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2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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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须靡号“岑陬王”,因为他是以“岑陬”这个职位继位。
翁归靡不用说,因为年纪渐长后越来越胖,遂得了“肥王”之称。
而作为军须靡的儿子,泥靡在得到匈奴承认,自命为正统昆弥后,也被部下欢天喜地冠以称号:“狂王”。
这大概是因为他性格里带着一丝狂暴,翁归靡在时还算收敛,如今肥王遇刺,泥靡正式举兵,收拢了父亲军须靡一系的部众,便不再伪装自己。对那些不愿归降的贵人,动辄杀戮,在七河掀起了一场清洗。
而眼下,在通往热海盆地的谷口扎营,面对刚刚撤离此地的匈奴大军,泥靡也不掩狂暴习性,看着满地狼藉骂道:“匈奴人比我养的狗还能吃,都快将伊列水和七河的牛羊吃光了。”
在翁归靡与匈奴交战期间,泥靡始终拥兵于七河地区,坐视肥王大败,而后又直接举旗自立,匈奴自然就成了友军。
匈奴右贤王也不客气,扬言要帮泥靡灭了元贵靡,派遣使者要他和乌就屠这两个胡子,赶着牛羊来谷口汇合,提供匈奴八万骑的吃食。
匈奴人自己也赶着不少马匹,却舍不得杀,平日只食干酪,可对乌孙赶来犒劳的牛羊,却是大快朵颐,吃起来毫不客气。
本指望他们能帮自己一口气灭了元贵靡,可眼看赤谷城就在百里之外,这些匈奴人,吃干抹尽就要走!
“看来汉军真来深入右部腹地了。”
作为泥靡的异父同母弟,乌就屠丝毫没有对父亲肥王的死感到伤心,只担心战争因汉军西来出现变数。匈奴人心忧右部遗留的部众,丁壮再无战心,他们如掠过草原的狂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如此一来,吾等就只能以不到六万骑,去攻打赤谷城的汉公主与元贵靡了。”
狂王却道:“这样也好,匈奴与汉交战,就像是葱岭以西的狮,与东方的虎搏杀,最好双双负重伤,乌孙狼才能在中间生存。”
泥靡虽狂,可对未来却有自己清晰的认识,他知道母家匈奴诸王的贪婪。他们在这次战争中大掠乌孙人畜,万一战后占据伊列水不走,倒是件麻烦事。
所以泥靡改了主意,在灭了元贵靡,俘获汉公主后,他不打算将解忧交给匈奴人了。
“先前那细君公主先嫁给狼王,又嫁我父。”
“细君死后,汉人送了解忧来,我父死,翁归靡欺我年幼,篡了昆弥之位,复尚楚主解忧。”
“按照乌孙之俗,昆弥当以后母妻之,我母亲就是先嫁我父,再嫁肥王,如此说来,汉公主自然就轮到我来娶。”
泥靡笑道:“她才四十多岁,不算老,还能为我生下后代,到时候,我一样能像我父那样,中立于汉匈之间。”
狂王回忆着解忧的容貌,那让他恨之入骨的优雅与高傲,想象自己占有凌辱她情形,狠狠抽了一下坐骑,吆喝各路翕侯、贵人带着部众越过谷口,向赤谷城进发。
而乌就屠则想起一事,唤来一个近期见泥靡势大,从赤谷城叛逃出来投靠的贵人。
“元贵靡也自称昆弥,他的称号是什么?”
贵人讷讷禀道:“因为元贵靡是汉家外孙,又自号‘汉乌孙国王’,所以右大将等人称其为……”
“汉王!”
……
匈奴八万骑放弃进攻赤谷城北上时,先贤掸负责殿后,他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谷口,以及狂王带着南下的五六万骑乌孙人,感到十分遗憾。
泥靡的担心没有错,先贤掸是打算战争后,就赖在伊列水不走的,甚至想反过来将乌孙吞并。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当汉军西出蒲类海,攻击了卑陆后国的消息传来时,还在大嚼牛羊肉的右部诸王,顿时坐不住了。
他们的部众大多安置在天山以北的各个温暖山谷里,汉军若继续向西进发,虽然分散在各个冬牧场里,但也不能保证安全,万一被汉军找到怎么办?
这次汉军的攻势,让年迈的诸王想起数父辈说起的事,数十年前的河西之战,那支恐怖的汉兵打穿了整个河西,专挑分散在各地驻牧的部落下手,五个小王遭殃,折兰王、卢侯王被斩,浑邪王败走,休屠部祭天的金人都被缴获,真是奇耻大辱。
眼下若对汉军坐视不管,定会重蹈当年的耻辱,所以匈奴人很快达成一致,立刻放弃了赤谷城,调头回去阻止汉军,只希望还赶得上救援自己的部众家眷。
不过下面的小王归心似箭,三位主将却不怎么急。
刑未央带来的是单于庭两万骑,家眷部众都在本部,自然不慌。
右贤王则是将部众从蒲类泽移到了最安全的金微山以北,燕然山以西,汉军得出蒲类向北三四千里才能找到,眼下要入冬,路上就得冻死几成。
二人之所以同意回师,一是即便强行南下,心念家眷部众的各王也会开始陆续逃走,根本控制不住。
二来,右贤王眼看冬日将至,而己方足足有八万余骑,或能与远征疲敝的汉军一战!
至于先贤掸,他将部落安置在天山以南的日逐王庭,又令乌禅幕带着三千骑,押送在伊列水俘获的人口牲畜回去了,要多安全有多安全。
“隔着车师、焉耆,两千里山水阻隔,汉军还能飞过来不成?”
……
天山以北已降了大雪,可天山以南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仍是阳光明媚,宽阔壮丽的开都河如飘带一般贯穿整个草原,九曲十八弯,韵味悠长。来此越冬的天鹅在水中栖息,岸边是连绵的匈奴毡帐。
大草原已变得枯黄颓败,预示着冬日将至,大风已十分寒冷,但对先贤掸的部众来说,这一定是个温暖的冬天。
他们多了新的牲畜,女人们打算用乌孙赶来羊群所产的奶酿点新酒,好迎接战争结束,男人腰带上挂满人头皮,马背驮着更多战利品归来。她们想要乌孙人的金子和饰品,那是草原上枯燥生活不多的慰藉。
先贤掸的儿子,则带着未能上前线的少年们,兴奋地试着乌孙特有的西极马。
至于被先贤掸的姐夫,乌禅幕部首领带回来的三千骑乌禅幕男子,每天做的事,则是骑另一种马,他们轻蔑地称之为“乌孙母马”。
这些乌孙女奴是先贤掸赐给他们的奖赏,她们的父兄被匈奴杀戮或赶走,女子却抢了回来,丝毫不管“狂王”与右部还是盟友。
对游牧者而言,男子最大之乐事,在于压服乱众,战胜敌人,夺取其所有的一切,骑其骏马,纳其美貌之妻妾。
强盗寇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施暴在每个毡帐内进行,乌孙女子脖上拴着打死结的绳,吃着残羹冷酪,待遇真连牲畜都不如。乌孙人是图兰人种,长相与匈奴颇异,身体都很强壮,很难降服,给他们脸上留下了些许抓咬的伤,但来年定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她们自己也很快会认命,慢慢变得麻木,甚至忘了自己是乌孙人。
而将这些战利品带回来的乌禅幕须,则将那些他看来最美貌的乌孙贵女,据为己有。
乌禅幕须跟着先贤掸抢掠过许多城邦,他的人生目标,便是收集足西域三十六邦的女子,统统纳入帐中。
“等我快死时,年老的妻妾殉葬陪我,年轻的继续留给儿子,这样才能让乌禅幕重新变成大部落。”
所以乌禅幕须多子多女,他的长女,今年刚嫁给了左贤王的儿子稽侯珊,也就是历史上王昭君和亲的呼韩邪单于。
此刻,乌禅幕须正晓有兴致地带着部众,骑着马将几个仓皇逃窜的乌孙奴隶当成猎物追捕。
几人都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下一个步伐踉跄地拉着啜泣不停的半大孩子,被乌禅幕人戏耍,不断用鞭子抽打他,使其扑倒在地,只能爬行求饶,但仍被一箭无情射穿了脊背。
乌禅幕须很享受这一刻,夸奖了开弓的儿子,让他们记住:“数十年前,乌孙欺凌乌禅幕时,比这更加残忍。”
他洋洋得意:“当初乌孙人举起屠刀时,可曾想到有这么一天?”
……
夜色深了,匈奴人和乌禅幕人的暴行告一段落,只剩下浑身是伤的乌孙女奴在轻轻哭泣。毡帐的主人们则睡得很沉,一百多年了,自从匈奴占据这片草原后,还从未遭到外敌进攻,只有他们每年出动,去劫掠勒索绿洲城郭的份。
但凡事,总有第一次。
当太阳照在九曲十八弯的开都水上时,警报的号角吹响,惊醒了睡梦中的男人,也让早起提水、制酪汁的女人不慎弄翻了奶桶,已经起了泡沫的白色羊奶在枯草上蔓延。
匈奴牧民和乌禅幕的武士们走出毡帐,不安地朝下游方向望去,发现在黎明的薄雾中,出现了一支军队庞大的身影。
近万骑风尘仆仆,分成几个横阵缓缓前进,然后加速慢跑。那是来自焉耆的汉军,他们赶在匈奴人获知焉耆之战的消息前,顺着开都水急行军数日,才找到了匈奴和乌禅幕的第一个驻牧地。
就像数十年前,冠军侯率军突入河西走廊大杀四方一样,未来几天内,战争的火焰,将烧遍这片宁静的草原。
“是谁说的来着?‘只有拥有被射杀的觉悟,才有开枪的资格’。”
任弘举起剑,指向这些在战争中并不无辜的帐落。
“匈奴人啊,当你们挑起这场战争,对乌孙举起屠刀时,做好被杀的觉悟了么?”
……
PS:第二章 在下午。
第318章 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乌幕禅和匈奴人从伊列水抢来的牲畜,眼下又进了汉军的肚子,那些被掳来的乌孙女奴也被解了脖子上的绳索,提刀捅了“主人”全家后,手上还沾着人血,就高兴地给汉军烤肉,手脚麻利。
大块的羊肉插在红柳木上炙烤,只撒点盐都香气扑鼻。
任弘带着士卒急行军数日,于拂晓发动进攻,又饿又累,正要吹着那滚烫的炙羊肉下嘴,远处却又有一阵欢呼传来。
一队骑从归来,领头的辛庆忌提了个披头散发,血淋淋的首级,大步走到任弘面前,将其双手奉到任弘面前。
“君侯,下吏幸不辱命!乌禅幕须的头颅在此!”
“子真立了大功。”
任弘只能放下嘴边的肉,让俘虏一认,果然是那先贤掸姐夫的人头,遂称赞了辛庆忌一番,又看着他挂在腰上的东西笑道:“听说子真出阵必戴面甲,给我瞧瞧。”
辛庆忌有些不好意思,沾血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递过面甲,任弘发现是全铜打制,颇类傩面,尖嘴獠牙,面容凶恶。戴上之后,辛庆忌这个年仅十六的粉面郎君形象,就完全被遮盖住了。
辛庆忌红着脸道:“下吏年纪小,面容稚嫩,容貌不类父亲,而像母亲,戴上这面甲,才能不为敌人所轻。”
这倒是与兰陵王、狄青的路数一样,任弘将面甲还给辛庆忌,又递给他炙热的烤肉,宣布奇袭日逐王庭一战的集体、个人首功,都属于陇西曲!
这让辛庆忌大喜过望,他的性情与教养,确实不像其父。
出塞两个多月来,历经黑戈壁、交河、焉耆三战,但风头都被其他三个曲抢了,陇西曲每次都未能收获表彰的荣誉,辛庆忌心里很急,属下的陇西良家子也憋了口气,今日追击乌禅幕,总算证明了自己。
这一战后,原本陇西曲中对辛庆忌走父辈关系,年纪轻轻骤为曲长的质疑也消失了,甚至还有不少士卒砍了木头,有样学样,制作面具往脸上戴,蔚然成风,面甲俨然成了陇西曲的标志。
任弘袭击日逐王庭的目的,一是打击敌人后方,二是以战养战,靠匈奴人的牲畜作为食物补给。大军行进很迅速,不顺路的部落,根本就不管,除了斩乌禅幕须外,残敌一般不追,牧民也任其逃散,只令小月氏和金赏麾下的休屠部游弋左右,脏活都交给他们去干。
休屠部很乐于接受这份任务,杨恽发现,他们对待匈奴部众,比汉军残忍许多倍,用的依然是草原的那一套,不由诧异:“休屠人大肆杀戮匈奴同族,心中不会愧?”
任弘反问他:“子幼觉得,匈奴是怎样的一族?”
杨恽想了想:“匈奴是塞北行国,左衽胡族。”
还是不够准确,任弘笑道:“所在在塞北左衽的胡人,从千百年前起就是匈奴?”
杨恽道:“按照外祖父的说法,六国时,秦之西北有义渠、月氏,燕之北边有山戎、东胡,赵之北边有林胡、楼烦、白羊,还有最初的匈奴部……”
确实,最初匈奴只是草原上诸多部落之一,之所以塞北胡族尽称匈奴,多是后来慢慢兼并来的。
河南楼烦、白羊,原来是不同的族类,归顺匈奴后,就成了匈奴楼烦王、白羊王。
休屠、浑邪也一样,据说他们曾是月氏的一部分,月氏崩溃遁走后,投靠匈奴,就成了匈奴的休屠、浑邪王。
“还有不少外来的,比如这乌禅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