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2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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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西域最大的河流,葱岭河(叶尔羌河)发祥于帕米尔高原的喀喇昆仑山和昆仑山之间。一路飞流直下,冲出万山之后,进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南端,以雪水滋润出莎车绿洲,这让莎车南仰昆仑,北出瀚海。
莎车人的容貌、语言和于阗差不多,泥巴砌成的院墙,茅草遮掩的牛棚羊圈,偶尔会有孩童赤脚站在院门口,好奇地打量着任都护的皂纛黄旗和一脸傲然的骑从卫士。
然后就被惊恐的大人一把拽回,慌不择路地躲到芦苇丛里。
过去整整一代人时间里,路过莎车的往往是匈奴僮仆校尉使者,那些匈奴人不光勒索金子,沿途渴了饿了直接纵马入村,甚至会杀人奸淫掠走女子,而莎车人也敢怒不敢言。
但任大都护的兵就友善多了,粮食基本靠自带的干馕,偶尔馋了想吃头羊,也用丝帛来换,这让莎车人有些不可思议,第一次见这么和善的上国使团。
主要由轻侠恶少年组成的西域汉军素质当然没那么高,全靠了任都护三令五申:“大汉与匈奴不同,在西域是建设而非破坏,有敢奸淫掳掠者依军法处斩!汝等都记住了!”
消息传得比他们前进的速度还快,于是路边主动送牛羊来换丝帛的莎车人就变多了,未嫁少女们对着都护卫士鲜艳的袍服甲胄指指点点,她们眉毛用深色草汁涂染,成了“连眉”。
因为于阗、莎车有种说法,两眉越近则嫁的越近,若是眉毛连在一起,就会嫁与邻人——更绝不会被匈奴人和山里时常出来劫掠的西夜人掳至远方。
按照这种理论,莎车王的公主大概是忘了画眉,所以嫁得很远,成了乌孙王子刘万年之妻。而没有儿子的老莎车王似乎想要欲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心,即上书请立万年为莎车太子。
当初朝廷就此事征询过任弘意见,他是极力反对的,但霍光为了拉拢乌孙便一口答应了。
这才有了乌孙彻底倒向大汉,死扛匈奴,结果导致惨败,肥王遇刺而亡。
但也因为那场战争,刘万年带着千余莎车兵驰援赤谷城,虽然没参与鏖战,但好歹混了点功绩名声。这让大汉对他更加器重,与瑶光一起纳入宗室籍贯。
这不,开春时老莎车王病逝,刘万年接替登基,毕竟赐了刘姓,不同于一般西域胡王,长安的刘病已特地写了一份册书。
圆形的莎车小城中,葡萄园环绕的王宫里,任弘公事公办,当着莎车众臣和外面几千莎车人的面,代天子册封万年。
“天子赐策曰:呜呼!小子万年,受兹玄社,建尔国家,封于西土,世为汉藩辅。呜呼!莎车虽有王会之贡,然三代荒服,不及以正,悉尔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顺!”
念完后,让文忠接过刘万年双手奉上的旧绶印,而任弘授予新的驼钮绶印。
这是都护的本职之一,如今西域南北两道,凡五十国,不单单是五十位王、侯有汉印。自译长、城长、郡、监吏、大禄、百长、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凡三百七十六人,皆配汉印绶。
而每当一国出现王位传承、更替,必须遣使告于汉天子,更换印绶,如此一来,若是顺利承袭还好,一旦出现臣下篡位且态度并不亲汉,等来的就不是都护使者,而是兴师问罪的军队了!
莎车国的官员不算多,有辅国侯名曰“呼屠征”者,乃是老莎车王的弟弟,又有左右将、左右骑君、备西夜君各一人,都尉二人。
他们都来拜见任弘,但任弘立刻发现了问题:莎车重臣中,居然仅辅国侯呼屠征一个莎车人,其余皆是乌孙人,或解忧公主身边的汉人奴仆,被刘万年带来为官。
任弘当面没有说,等下午宴飨过后屏退他人,便对刘万年道:“汝以外国王子入主莎车,为何舍莎车本地贵人不用,而让乌孙人、汉人列满朝堂?”
刘万年没明白:“莎车人与我不亲啊,我不任人唯亲,难道还任人唯疏么?姊丈,我可是听闻废帝刘贺的事了,若是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莎车人作乱该如何是好?”
你也知道莎车人与你不亲啊,任弘告诫万年道:“话虽如此,但汝在莎车根基未稳,不应摒弃莎车贵人,挑选一些合适的人起用为大臣,再择其子弟作为亲卫侍从,多赐丝帛笼络,如此方能在莎车坐稳王位。”
这也是自家妻弟,任弘才会与他说这番话,刘万年应诺:“那我便增加几个职位?效仿大汉王国之制,设国相与九卿何如?我可是听说鄯善王的事了,莎车是否要紧随其后,也聘几位贤良文学来大兴教化,更改衣冠?”
任弘道:“九卿可设,不过是变个名号,让更多莎车贵人得列官位加以安抚而已,但衣冠风俗不可改。”
他给刘万年讲了齐国和鲁国的故事:齐太公封于齐,五个月就报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太公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
而周公的儿子伯禽受封于鲁,三年而后才报政周公。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
任弘道:”于是周公乃叹曰,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
“鄯善就好比鲁,变其俗,革其礼,而莎车宜效仿齐国,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
一来鄯善国只是礼乐输出的试点国,既然是试点,就意味着可能有利有弊。先让鄯善王过河试试深浅,西域其他邦国不宜太着急跟进。
二来,刘万年本就是以外国人继位,莎车人对他持怀疑观望态度的,全靠都护和乌孙压着,太着急变更风俗,恐怕会引起不满。
换了过去,刘万年的性情定是左耳进右耳出,但经历过赤谷城一战后成熟了些,觉得听任弘的话绝对没错,便唯唯应诺。
又神秘兮兮地引着任弘,说是有礼物要送与他。
然后就一拍手,来了两个胡姬——她们手里捧着精美的木盒,盒中是柔润的美玉。
刘万年道:“我听说姊丈在于阗国时,去白玉河看当地人采玉,其实昆山之玉不止于阗才有,我莎车国也不少!”
葱岭河偶尔也会将一些玉料从雪山附近冲下来,而周围的沙漠中也有青玉,商贾常常能捡到,但数量质量皆不如于阗玉,故不如其出名。
“这是今年采到最好的两块羊脂玉,在长安值百万钱,我亲自挑选,送予姊丈与阿姊!好答谢这些年对万年的照拂。”
小伙子什么时候这么会做人了?但任弘却从他的笑里看出了刘万年的目的,不止是表达感谢吧。
”你莫非是想将莎车的玉,也作为昆山之玉贡于长安?”
刘万年有些尴尬,确实如此,他在长安养尊处优惯了,来到贫穷的莎车自然会有落差,也想像鄯善王那样,营造王宫,采买丝帛,让日子过得好一些。
但莎车虽然挨着葱岭河,绿洲广袤,有民众万余,但能让长安看上眼的资源不多,除了骆驼、野马,拿得出手的也就青玉了。
看着隔壁的于阗王每年光贡玉都能收获大量丝绸,刘万年也眼馋,若能将莎车的玉也包装上“昆山之玉”的名头,他便多了一个源源不绝的财源。
叫普洱茶的不一定只产于普洱,任弘倒是乐见此事能成,能将中原人口吸纳来西域的噱头只有“淘玉热”,于阗毕竟是尉迟氏的地盘,除非下定决心颠覆政权,否则插手内政不太方便。
莎车就不一样了,刘万年对汉人比对莎车人更加信任,恐怕恨不得多些淘玉者前来。
莎车绿洲在后世可是能养活近百万人口的,以目前的生产力看打个折扣,三四万人是完全能够容纳的,一旦涌入的汉人多了,当地人口结构便能产生质变。
更何况,以淘玉热引汉地冒险者、轻侠恶少年来到于阗、莎车只是第一步,这两个地方并不是任弘为他们划定的终点。
但任弘知道自己不能亲自出面,摇头道:“我身为都护当处事为公,须得避嫌,不能替你上书,你自行上奏言于典属国罢,这羊脂玉我也不能收。”
刘万年讨了没趣,有些无奈地说道:“姊丈也太见外了,也罢,既然你不收,那两块玉我都送予阿姊!”
“对了,瑶光为何还没到?”
说到这任弘也担心起来了,刘万年正式得到朝廷册封登基,乌孙国也要派人来庆贺,顺便帮他站场子威吓一下莎车人,要来的人正是他老婆。
瑶光是打着回乌孙省亲的名义来西域的,去年便带着孩子直接去了赤谷城,让解忧公主逗弄外孙以解孤独。
如今仪式已罢,怎么还不见人影?
还在想着时,莎车的左右骑君前来禀报说,莎车城西来了一队人马。
任弘与刘万年大喜,来到城头眺望,果见乌孙使团上百人呼啸而来,四月下旬的天山达坂冰雪未化尽,他们亦是风尘仆仆啊,快到城前时,还有大嗓门的亲卫高呼起来者名号。
“大汉安平公主、乌孙长公主、左大将、碎叶翕侯……至,拜贺莎车王!”
头衔好长,任弘一愣,而站他旁边的甘延寿直接听傻了,嘀咕道:“来了四个乌孙使者?”
长史文忠则轻咳道:“应只是一位……”
话音刚落,瑶光一身红色骑装,头戴防尘的面纱,乘着不情不愿的萝卜,两位女主昂扬步入莎车城。
……
第378章 女翕侯
是夜,交完久违的公粮后,瑶光才与任弘说起她那些头衔的由来。
“你是说,乌孙太后封你为翕(xī)侯?”
翕侯是乌孙、月氏等塞人部族中的贵族头衔,意即首领,任弘听说大月氏有五大翕侯,分治河中及巴克特里亚,其中以贵霜翕侯最强。
乌孙的翕侯也有不少,那个刺杀了肥王又被任弘一肉叉捅死的若阿翕侯便是其中之一。
“母后封给我的,便是先前若阿的领地。”
瑶光告诉任弘,她的领地在一条从西边汇入热海的河流两岸,名曰“碎叶水”(楚河),故名碎叶翕侯。
“那可是块好地,气候适宜,水源充足,宜耕宜牧。”
而当任弘得知,瑶光从其母亲处得到的封地足足有方圆数百里之广,比他那“西安侯国”大得多时,顿时无言。
这下好了,就算任氏子孙混得再差劲,也多了条退路,不用非得在中原做内卷式的君臣相爱相杀,可以跳出一方天地,拥抱新的命运。
“那左大将是……”
瑶光笑道:“乌孙行国也,和匈奴一样分左右部,母后安排右大将镇守国境右翼的伊列水,以当乌就屠那伪昆弥。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便让妾做了左大将,坐镇碎叶水,当大宛、康居。”
瑶光作为乌孙王室,在国内素有勇锐之名,也曾带着乌孙人灭龟兹,解轮台围,国内无大将时解忧以她作为“廖化”,也在情理之中。
她生怕任弘接受不了,便爆了个更大的料:“良人可知,如今乌孙的大禄是谁人?”
大禄相当于乌孙的宰相,按照解忧在肥王死后为政狂放的做派,任弘猜到了一个人选:“莫非是冯夫人?”
“正是!”瑶光笑道:“如今母后亲自教导吾弟大乐,与冯夫人一同在赤谷城处置国政,而妾与右大将掌兵,加上一千汉卒屯田守备热海。乌孙已从大乱中稳定下来,不再惧怕乌就屠勾结康居、匈奴南下了。”
毕竟乌孙还处于分裂阶段,女主掌权,根基未稳,汉廷也担忧鞭长莫及。让任弘来做安西大都护,是希望他与解忧公主合作,巩固胜利果实,甚至伺机反攻七河,统一乌孙。
反正乌孙现在是太后说了算了,除了昆弥和右大将外,女子占据朝堂半壁,是真真顶起乌孙半边天了,任弘只暗道:
“女后女相女将军女翕侯……乌孙可别成了后世女儿国原型。”
……
五月底,离开莎车国向西北行,任弘能越来越感觉到,他们已经走在帕米尔高原脚边了。
“西域有一句谚语,人的肚脐在肚皮上,世界的肚脐在葱岭。”
望着远处的巍峨雪峰,任弘不由如此感慨。
纵横万里的天山和昆仑山,在这里打了个结,而帕米尔高原不仅是万山之结,更是万水之源,其东水皆东流,注牢兰海,汉使们一致认为,这就是黄河的源头。
任弘对这种错误的地理认识非但不纠正,反而大肆赞成,甚至画到了典属国的天下舆图上,希望能误导更多人,朝廷对河源是有某种情结的,皇帝祭祀名山大川,除了五岳,还要祭四渎,作为河源的西域若不纳入疆域,简直是天理不容。
而疏勒国(新疆喀什)便位于这山结以东,沟谷纵横错节,易生成供人畜通行的通道。这独特的地理位置,成就了疏勒国西域十字路口的地位。真可谓五口通八国,一路连欧亚,丝绸之路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