质,然西安侯夫人借省亲之故,三年不还。”
“身为人臣不可外交,昔日庄助纳淮南王之礼而诛,李广受梁孝王之印而见斥,内诸侯尚且如此,何况乌孙还是戎狄外邦。”
魏相继续面陈:“更何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如今内郡刚刚才从地震中缓过来,边郡则仍有旱蝗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
“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上天以星辰孛于西方,便是对此的警示。”
“与其看着外面,不如看看里面,如今郡国守相大多不得其人,地方风俗浅薄,水旱不时。臣听说,今年有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如今左右不忧此,却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方蛮夷,这大概便是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愿陛下与大将军、二府及有识者详议乃可。”
所以归根结底,魏相的态度依然是反战。
刘询看向大将军,而霍光倒也不表态,只点了二府问道:“丞相、御史大夫以为如何?”
韦贤讷讷无言,倒是御史大夫杜延年出列道:“义阳侯、典属国与魏大夫所言皆各有道理。都护权重,名为二千石,实则一方诸侯,臣听闻,西域诸国使者常称西安侯为‘都护王’,虽是戎狄不知礼仪,然恐长此以往,会弄假成真啊。”
“淮阴侯破赵并齐后,尚且心生不臣之心,为蒯通所劝,置高皇帝于荥阳不顾,愿留齐为王。西安侯之功虽大,却大不过淮阴侯,若真生出异心来,到时候是让他做西域的假王,还是真王?”
杜延年的出面,让整个集议风向顿时一变,傅介子有些惊讶,而群臣见风使舵出面附和者立刻多了起来,甚至有人放马后炮说:
“西安侯当初本当避嫌,不该出任都护!”
刘询只忍着,没学前任的刘贺,将手边的天子行玺狠狠朝那人脑袋上砸过去!
这不废话么!当初大将军明知这任命有问题,但还是点了任弘做都护,就是担心别人去西域,恐怕顶不住匈奴单于的报复,使过去几年努力功败垂成。是大将军看中了任弘与乌孙的关系,希望他能与解忧合作抗敌。
如今单于打退了,西域北庭在任弘治理下安定繁荣,朝臣就全得了健忘症,一拥而上过河拆桥了?
但杜延年的表态确实让人在意,他作为大将军的左膀右臂,但同先前田广明等唯大将军是从不同,他更像是一个拾遗补缺之人:大将军为政刚猛,杜延年便辅之以宽,大将军一心再度推行孝武时的政策,杜延年则论议持平,提议柔和——孝昭时贤良文学叩苍龙阙,多亏杜延年才和平劝退,没有闹出人命来。
但越是如此,他越得霍光器重。
今日之议,确实是符合杜延年一贯风格,可谁知道这背后,是否暗合大将军之意呢?过去三年,霍光一向支持任弘,对他越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今却改弦更张,飞鸟未尽,就打算将良弓藏了?
“若只是藏弓倒还是好的,最怕大将军是想烹狗……”
这叫刘询不寒而栗,相比于魏相、杜延年叨叨的任弘在外坐大,他最担心的,还是“萧墙之内”的霍氏啊!
但他近年来领悟了君人南面之术,便是不轻易表达自己的看法,下场亲自开撕是最蠢的。
每当这时候,就要靠一些信得过,知道深浅的臣子,让他们替自己发声。
朝中恰恰有这么一人。
刘询目光瞥向殿中靠后,杨恽作为左曹中常侍,亦在朝会之列。但一向暴脾气,曾怒嘲辛武贤的杨家丑二郎,今日却出奇镇定,竟是未发一言。
虽然刘询与杨恽在西安侯家做客时就聊不到一块,但不可否认,论吵嘴,谁也不是这厮对手,引经据典起来让你怀疑自己的见识是否浅薄,而且他也被视为铁杆的“任党”。
刘询也只能不断瞥他,但杨恽就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朝臣跟着杜延年力陈任弘不可为都护,当效高皇帝入壁夺军,派人解除其兵权,杨恽才抬起眼,看到了皇帝的小眼神。
他却只是一笑,大概是让皇帝放心,而后缓缓迈步,出来大声道:“臣恽以为,御史大夫、谏议大夫所言极是!”
啊?
这话让所有人都一愣,盯着忽然反水的杨恽,然而他接下来更发惊人之语。
“西安侯确实是拥爱妻,抱爱子,又与乌孙往来过密,不妥,实在不妥。然其功劳亦大,应从诸公之请,速速召回朝中,舍爵策勋,嘉其辛苦,另择九卿之位任之!”
……
第415章 二进宫
和后世一样,大汉作为公元前东亚的灯塔国,礼仪之邦,在外人看不到的阴暗处,却是个监狱国家。
长安城中,光监狱就有26个,宗正属官有左右都司空之狱;大鸿胪下属有别火、令丞、郡邸狱;少府有若卢狱令、考工、共工狱;执金吾有寺互、都船狱;水衡都尉下有上林诏狱、水司空;内廷之中,还有掖庭秘狱、暴室、请室、居室、徒官等小狱。
各机构下属若没个把监狱,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这些大汉的国有企业,就靠免费劳动力的刑徒狱卒来盈利,共系有两万余人,占了长安常住人口十分之一。
其中最出名的自是郡邸狱,当今天子小时候在里面蹲过,因为巫蛊事入狱太多,其他监狱关不下,年少的西安侯也有幸进过号子。
而放在平常,大臣犯事一般投入廷尉诏狱。这是列侯二千石也谈之色变之地,当年周勃便被系于此处,出去时只感慨:“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也。”
刚烈些的将相,不管冤不冤枉,听闻要入诏狱,甚至会抢先自杀保全尊严。
梁丘贺这小方正地位低,倒不在乎什么辱不辱的,正月初时进来,已经吃了好几天夹生的牢饭了。
廷尉也没难为这儒生,关在单独的牢房,如此便不用担心松紧问题。甚至还让他带两卷书进来,眼下就在安冷的牢房里,就着墙壁上天窗透进来微弱的光读着。
在梁丘贺看来,这叫“朝闻道夕死可也”,因为他也猜不准大将军会不会杀了自己。
不过今天,倒是给他送了个狱友来,一位身着朝服的大夫,被狱吏推攮着押解过来,关到了梁丘贺的对面。
诏狱牢房的木栏又粗又结实,十多年才刷次漆,新漆剥落后露出里面一层层破裂的旧漆,无声地向人宣告着它的年龄,起码百多年了,或许还关过它的监造者萧何呢。
栅栏之间的缝隙只有一巴掌宽,梁丘贺的方脸挤不过去,只隔着它望对面的狱友,越看越眼熟,最后一惊:“弱翁,你怎么也进来了!?”
对面也认出了他来,大笑道:“不想竟在此与长翁相逢。”
来者正是魏相,他与梁丘贺都是学《易》出身的贤良文学,虽然籍贯不同,一个琅琊海岱口音,一个说着济阴定陶方言,而魏相十年前盐铁之会已名扬天下,梁丘贺则是后生后学。这几月来,二人在学《易》诸生的清流聚会上,虽相互认识打过照面,只未深交。
却不曾想,今日居然在廷尉诏狱相会。
魏相倒也不想提自己是为何下狱的,只打量左右,嗅着熟悉的屎尿霉味笑道:“数年未来,诏狱还是这味道。”
和一进宫的梁丘贺不同,魏相是二进宫,对诏狱再熟悉不过,甚至知道如何才能少唉跳蚤咬,他很熟练地解了朝服,找个了远离尿桶的位置坐下——天可怜见,在杨恽发言后,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大将军女婿任胜,侄孙霍云等,便出言反对召回任弘,朝中风气又转了个大弯。
旋即,魏相就被京兆尹赵广汉弹劾了一个“污蔑忠将,离间君臣,其心可诛”的罪名,大将军当场点头,直接被郎卫按倒在地,从承明殿押送过来。
除了魏相之外,其他附议的人,如杜延年等则屁事没有。
这足以告诉群臣,大将军在对待西安侯和乌孙战事的态度了,他依然护着任弘,不容攻讦。
但魏相并不后悔。
“我身谏议大夫,本就是拾遗补缺,大将军与二府明知西安侯应避乌孙嫌,却仍以其为都护,而天子念西安侯为故交,亦优容不疑。若人人不言,等到真酿成秦末赵佗拥兵岭南之事,悔之晚矣!”
而另一边,见清流领袖魏相也入了狱,原本还能静坐读书的梁丘贺有些不镇定了,唯恐和孝昭时一样,又是一场针对贤良文学的清洗,而他和魏相的罪名都是很重,足以处死了。
梁丘贺疼爱妻子,此刻颇有些后悔告诉皇帝,按照天象大将军恐将薨。
魏相毕竟做过县令、太守,社会经验比梁丘贺老道,宽慰他道:“你我罪名虽重,但自从孝武以来,治狱早就不循三尺法,而专以人主意指为准了。”
开这个头的是张汤,张汤做廷尉时断决的罪犯,若是武帝欲图加罪,那就算无辜也会被张汤穷治其罪;若是武帝欲宽免,即便真犯了族灭之过,张汤也能想方设法为其减罪。
张汤的继任者,如今御史大夫杜延年的父亲杜周,就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其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