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2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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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麻烦,难怪孝昭皇帝无子嗣。”刘贺解了半天解不开,气得他拔了皇帝佩剑去割,情急之下还划伤了自己的手。
幸好斩蛇宝剑已交给霍光,不必用来做这等事。
到了次日,刘贺神清气爽之余,也在忐忑会不会有大将军安排在宫中的人来问罪,他可是被王吉吓唬怕了。
可直到午后,依然无人过问此事,直到王吉闻讯又来劝诫。
但已经尝到甜头的刘贺决定不再听王吉的话了,反而对顺他心意的石显言听计从,开始了疯狂试探。
他在服丧的第三个月没结束就破了戒,开始变着花要求太官令每日送来专供皇帝的菜肴,与亲信一起大吃大喝。又让乐府在未央宫中击鼓唱歌,吹奏乐器,扮演百戏。自孝昭逝世后,沉寂已久的未央宫再度热闹起来,这些声响连尚书台、承明殿议政的百官都听得到,群臣面面相觑。
但霍光忙着筹备五将军出塞之事,以及各郡的秋收,当真没有管这些小事。
大汉的年轻天子,顺利在未央宫中实现了自治,按自己的欲望做事了,真是可喜可贺。
刘贺更加大胆,那双试探霍光底线的脚,开始频繁伸出未央宫。他驾着皇帝出行时专用的车马,车上蒙着虎皮,插着鸾旗,驱车跑到北宫、桂宫游览。过了几日,又在孝昭皇帝从未去过的上林苑中追猎野猪,看武士下到兽圈以剑盾与老虎搏斗。
只可惜莎车国去年送来那头狮子被赵塘主嫌弃吃肉太多,故意弄死了,否则就能来一出狮虎斗,看谁才是真正的百兽之王。
即便如此,从大将军到两府,仍无一点过问的意思,这些事果然是一个皇帝的正常作为啊,不然这么多宫室园囿建了作甚,摆设么?还是让赵充国用来种菜养鱼?
石显也宽慰刘贺:“奴婢听闻,建元三年时,孝武皇帝年龄与陛下现在相仿,曾微服私访,带着期门卫士乔装逐猎,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还惹得百姓唾骂呢!不过他们都以为是‘平阳侯’所为。”
对啊,这点小小放纵,和孝武皇帝比起来算什么,他们是皇帝,他们就是大汉的天,大汉的法,做任何事都是合理的。
刘贺彻底放心了,不理会王吉的规劝,开始尽情享受起皇帝的乐趣来,他再也不思念昌邑和巨野泽了。
七月还没过一半,好动的刘贺就去遍了长安周边所有行宫,只差与未央一街之隔的长乐宫没去拜访——上官皇太后对他这个“儿子”十分冷淡,只让皇帝每个月初一拜谒一次即可,平时甚少往来。
“母后这般年轻,却整日关在长乐宫中,也不出来上林转转,闷坏了如何是好?朕什么时候若能坐一坐母后的小马车就好了。”已经完全适应皇帝角色的刘贺暗搓搓地想。
刘贺的好日子持续到了七月下旬,他留在昌邑的嫔妃、儿女们被接到长安来了,威威风风进了长安城,同行的还有昌邑少傅夏侯胜。
时隔一年多,夏侯胜再度回到了长安,但京师儒林早已不复昔日之盛。六十余贤良文学背了孝昭皇帝驾崩的黑锅,全军覆没,连未参与叩阙的桓宽都没躲过,统统被撵去西域吃沙。
而剩下的五经博士也低调了许多,面对大将军重蹈孝武故事,穷兵黩武遣五将军远征之事,竟不敢反对!放眼望去,言利之臣充斥长安,孝昭年间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粮源源不断投入战争,而征夫百姓相望于道,耽误农活。真是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亏得夏侯胜的阴阳五行推演之术,算出昌邑枯木重生,借此阶梯重回朝堂。
只是在针砭时弊,改变风气之前,夏侯胜还得先做一件事。
那便是帮刘贺保住皇位。
于是一进宫,夏侯胜就接了王吉的班,口出惊人之言:
“陛下再如此昏暗不明,沉迷享乐而不做正事,这天子之位,恐怕坐不久了!”
这话刘贺已经从王吉口中听过无数遍了,那张黑脸更黑了:
“夏侯先生,你这是何意?亏朕还想让你做太傅,竟也如此批驳朕,正事?王吉要朕三年不言,政事尽交付于大将军,朕除了享乐,还能做什么正事?别告诉朕是读诗书啊!”
夏侯胜叹息:“臣对陛下作为,暂不敢评价,只是陛下即位快两个月了,竟还有一件关乎皇位的大事没做,真让臣心惊。尚书言: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陛下坐稳天子之位,就差这‘一篑’啊!”
刘贺好奇了,虚席告罪道:“朕错了,敢问夏侯先生,是何事如此重要?”
夏侯胜抬起头,说出了那件朝中无数人知道,却故意不提的事:
“谒高庙!”
……
“大汉新君即位,有两道流程,一为在大行皇帝灵柩前接玉玺,即皇帝位,但这还没完。汉家继体之君还得谒高祖,承接宗庙,获得先祖认可,继承天命,拥有完整君统!”
夏侯胜不止是普通神棍,还是一个有文化的神棍,此刻彰显了他的价值。
“请陛下听臣细细道来,孝文皇帝于前元元年(前 179)闰月乙酉,也就是闰九月初五在代邸即皇帝位,十月辛亥,也就是初二那天谒高庙,两者差二十六天,开创了即位后谒高庙的规矩,只因孝文以诸侯身份入继大统,故通过谒庙彰显孝道,以明正统。“
“后元七年六月己亥,文帝崩,七天后的乙巳日,葬霸陵,又二日,丁未,孝景于高庙即皇帝位,直接将即位和谒高庙一起办了。”
“孝武则是在孝景驾崩当日即皇帝位于灵前,九天后葬景帝于阳陵,又过了一日立刻继命高庙,即位与谒庙两者差了十天。”
这些细节,若非精通礼制的人,是难以意识到的,连王吉都忽视了,但夏侯胜却抓住了重点,让刘贺意识到,他自以为稳固的皇榻,底下依然缺了重要一角,被人一推便岌岌可危。
刘贺还没意识到最大的问题所在,天真地说道:“居然缺了如此重要的事,朝中的太常、大鸿胪和诸位博士为何不提醒朕?大将军难道也忘了?”
王吉却已经满眼惊恐说不出话来,夏侯胜则幽幽地说道:
“孝昭皇帝在武帝驾崩第二天便即皇帝位,同一天就由霍大将军背负,去谒了高庙,又过了十六天后才葬武帝于茂陵,何其急也,他当时记得,如今轮到陛下即位,怎就忘了?”
“而月初时五将军出征,大将军本可按照周时传下来的规矩,遇兵戎出征而告庙,让陛下补上谒高庙之事,为何只在宫门外授斧钺呢?陛下请仔细品品此中缘由。”
刘贺一愣,反应过来后,同样面露骇然,说话的声音已经在抖了:
“夏侯先生是说,大将军……故意不让朕谒庙?他……他意欲何为!?”
……
PS:第二章 在下午。
第337章 欲加之罪
“春秋有云:政由宁氏,祭由寡人。虽是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卿大夫出,但也能五世希不失矣。又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已将斩蛇宝剑交予大将军,若再无告庙祭祀之事,这君位焉能稳固?”
夏侯胜的话如同一盆凉水浇在刘贺头上,做了个把月皇帝发现自己还么转正,让他再度忐忑起来。
“还望夏侯先生教我!如何才能让大将军许我告庙!”
子孙继承家业告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如今的大汉自有国情在此,刘贺自己说了不算。
他虽然天真散漫,有个好处就是能够立刻认错,立马腆着脸避席求问,然而夏侯胜却闭口不言了。
夏侯胜能通过学识找到霍大将军给刘贺故意留下的草结,但如何解开,恕他无能为力。
这些“醇儒”就是这样啊,作为优秀的在野党,找问题挑毛病一把好手,至于解决之道?还是交给其他人去想办法吧,他们只袖手旁观,等出现新的毛病后,再挑挑拣拣一番。
只要不做事,就不会出错,便立于不败之地,朝堂诸卿不知换了几轮他,不治而议论的儒生们却依然能站在原地,吃着俸禄,对朝政指指点点,他们永远正确!若谁将板子打向他们,那就是心胸狭窄,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大多数当政者也懒得招惹,只当苍蝇嗡嗡叫,不做搭理。
夏侯胜亦是如此,于是刘贺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王吉。
但王吉也有他的不足之处,此人虽然忠恳清廉,却有些古旧死板,做事极有原则,他当年在长安居住时,邻家枣树的枝叶伸入其院中,王吉的妻子随意摘了几颗枣子给他吃。
事后,王吉得知枣子是偷摘邻居家的,便勃然大怒,将妻子赶走。邻家听说后,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把枣树砍掉,又来劝说王吉,这才将妻子招回。故长安市坊里有言曰:“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
其性情可见一斑,如今王吉也没什么好主意,他无龚遂之勇,总不能堂而皇之去拜见霍光,捅破这层薄纱吧?只能劝诫刘贺,说大概是五将军远征在外,大将军忙碌之下忘了。
而在王吉看来,近来天子确实耽于游乐,迷恋女色,以这样的状态去谒高庙,当真好么?他继续规劝刘贺,素服陋食,遵守孝道,如此斋戒个七天,说不定大将军就回心转意,同意他去告庙了呢?
这法子太被动了,刘贺不喜欢,他越发不安起来,吃饭也不香了,小宫女也不睡了,愁眉苦脸的样子,倒是让近臣石显看出了端倪。
石显嘴甜,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旁敲侧击的求问后,刘贺说了自己的烦恼。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还指望石显年少坐腐刑入宫,在未央待了近十年,了解宫中那些暗藏的规矩,或许能想到什么办法。
石显当面也没什么表示,直到次日,却匆匆前来拜见:“臣昨夜辗转反侧,最后想出来一策,可使陛下早日谒高庙。”
刘贺大喜:“果然还是石卿有急智,是何妙计,快快说来。”
石显下拜,送上了他的妙招:“立后!”
……
“汉家规矩,天子立后,必见于高庙。”
就相当于后世娶媳妇后,清明节带去祖坟前磕个头,告诉祖宗家里添人了,明年就抱娃来见。
石显告诉刘贺他当年刚受腐刑入未央宫的见闻:“始元四年春三月甲寅,孝昭皇帝立皇后上官氏,夏六月,皇后见高庙。”
当时孝昭才十二,上官氏才六岁……
“若陛下立后,岂不是能携皇后谒见高庙?补上这道流程。”
刘贺大喜,他去年刚娶了正妻,名曰严罗紨,乃是许多年前担任过执金吾的昌邑人严长孙之女。只因严罗紨生下的是女儿,故尚未封为王后。
除了正妻外,还有夫人、美人、良子、长使、少使等不同等级的嫔妃十多个,已经为刘贺生下了近十个儿女,男女各半。
不到二十岁就如此多产的刘贺,自然不用像孝昭那样担心绝嗣之事。
那些嫔妃儿女已来了长安,安置在宫中,刘贺本打算封家世最好的严罗紨为婕妤,现在要直接将她扶正做皇后?
然而石显却给刘贺提供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陛下,大将军小女成君,年方十四,待嫁闺中,正是皇后上选啊!”
石显对霍家在宫里的跋扈是亲眼目睹的,眼下便一一将霍光当年与上官桀、金日磾联姻之事告诉刘贺:“长安人都知道,大将军是十分重用诸婿的,卫尉范明友封侯为度辽将军,金赏得以重新带着休屠部随蒲类出征,任胜为中郎将羽林监,赵乎为官散骑常侍将屯兵,长婿邓广汉则是长乐宫卫尉,还兼管着未央防务。”
长安的兵权,全部控制在霍光的儿子、女婿们手里,既然刘贺这小胳膊拗不过,不如加入!
“只要做了大将军之婿,便与霍氏成了亲戚,以后生了嫡子便立为皇太子,如此一来,陛下还需要忧虑皇位不稳么?而这种能让霍氏长享富贵之法,大将军应也会同意。”
刘贺颔首,觉得有道理,只是问了一句傻话:“霍成君……她长得如何?”
石显轻咳道:“陛下,娶妻娶贤,纳妾纳色,那可是家教极好的淑女,最重要的是,姓霍。”
这么说就是不好看喽?
好死不死,刘贺脑子里又飘过上官皇太后的倩影,可惜啊真是可惜,他听说匈奴乌孙有烝后母之制,其实也蛮好的。
但只能自己想想,不可让任何人察觉,霍成君就霍成君吧。
如今只剩一个问题,如此大事,该找谁做媒呢?
“臣倒是想到一个人。”
石显是早就想好了,立刻禀道:
“大将军的亲信,大司农田延年可做此事。”
刘贺犯了难:“可朕与大司农不熟啊,越过大将军贸然接见九卿不妥吧……”
石显道:“臣与他熟悉,田延年祖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