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28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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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延年的计划里,第一步促使大将军废立,让他走上不归路;第二步找借口铲除诸侯,第三步通过灭匈奴获取极大威望,最后铲除忠于汉室的群臣,实现禅让。
田延年想得很远,甚至连霍氏代汉后的国号都想好,原本大将军封地博陆侯在燕地,当先称燕王才对,可霍光偏与燕刺王是死对头,不可能用其国号,只能另选。
“当涂高者,道旁两观阙是也,象阙者,魏也。而霍氏世居河东郡,乃魏国始封之处,故国号当为‘魏’!”
任弘要是知道田延年琢磨的事,恐怕会为这厮歪打正着而哑然。
田延年甚至琢磨,若大将军不愿,可为周文王,他田延年则辅佐其子嗣霍禹完成最后一步。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霍氏,也保住大将军党羽旧吏的性命富贵。
田延年见证过武帝晚年残酷的政治斗争,从废立那一刻起,他们便只有前进,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然而这一切谶语理论,一切苦口婆心,都敌不过大将军霍光的决心。
在田延年表露本心后,连大将军也为其胆大妄为而惊讶,默然半响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道:“吾得孝武皇帝信任,赐周公负成王图,得遗诏为辅臣。以周公而始,这中间虽欲昏君,不得已行伊尹之事,但霍光,当以周公而终。”
“纵然落了里克、周勃的下场,也好过行不忠之事,无面目见孝武皇帝及吾兄于九泉之下!”
宗族子孙,全然比不上对他们的承诺重要啊,更何况,霍光也有自信能让霍氏长保富贵。
然后他便不再听田延年说话,只给他倒酒。那盏酒,倒得很满,很满,直到溢了出来,流得案几上到处都是。
末了,霍光又看着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部下,眼中满是感慨。
“子宾,够了。”
……
从喝完那盏酒起,田延年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遂闭门不朝。
果然,数日后,又一桩惊动天下的大案公之于众:田延年为大司农主持平陵工程期间,主守盗三千万钱!大将军令两府彻查到底!
此事让人惊愕,一来惊于田延年之贪婪大胆,二来诧异霍光为何会不袒护这左膀右臂,要知道,田延年可是废昌邑王的首席功臣啊,这几个月铲除犯罪诸侯,也出力甚多,没少受诸侯痛恨。
霍氏旧吏里不少人也这么想,御史大夫田广明素与田延年相善,闻讯立刻面见霍光,力劝道:
“大将军,《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当初废昌邑王时,若非田子宾果决,恐大事不成。下吏虽不富贵,但与度辽将军合计了一番,三千万钱,我二人还是拿得出来的,愿用来替田子宾偿还府库!”
在田广明看来,三千万而已,哪算什么大罪过。
“他确实是勇士,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
霍光已经收起了与田延年交心时的情绪,恢复了冷酷,举手抚心叹息道:“也使我至今心悸啊!”
诚然,田延年想做的事,已成了霍光最大的心病,非得拔除不可,而自己的旧吏和亲眷们日渐跋扈张狂,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他板起脸道:“国有国法,功劳再大,若是触犯也不能抵过。还望田大夫晓大鸿胪,告诉田子宾,三日后前往廷尉就狱,让两府及列侯公议其罪!”
当从田广明处得知霍光的回答后,居家待诏的田延年哑然失笑:“延年之罪通于天,有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御史大夫请回吧,延年知道该如何做了。”
田广明走后,田延年在庭院中长叹:
“我该死啊,猎犬当唯主人之意是从即可,是不该有自己想法的,更别说私下撕咬主人养着的牲畜,狡兔虽未死,我固先烹!”
“也罢也罢,既然不能相始终,那田延年,就让大将军最后利用一次吧!杀了我,不仅能平息天下诸侯的愤怒,还可警告旧吏和诸霍,以全大将军忠臣之名!”
田延年遂闭阁独居长安城外的齐舍中,将所有妾室奴仆都驱出田府,独留下自己一个人,身边只有几位老仆婢女不愿去,那是他早先在河东郡收留的。
生命剩下的时间里,他不吃不喝,只将全部精力在写一封遗书上,这是作为臣下,对大将军最好的泣血谏言,他这“猎犬”虽要先走一步了,但狡兔飞鸟不能坐视不管。
六月初一这天一早,遗书写完了,却有人登门拜访,竟是富平侯张安世的家监,还奉上了一份拜帖。
说来也巧,今日正是张安世的孙女和霍云成亲的大好日子,婚礼在霍府举行,张安世当初说好要让田延年做女方主宾之人,送他女孙前往霍府。
可霍府的门,田延年是不可能再登了。
这是炫耀,还是讽刺?看来张安世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对他做的小动作,而在自己和张安世之间,大将军最终选择了张安世么?
“张子儒,别高兴得太早。”
田延年这回也不装了,当场撕了拜帖,让家监回去转告张安世:“告诉子儒,延年待罪之人,不能做其女孙的主婚人了!只望霍、张永世结好,子儒长享富贵!”
随后,他将衣服随意披在肩上,袒露胸膛和大腹便便的肚子,座位东西两面都放着锋利的刀刃,默默等待着什么。
田延年最终等到了府邸门口,鼓点敲响的声音,那是廷尉派人来“请”他去两府公议论罪。
“咚咚咚咚。”
鼓点急切,似脚步,似心跳,好似在催促他拿起身旁的利刃。
田延年闭上眼,这声音真像啊,像极了他当年身为斗食小吏,身材还瘦削的时候,步行前去拜见霍光,其府邸门前敲响的鼓点,他与霍光问对了整整三个时辰,颇受赞赏,由此被破格起用,方有今日。
“士为知己者死,孝武知大将军,而大将军,亦知延年也!”
田延年起身,拔刀出鞘,将木鞘远远扔了出去,双手把刀柄,以刃横于脖颈,在鼓点消失,廷尉的人入门的那一刻,他也划过了自己的咽喉!
胖大的身体无力倒下,血流满居舍的地板,渗入缝隙里,一如那天霍光给他倒的酒一般,溢得到处都是!
……
田延年死后才一个时辰,霍光就接到消息了,他的亲信王子方禀道:“大将军,田子宾身后全部家财,不过五十余金,皆是废帝后所得奉赐,遣走的妾事奴仆,也只有些许钱帛。”
看来田子宾前后贪的几千万钱,果然全用在了做“大事”上。
“此外田子宾名下有城外庄园两处,河东郡庄园四处,皆已经提前暗暗派人查抄。六百余死士、孤儿无一人离去,皆束手就擒。”
“他们说,田子宾每餐之前,都让众人记住,他们由大将军所养,食霍氏之食,衣霍氏之衣,也必为大将军效死!”
王子方小心地问道:“大将军,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霍光手里仍捧着田延年的遗书,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废帝时没有的心悸了,就是没来由的心慌,好似失去了一支手臂的不适感。
王子方问了两遍后,霍光才回过神来:“留着罢,刀本身无错,错的是使刀的法子,他们或许还有大用。”
言罢,霍光站起身,还是老习惯,不让下人帮忙,亲自穿戴好吉服,今日侄孙霍云与张安世女孙大婚,他作为家长,必须出席。
“走罢。”
大将军把田延年的遗书扔进炭盆里,任其化为灰烬,有些事不用田子宾提醒,他也会去做,决定当一个忠臣,却不意味着做苏武那样的纯臣。
“老夫今日还有件大礼,要送给亲家!”
第365章 大礼
六月初一这天,田延年在城外齐舍黯然自杀,尚冠里的张家却是喜气洋洋,一场婚礼正在操办中,张家人都身着吉服,等待霍云前来亲迎。
作为同时接了双方邀请的贵宾,任弘此刻也站在看热闹的队伍里,身旁则是霍家女婿金赏,忽然附耳对任弘道:
“亲迎之后,吉礼还是要在霍府中操办,西安侯许久没登门了罢?”
确实,任弘自两年多前登门向霍光告罪退婚后就没去过霍府,虽然霍家对任弘的报复被大将军压下了,但谁没事去找不自在啊,听说那恶奴冯子都又被霍夫人召回来了,安置在城外庄园里。
任弘有事要拜见霍光,都是直接去大将军幕府或尚书台,路过霍家都要绕着走。
“其实莫说西安侯,哪怕是我,也不乐常往。”
金赏还在嘀咕,却让任弘提起了一百个小心,喂喂我和你很熟么?为何要与我说这等事?我可不是孝昭皇帝!
但面上,他却得与金赏亲密一些才行,毕竟远征乌孙时,二人也算同甘共苦,打完赤谷城之战后,金赏也跟着任弘蹭了许多功劳,益封三千户。
籍此大功,金赏归来之后,在霍家众多女婿中地位直线上升,仅次于范明友。大将军对他也比过去更器重了些,毕竟每次都能站对队也是本事。
而金赏、常惠从乌孙还师时,除了和亲使团那些希望能归葬故乡的奴婢从官外,还带了一个人来大汉:乌孙前昆弥元贵靡。
任弘觉得自家大舅子是真的好惨,虽说能力确实不行,但对上泥靡四万余骑,以少打多败了不该怪他。只是落得全军覆没,一路被乌就屠撵过天山口跑到西域,昆弥头衔给他带来的威望尽丧,乌孙人恐怕再难服他。
解忧公主亦觉得,若是让元贵靡继续为昆弥,自己恐怕得在乌孙扶持一辈子,他日公主撒手归西,恐怕乌孙诸部又将尽叛元贵靡——如今的乌孙实质上一分为二,乌就屠带着泥靡旧部,在七河地区背靠康居,为北乌孙,而解忧公主都赤谷城,为南乌孙。
唯恐元贵靡敌不过乌就屠,解忧遂下了狠心,废长立幼,以大乐为新昆弥,号“孝王”,而元贵靡这“逃王”就成了“废王”,好在解忧公主也给他想好了出路。
时隔二十余年,乌孙和大汉再度和亲,元贵靡与其表妹相夫本就有绯闻,这次直接坐实了,但却不是汉朝嫁公主过去,而是乌孙送一个昆弥过来……
“和亲非得是汉女远嫁他乡从其俗,不能是胡王入居汉乡从汉俗?”
乌孙太后这话,怼得认为不妥的常惠、冯奉世等人无言以对。
解忧公主做了乌孙的主,又有傅介子留下了郑吉带着千余汉军在赤谷城屯田撑腰后,确实是大刀阔斧,隐隐还有报复“乌孙旧俗”的味道。
这一波反向和亲虽有些怪异,但元贵靡与相夫的婚礼,朝廷出面大操大办,元贵靡被封为“爰戚侯”,此县在沛郡,近于楚地,有为大汉姻亲的寓意,而相夫也被封为公主。
就当是入赘了,反正以后生了孩子肯定要赐姓刘。
下半生可以如元贵靡所愿,在大汉长享安乐了,只是经此沉浮,心境是否还与当年在龟兹城时一样,便不得而知了。
而今日任弘参加霍、张联姻,婚俗也大同小异,眼下正在举行的是亲迎礼,霍光的侄孙霍云亲驾墨车和两辆副车,在锣鼓喧天的阵仗中,来到富平侯府门前,乐者们奏响《东山》:“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而张安世今日也自降身份,亲来门前,作为家长与霍云行揖让之事,门口完了是宗庙,张汤的灵位摆在家庙里,而等到了厅堂,张家人为新娘张敬施衿结巾兑后,正要随新郎登车离去,却被一道来自宫中的诏书打断了。
张安世有些惊讶,而任弘则和金赏对视一眼,又挪开了目光。
婚礼只能暂停,中黄门弘恭入内,却是送来了天子的贺礼,金千斤、帛千匹,又宣诏:“朕微眇时,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云:‘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其封贺弟子侍中彭祖为关内侯,为故掖庭令张贺置守冢二百户。”
此乃皇帝对张贺的感激,这还没完,又宣诏曰:“大将军言,右将军光禄勋安世辅政宿卫,肃敬不怠,三十余年,咸以康宁。历位武昭,有佐命之勋。夫亲亲任贤,唐虞之道也,当崇安世之位,朕以为然,拜安世为车骑将军,开府如三司之仪!”
“车骑将军啊,老张这下真成大汉二把手了。”
任弘心中如是说,瞥向旁边的金赏,大汉的车骑将军本是杂号,薄昭、周亚夫、程不识都当过,后来因为卫青的缘故,车骑将军地位仅次于大将军,金日磾曾任此职,是孝昭初年中朝真正的二把手,他死后此位遂空。
如今大将军亲自举荐张安世做车骑将军,加上其子张彭祖得了张贺余荫封关内侯,长子张千秋、次子张延寿皆中郎将侍中,真是一份大礼了。但张安世却表现得诚惶诚恐,口称不敢,深辞贺封,直到弘恭念完诏书:“毋令领光禄勋事,使专精神,优念天下,思惟得失。”
张安世这才松了口气,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