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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节

汉阙-第3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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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S:第二章 在傍晚。


第407章 批评与自我批评
  天子的罪己诏传到北庭时,已是炎热的夏六月。
  “朕以微眇之身承洪业,奉宗庙,托于士民之上,已有四年,未能和百姓。乃者四月壬寅,地震北海、琅邪,坏祖宗庙,灾孰大焉。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地示之灾以戒不治,朕其不德明矣。”
  “丞相、御史其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辅朕之不逮,毋有所讳。令三辅、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四十九郡有地震坏败甚者,勿收租赋,赦天下邸狱之罪。”
  任弘是从杨恽送来的信上得知此事的,虽然这《罪己诏》也就听个热闹,里面根本没有实质的政治更替。
  但光是这姿态,也足以将天下儒生臣民感动得稀里哗啦,因为这年头罪己诏还不像后世那般烂大街。
  任弘掰着指头算了算:“今上是大汉第三位下罪己诏的天子罢?”
  虽然古有尧舜罪己的传说,但毕竟史籍缺载,真正开了罪己先河的,是孝文皇帝,他即位后的第二年遇上了两次日食,遂下诏罪己,成了后世模板。
  罪己诏里,首先要做自我批评,顺便捎带上执政大臣,毕竟“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老天降下灾异,你们也脱不开责任。有时候还会将死去的前任也鞭尸一通,毕竟死人是不会反驳的。
  然后就得学着齐威王纳谏,呼吁臣民提出批评建议,增加一次举孝廉的机会,将异议者们召到长安恳谈恳谈,收集意见,执不执行另说。
  最后做出大赦免赋税等承诺安定人心,全文完。
  今上罪己诏的体例和行文风格,与孝文如出一辙,只是天子没有拉上“肱股”们一起承担责任,而是很大气地一拍胸脯:
  “天下治乱,在予一人,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一幕真是活久见,古往今来只有臣子替君主顶过,但今日却忽然反了过来,这口大锅,尚未亲政的皇帝主动替霍大将军背了!
  任弘能猜到,长安城中,从九卿列侯,到微末小吏,再到民间清流、百姓,肯定都对勇于认错的皇帝赞不绝口,誉之为孝文第二了。
  此举能暂时堵住舆论的嘴:天子都担责任了汝等还想咋地?再揪着不放,就是拎不清妄图颠覆大汉了。
  地震是任弘也料不到的意外事件,否则他当年肯定会力辞西安侯国之封,听说那儿也有受损,所幸死人不多。
  皇帝的应对纯粹是自我领悟,加上任弘听闻刘询立后等事,不知不觉间,昔日快意恩仇的轻侠少年,已成长成一位手腕成熟的睿智君主了。
  “苦孩子早当家啊,与我一样。”在悬泉置吃鸡腿鸡蛋长大的苦孩子任弘只如此感慨。
  光是主动罪己为大将军担责已令人惊艳,但这样也可能会让大将军感到尴尬,若是多疑,甚至会觉得被架于火上,于是皇帝还做了另一件事,以消解霍大将军可能的疑虑。
  “天子使博士们议论后,决定明年不改元了。”这是副都尉常惠派冯奉世给任弘递来的新闻。
  一般改元是要提前通知的,否则像西域北庭这种遥远的边地,因为消息不及时,很容易弄出史书上不存在的年号来。而按惯例,孝武太初前年号为六年,太初后为四年,孝昭时六年,今上应是四年才对。
  可如今皇帝却决定不改年号,维持六年之数,普通百姓不知其中内涵,任弘却清楚。
  年号的使用年限,意味着一种天运之数,天不变,数亦不变,反过来讲,天若有变,则数必更改。
  任弘暗道:“事莫大于正位,礼莫盛于改元,天子此举是在向大将军暗示,他支持继续延续孝昭时政,运数连贯,并无变化。”
  “大汉的天,依然是大将军的天!”
  这确是事实,不管霍光内心是否受用,这场因地震引发的政治危机,都因皇帝的罪己而顺利度过。
  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朝中的人事变更了,按理说田广明黯然背锅下台,应由御史大夫杜延年接替相位?
  但结果却出人意料:“丞相并非杜幼公,而是长信少府韦贤接替,杜幼公仍为御史大夫。”
  这当然并非大将军对杜延年不满,恰恰相反,霍光大概是感于近几年灾害频发,而丞相成了高危职业。田广明那种平庸才疏之辈罢了也就罢了,但杜延年是田延年死后,霍光在政务上仅剩的一臂,不容有失。
  如此一来,数年前因贤良文学叩阙黯然被踢出未央宫的韦贤,在教了太皇太后几年诗书后,再度回到了前台,只不知等待他的是福是祸。
  任弘麾下的校尉韩敢当等关切的是另一件事:“都护,今年还会与匈奴开战么?”
  ……
  匈奴的大乱已持续了小半年,虽然白灾黑灾都已过去,但对其经济打击极大,据斥候所见,光是在右地一些部落里,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
  丁零人在北海反叛匈奴,攻其北,乌桓联合东胡入其东,掘匈奴单于墓葬,凡三国所杀匈奴人达到数万级,马匹牛羊的损失更以十多万计。
  眼看匈奴如此虚弱,四面起火无暇南顾,若是再来一次元霆时的十余万骑出塞,任弘从西边配合,加上一点运气,或许就能毕其功于一役!
  只可惜,经过旱蝗地震后,大汉今年注定无法派兵出塞了。经济上勒勒腰带,或许还能咬牙硬撑,但大将军在政治上已陷入被动,国内反战思潮再度抬头。
  一道罪己诏能让他们暂时偃旗息鼓,但若强行出兵,怕是要掀起更大的风波。
  于是,本属于大汉的这一回合,只能交给任弘和都护府来下。
  任弘给校尉们交了底:“朝中至多派遣边将率数千人出塞,绝无可能大军出击,都护府也不必倾力东征,且先布好对付匈奴的棋子。”
  “既然无法大打,那就由都护府来小打,决不能让匈奴缓过气来!”
  任弘春天时北征呼揭,在他的威逼下,呼揭王遣使请降,如今已经将“汉呼揭王”的印送去了,只欲忽悠呼揭王入长安朝见天子,就能封他为“呼揭单于”。
  只是呼揭王倒也不蠢,一口咬定说忠于匈奴的坚昆王在北面虎视眈眈,不敢离国。
  任弘看穿了坚昆与呼揭的双簧,也不点破,这两国太过辽远,让他们保持中立即可。
  真正对匈奴的攻势,要布置在右地,任弘此番再临北庭,正要率三千骑东行,是为了“帮助”小月氏搬家。
  去年小月氏虽一度回到了蒲类泽,但只有丁壮甲骑,家眷帐落还留在祁连山以南的高原上,旋即为右贤王击走。
  今年见单于亲征北庭失败损兵折将,而匈奴又陷入大乱,在任弘鼓动下,小月氏的首领狼何终于下定决定,带着数万部众穿越河西走廊,重返蒲类泽畔的月氏王庭,回到了他们祖先安葬之地!
  “小月氏可出骑从五六千,为我右翼,家眷帐落也迁至蒲类泽后,再遇上匈奴来击,就不会那么轻易遁走了。”
  任弘要在匈奴周边再安插一个敌人,慢慢蚕食右地,减少奔袭右贤王和单于庭的直线距离。
  “正要与都护说起此事。”冯奉世却禀道:“大月氏王的使者抵达轮台,欲求见都护,下吏便将他带来了。”
  果然,冯奉世的队伍里,有几个骑着单峰骆驼,头上扎着包巾的碧眼胡人。
  大月氏乃是葱岭以西大国,幅员万里,人口四十万,胜兵十万,占着后世土库曼、阿富汗一带。但对通商兴趣不大,与汉的往来不算紧密,虽然张骞曾孜孜不倦地寻找,但大月氏早已乐不思东,也从未与汉正式结盟,只能算“传统友好邻邦”。
  而大月氏不属都护,与他们的往来算外交,都护府也十分谨慎。
  “月氏使者所来何事?”
  冯奉世已打听清楚了,提前给任弘交底:“却是大月氏使者年初正旦朝会时,在长安见到小月氏狼何被天子封为‘小月氏王’,位在大月氏使者之上。大月氏王听闻后,以为不妥,觉得这是对大月氏的羞辱。”
  “这么说,是大月氏王听闻后心存不满,派人来向我抗议?”
  大月氏王未免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任弘板起脸来,让冯奉世将大月氏几名使者召至马前,呵斥他们道:
  “汉居葱岭东,大月氏居葱岭西,正如河流分汇东西,两国本风马牛不相及,大月氏王在国中设五翖侯尚且不必向汉天子请命,汝等焉敢反过来,欲干涉大汉内政!?”
  ……
  PS:宣帝时本始年号维持六年方更替为”地节“之事,见辛德勇先生《建元与改元》。


第408章 铜锣湾只能有一个月氏!
  当一个大月氏人和一个小月氏人同框时,恐怕谁也看不出来,他们百年前曾是同一族类。
  小月氏向南奔上青藏高原,在祁连山南麓与羌人杂处好几代人后,不论是风俗还是容貌,都在朝羌人靠拢。而大月氏则西迁到中亚与当地塞人、大夏人通婚,容貌更加胡化。
  眼前的大月氏王使者“闻须勒”便是典型,他一对蓝眼睛是凤目,几乎长至太阳穴,鼻子挺直,胡须在唇上卷起,整齐的头发用饰环束紧,穿着一身丝绸裳,正被任弘强硬的态度呵斥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心中暗道:
  “大汉的都护真是凶恶无礼!”
  要知道,大汉对大月氏一向另眼相待,先时在轮台,副都护常惠都待他客客气气。
  任弘倒是以为,是汉朝对大月氏太过优待,将他们宠坏了。
  早先张骞出使西域,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匈奴的死仇大月氏,费劲千辛万苦找到后,大月氏却已占据了巴克特里亚,土地肥饶,周边都是羸弱的农耕城邦,志安乐,又嫌大汉太远,故无报仇之心,让张骞白跑了一趟,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虽然事后汉朝调整了方向,将联合对象换成乌孙,但相比于最初的月氏,乌孙只算个备胎。
  得不到的更让人骚动,大月氏从此成了孝武皇帝心中的白玫瑰,苦苦追求却被拒绝的暗恋对象,这种情绪影响至今。
  在长安,但凡月氏使者入朝,规格超过了康居、大宛使者,与安息、乌孙平级。
  本是汉彰显大国气度和两邦之谊,大月氏却习惯了这种惠待,加上在中亚大杀四方,凌虐大夏、身毒,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好歹派个副王或翕侯来啊,区区使者,还想坐到归义胡王之右?
  至于天子封狼何为小月氏王,与数千里外的大月氏更是毫无关系。不过是大月氏王听闻此事后,才知道自家还有这么一支山上来的穷亲戚,而自视月氏行国的正统继承者:
  “你也配叫月氏!?”
  当然配!
  当着小月氏王狼何派来邀请他前去蒲类泽的使者之面,任弘肃然呵斥闻须勒道:
  “百年前,月氏为匈奴所击西遁四散,月氏王头成了匈奴单于饮器,耻莫大焉。孝武皇帝时,博望侯曾邀大月氏东返故地,共击匈奴,却为大月氏女王所拒,汝等贪恋肥饶之地而放弃了复仇,难道还要拦着小月氏,不许其牢记仇恨,夺回祖先之地?”
  天下岂有数十年之舔狗?对都护府而言,大月氏已不再是可联合的朋友,反而是自居大宛、粟特保护者的竞争对手,小月氏就不同了,是他用来对付匈奴的前哨猎犬。
  这世上哪有放着看门忠犬不爱,反去宠外来抢食野狗的道理?
  此事确实是大月氏理亏,闻须勒只好讷讷应是,向任弘赔罪,其实他提及此事,不过是想为大月氏使团与西域都护府的贸易多谋求些利益罢了。
  见惹恼了任都护,闻须勒立刻转移了话题,一击手,让身边的副使上前,奉上了大月氏王和贵霜翕侯送给任弘的礼物。
  那是典型波斯工艺,银色的底座上镶嵌着打磨光滑的天蓝色石头,在阳光照射之下熠熠生辉,却是大月氏输入汉地的主要商品:青金石,汉人称之为“璆琳”。
  青金美丽而稀少的多晶质宝石,主产于后世阿富汗,在中国几乎找不到此物,是稀缺的进口货,因其色相如天,或复金屑散乱,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为贵族所喜爱。多被用来制作皇帝诸侯列侯的葬器,以其色青,让死者易得循此,以达升天之路。
  此外还能用来作为天蓝色染料,过去是龟兹人最喜欢这颜色,如龟兹一分为三,最大的买家就成了都护府。转手再作为贡品,和玉石、葡萄干、棉襦一起送入玉门关。
  闻须勒提出了他们的诉求:“过去大月氏使团可有一百多人入玉门关,可今年起却在楼兰城设卡,只许二十人为使者,其余人要以商贾身份进入……“
  因为大汉过去优待大月氏,对来朝使团不但包吃包住,甚至还派车接送的,于是大月氏往往拼命往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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