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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节

汉阙-第28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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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弘道:“士人常说,近来在书信中,已生不起病了。”
  刘病已明白了:“莫非是因为要在书信中避朕名讳?”
  在大汉,皇帝名讳是要在上书中规避的,较早实行的人是汉文帝,讳“恒”为“常”,以恒山为常山。而孝武皇帝刘彻也要求世人避讳,讳“彻”为“通”,司马迁在史记里,就将蒯彻改为蒯通。
  而“病已”这二字太过常用,确实给书信往来、官府文书造成了很大不便,有时出于习惯写了上去,被有心人抓住就是大罪过,违反者要么罚金一两,要么去做劳役。
  刘病已嗟叹:“看来不止是西安侯夫人的封号,朕的名,也该改改了。”
  他决定明天便立刻下诏,将触犯忌讳的人统统赦免,再想个生僻些的单字名,尽量不要影响世人。
  “改名只是朕一人不便,不改确是天下人不便,当改之!”
  任弘赞叹:“陛下仁厚,天子改名让讳,此亘古未有之举,天下人必大加赞颂。“
  刘病已靠着处置诸侯王的手段,让群臣和宗室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位皇帝。但天下士人、百姓对这位新君还陌生,更名便是打响名声的手段之一,因为避讳关系到每个能读会写的士人,是肯定会得到拥护的善政,任弘这个提议正好搔到了他痒处。
  岂料任弘还有一招更绝的阳谋,就算当着大将军面说出来也不用怕。
  “陛下,改名只是名学皮毛而已,最大的学问是正名,不论是治天下还是齐家,苟能正名,天成地平。圣人亦言,名不正则言不顺。”
  “大汉以孝治天下,陛下可不能只考虑为自己改名,而忘了替孝武皇帝正名啊!”
  ……
  “替孝武皇帝正名?”刘病已心中一动,让任弘继续说下去。
  任弘瞥了一眼旁边侍奉的宫人郎卫,反而让声音更大了: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孝武皇帝外攘夷狄,内脩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功不可谓不大,然而竟至今未议庙号!”
  大汉虽历六世,但拥有庙号的,却只有两位皇帝。
  一是刘邦,谥号高皇帝,庙号太祖。
  二是汉文帝,有夺取天下之功的称为祖,有治理天下之德的称为宗,其庙号太宗。
  这两位是毫无争议的,孝惠孝昭在位太短没资格,而孝景虽有平七国之事,天下翕然,大安殷富,却连庙号都没混上。
  轮到汉武帝时,争议也很大。
  究其缘由,孝武之政始终为儒生诟病,盐铁会议上,贤良文学对孝武时代的政治、经济、战争是全方位开炮的。
  他们批评孝武更改制度任用奸臣:“邪臣各以伎艺,亏乱至治。外障山海,内兴诸利。杨可胜告缗,江充禁服,张大夫革令,杜周治狱,罚赎科适,微细并行,不可胜载。夏兰之属妄捕,王温舒之徒妄杀。残吏萌起,扰乱良民。当此之时,百姓不保其首领,豪富莫必其族姓。”
  他们抨击孝武对外征战对内残暴:“当此之时,将卒方赤面而事四夷,师旅相望,郡国并发。黎人困苦,奸伪萌生,盗贼并起。守尉不能禁,城邑不能止。然后遣上大夫衣绣衣以兴击之。当此时,百姓元元莫必其命,故山东豪杰颇有异心。”
  那是贤良文学这些公知代表积怨数十年情绪的一场大爆发,孝武晚年被说成“海内虚耗,户口减半”,于汉有大过而少功,平匈奴开疆域直接被抹杀无视了。
  对刘彻功过争议充斥整个孝昭十三年,再加上那期间霍光假意顺应“民意”,休养生息,到了最后几年才露出真实倾向,这期间便未能为汉武议庙号。
  任弘以为,眼下是重议庙号的大好时机!
  一来贤良文学被卷入孝昭之死,打包送到西域去了,也不知现在还活着几个,朝中反对声音大减。
  二来大将军已经通过五将军北伐,完全暴露了屁股,哪里是拨乱反正执行轮台诏啊,分明还在履行着孝武的政策,延续盐铁之策,一心想要灭亡匈奴,只是行事更缓和。
  而若能由刘病已提出并办成此事,好处是极大的,任弘不必明言,刘病已便能领会他的用意。
  “为孝武皇帝正名,议庙号,一来可以借此表态,支持大将军征伐匈奴开拓西域。二来也可借此机会昭告天下人,朕才是皇室嫡曾孙!”
  但这也意味着,刘病已必须放弃一件事。
  彻底肯定了孝武之政后,他便绝不可能为巫蛊翻案了!
  是孝武皇帝,还是祖父卫太子?刘病已没有丝毫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掖庭令,对不住了……”刘病已心里有些难过,主要是为张贺,老张贺临死前最念念不忘的,还是有朝一日能为卫太子“洗冤”。
  改名和正名,对他真正坐稳皇位有极大帮助,刘病已看着眼前的西安侯,真是后悔自己太过谨慎,没有早些召见他。又恨任弘很快就要离开长安远去西域,再见不知是几年之后。
  虽然也能通过奏疏联络,但大都护的奏疏能否递到皇帝案几前还是个问题,一些隐秘的话,也无从诉说。
  “大将军像座山,不仅压着朕,也压着西安侯啊。”刘病已已不满足于栖身小小缝隙,而期盼活动手脚,一点点拓宽自己的权力。
  如此想着,心中更加不舍,但这场谒见终究时间有限,任弘似也不忍就此离开,竟长拜于地,久久不起,刘病已不得不亲自去扶他起来。
  岂料在这电光火石间,任弘却将卿士宽袖中,一个不知藏了多久的小锦囊,塞到刘病已手中!
  刘病已一惊,没想到任弘居然如此大胆,连忙将锦囊握在拳心,再收入皇袍中,心脏扑通直跳。
  瞧瞧大将军把二人逼成什么样了,堂堂天子和名震西域的安西将军,居然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来,传出去恐为天下笑。
  任弘抬起头,对刘病已眨眨眼:
  “臣就此拜辞。”
  “唯愿陛下及许婕妤、长公主珍重!”


第369章 白雪歌送傅都护归京
  本始元年十月底,天气已十分寒冷,敦煌郡效谷县悬泉置,置啬夫徐奉德听到在望楼上眺望的置卒叫嚷,说东边又来了一支队伍。
  他离开了火塘边,也一瘸一拐上去瞅了一眼,立刻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
  “是刑徒远徙之人。”
  扶他上来的斗食小吏刚到悬泉置几天,诧异道:“彼辈尚在数里外,置啬夫怎知就是刑徒?”
  徐奉德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西安侯当年做小吏时,就不会问我这种蠢话。”
  他点着远处道:“途经悬泉置去西边的,无非这么几种人,驿骑、使者、军队戍卒、商贾和远迁刑徒。”
  “驿骑都是纵马独行,使者则是乘车,车盖竖得老高,还有旌旗,生怕别人不知道;军队和屯田卒动辄数百上千人,隔着十里就能望见大队行进踩出来的扬尘;商贾的队伍里则多有骆驼,因为要携带大批货物,你听到驼铃响了么?”
  斗食摇了摇头,徐奉德道:“那便只可能是刑徒远迁之人了,走得还极慢,没有轺车高盖,人数也少,不是成批的刑徒,而是单独被迁徙的官吏啊,看来朝中又有人倒霉了。”
  为何要说又呢?去年不是还有一大批贤良文学被远放西域么,路过悬泉置时好多人都走得快变形了,但稀奇的是没人反悔,反而带着种殉道者的必死之心继续前行,这让徐奉德有些佩服。
  等来者抵达悬泉置后,果然是几个吏卒,押着一户人家,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白长须,形容憔悴,说话温和,仪态有礼,看得出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徐奉德看出众人又渴又饿,让人端水上来,与押送的吏卒寒暄两句后,又对那中年人拱手:“敢问如何称呼?”
  中年人连忙还礼:“黄霸,字次公,淮阳郡阳夏人也。”
  很明显的中原口音,徐奉德颔首:“原来是黄公啊!”
  反正他没听过。
  “黄君过去是当官的罢?这是犯了何事远徙?”徐奉德见他是举家流放,不仅有老妻还有儿孙。
  黄霸苦笑:“大罪,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于是徐奉德改向押送的吏卒打听,吏卒早就听说悬泉置是西安侯起家的地方,饭菜还好,想多吃条鱼,简直是有问必答。
  “徐啬夫,那黄次公官可不小,丞相长史!只可惜他刚当了一个月,就犯了大罪,非议诏书,毁先帝!”
  嘶,这罪名果然很大。
  原来在八月初时,刘病已从善如流,按照任弘的提议,下诏颂扬汉武帝,诏曰:
  “朕以眇身奉承祖宗,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履仁义,选明将,讨不服,匈奴远遁,平氐、羌、昆明、南越,百蛮乡风,款塞来享;建太学,修郊祀,定正朔,协音律;封泰山,塞宣房,符瑞应,宝鼎出,白麟获。功德茂盛,不能尽宣,而庙乐未称,其议奏。”
  大将军霍光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诸侯,又欲开西域伐匈奴,肯定孝武之政便是肯定他,也乐见其成,群臣遂议庙号,定为“世宗”,不但在长安立庙,还要在孝武生前巡视过的几十个郡也立庙世代祭祀。
  群臣莫不赞成,可偏偏有人唱了反调,便是这黄霸。
  他极力反对,以为武帝对百姓没有恩泽,不能另立庙乐,气得他上司,丞相蔡义带头声讨,给黄霸定了重罪下狱。
  “最后被廷尉定了个大逆不道,本来要处死夷三族的,天子开恩赦免,改成全家流放楼兰。”
  “放于楼兰啊,真远。”徐奉德摇了摇头,看了眼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黄霸,此人倒夜没有自怨自艾,其妻向置吏借了针和线,默默缝补衣襟上的破洞,而黄霸则将儿孙们召到身边,从行囊里拿出一卷书,竟是在教他们《论语》。
  徐奉德见此情形,让斗食给黄家准备饭食时,按照戍卒的标准而非刑徒,再给年纪小的孩子加条咸鱼。
  斗食不解:“吃干饭下豆豉即可,为何要加鱼?”
  徐奉德瞪了他一眼:“不管犯了何罪,能活着来到这的便不容易,与人善,与己善,哪怕他有罪,那些幼孩何辜?”
  就比如说,少时流放敦煌,吃他鸡腿长大的那小家伙,如今不也成了安西将军、西域大都护么?
  上个月初任弘西携妻子西去赴任,路过悬泉置,特地来拜见徐奉德,郡守郡尉全跑来谒见,让他倍有面子。
  不过虽得了任弘谢礼赠钱,足够他在长安买个大宅子的钱,徐奉德答应让子女去享福,他自己还是愿意留在敦煌做置啬夫。
  只是今年督邮拨给悬泉置的钱,比过去更多了,这让他能够将周围的路面好好修修,又募集人力,在贰师泉挖井渠,使之能流到置所来,不用再走老远取水。
  而若遇上看着不错的人途经悬泉置,能帮一把是一把。
  于是徐奉德亲自端着餐食给黄家,笑道:
  “黄君远徙路上也不忘教诲子孙啊。”
  黄霸释卷作揖:“惭愧,但朝闻道,夕死可也。”
  其实黄霸心里是苦楚的,他能混到今天可不容易。
  他最初是阳夏游徼,小小乡官而已,他自幼就学习律令,以做官为志向,只是始终没得到升迁机会,熬到三十岁终于忍不住了,反正家里富裕,索性捐了个官。
  没错,就是捐官,从孝景时代开始,便有赀选之任,一些颇有资产的中小地主,渴望地位上的提升,便会向朝廷捐献一定资产,以换取入仕之机。这些捐官者,时人谓之“赀郎”,司马相如便是如此进了长安。
  孝武时对匈奴用兵,财政吃紧,捐官就更寻常了,但黄霸才捐得个侍郎谒者不久,便因其兄弟犯罪遭弹劾免职。
  但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于是黄霸就又捐了一次官!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
  在大汉官僚体系里,赀官被视为路数不正,地位很低,黄霸倒也奇,虽是捐来的官,却格外清廉,执法公平,仁厚爱民,在任上兢兢业业干了十年,终于得到上司察举,从此一点点升迁。
  他先后历任河东均输长、河南太守丞,因为刘贺入京路过河南郡,黄霸看不惯昌邑王仆从跋扈,举咎了一番,其性情可见一斑。
  本以为得罪皇帝了,岂料这皇帝才做了七十二天就黯然被废,新帝即位后,凡是弹劾进谏过刘贺的都得升官。
  黄霸就这样撞了大运,入京为廷尉正,正好赶上查办广川王、淄川王的案件,颇为干练,于是又继续升官,为丞相长史。
  寂寂无名五十年,却在半截身子入土时忽然官运亨通起来。但他的好运气就此到头,这一次为武帝议庙号,黄霸的耿直就触了霉头,遂有今日流放。
  自己受苦也就罢了,还牵连全家一起远迁,他一路上不忘教儿孙论语孝经,想学着孔子困于陈蔡处事不惊,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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