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2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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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吉请刘贺走到左右无人处,才禀报道:“国中来了长安的使者,持玺书至,要大王回宫中才能开启。”
“玺书?”
刘贺面露惊讶:“朝中为何忽然派使者来,没到入朝进谏献酹金的时候啊,寡人也没犯错。”
不就是驰逐多了点、嘴馋杀了几十头牛么?虽然狩猎好玩,但野兽肉硬又骚,哪有牛肉好吃。
刘贺最喜欢的,就是让奴仆将小牛肩肉切成如蝉翼的薄片,在名为“温鼎”的青铜炊具里涮着蘸酱吃,此为人间至美。
想到吃的,刘贺一下子就担心起来:“会不会是来问罪寡人的!会不会像高后对付梁王彭越一样,把寡人剁成肉酱?”
从小失去父母让刘贺很没有安全感,必须由那些信得过的奴仆近臣环绕,才能安心。更何况,一些老奴还隐晦地对他提及过,先王年纪轻轻忽然暴毙,死得有些蹊跷,这让刘贺在纵情驰逐之余,也会有富贵不久的忧虑。
“大王勿忧,不一定是坏事。”
说话的是昌邑国相安乐,他年纪才四旬有余,也穿着一身驰逐的劲装,刘贺对王吉是惧怕,对安乐却是喜欢,因为安乐极少劝诫,更多是顺从和放纵,甚至能跟他一起纵马比赛。
安乐问王吉:“中尉,来昌邑国的使者都是什么身份?”
王吉道:“左冯翊兼行大鸿胪事田广明,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还有……左中郎将,西安侯任弘。”
刘贺一下来了劲头:“是和国相有过节的那位西安侯么?”
安乐也有些惊讶,但旋即冷静下来,笑道:“然,就是成婚时态度傲慢,没接大王贺礼的西安侯。”
他当初却是将刘贺的贺金说成是自己的,被任弘拒绝后反告了一状,想让昌邑王记恨此人。又让仆从奉厚礼去拜访厌恶西安侯的霍夫人显,霍显因任弘拒婚恨透了任弘,只要能恶心那小孺子的事都很支持,倒是满口答应会庇护安乐。
王吉肃然,批评道:“这件事却是大王有失妥当,列侯确实不能私下接受诸侯之礼,国相,事关重大,现在不是论私人恩怨的时候。”
他看看左右,低声道:“夏侯少傅说,这使者的规格,与当年绛侯、陈丞相派人征孝文皇帝入长安一模一样!”
刘贺还没反应过来,安乐眼中却已满是惊喜。
“这就对了!”
安乐拊掌道:“我早就听闻,天子身体欠佳,而诸侯之中,没有谁比大王更亲的。大王于位则臣也,于属则子侄也,若有不测,典丧之人,除了大王还有谁呢?”
刘贺还不明白,甚至觉得这件事麻烦,嘟囔道:“就算天子驾崩了,为何要寡人去典丧,广陵王呢?他可是皇叔啊。”
安乐只能直接告诉刘贺:“大王,天子无后,典丧之人,就是嗣君呀。”
“啊!?”
刘贺恍然大悟,也面露欢喜,表情定格了好几秒才喃喃道:“竟会有这种好事,难怪这几日经常做奇奇怪怪的梦。”
王吉看不下去了,制止了这对君臣:“事情还没定论,大王还请立刻随我回国都去,究竟何事,一开玺书便知。”
“没错,没错。”
刘贺这会对驰逐一点兴趣都没了,更高级的快乐在等着他,遂下令道:“立刻备马,最好的马,日行两百里,今天必须赶回去!”
先前满口答应王吉以后不在路上驰逐,这会却是忘到脑后了。
刘贺急匆匆地去更衣,王吉还在追着他请求待会表情收敛些。
而那位侍奉在刘贺身边的谒者千秋,则靠近若有所思的安乐:“国相,朝中明知任弘与你有仇,却指派他作为使者,这是何意?”
安乐也想不明白,先前他为了能得到霍夫人庇护,没少送礼物金帛,但仍不能安寝,如今身边忽然又多了一个靠山,顿时放心了。
他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昌邑群臣中,刘贺最亲近的莫过于自己:“若吾等猜测的没错,大王当真要进长安继帝位,我便是潜邸功臣之首,一如孝文皇帝之张武、宋昌,是要封侯甚至拜相的啊!”
安乐冷笑道:“现在不该我怕任弘,该他怕我了!”
言罢,安乐想到了霍氏故意派任弘作为使者的原因,一拊掌道:
“我知道了,这或许是霍夫人的意思,让我在去长安的路上,挑挑此子的错处,之后便可寻个理由,夺了他的侯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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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演员请就位
玺书只能在昌邑王宫大殿内开封,中尉王吉匆匆去巨野泽召刘贺归来,使者们得以在馆舍睡了一下午,养足了精神。
是夜,他们再度入宫,灯烛之下,是昌邑王刘贺那紧张得冒汗的黑脸。
此去大野泽两百里,还真叫刘贺连夜干回来了,却见其冠远游冠,穿着朴素的衣服,大概是路上被王吉等人劝着换上的。可看这宫室富丽堂皇,这昌邑王又哪里会是个节俭低调的人。
而跟在起身后的,便是任弘初次见到的昌邑国相安乐了,这厮四十多岁年纪,留着三叉胡,腰杆倒是挺得很直,与任弘目光对上时,竟毫无畏惧之色,反而有些得意。
哟。
这时候田广明回过头来:“西安侯,现在是什么时辰?”
任弘一直在盯着宫里计时的水漏,现在他看这玩意已经和后世看手表一样熟练了:“夜漏未尽一刻。”
“夜漏未尽一刻,开玺书,昌邑王接诏!”
当诏书念完,果然是天子驾崩,皇太后征昌邑王入京典丧时,刘贺立刻大哭起来。
“陛下啊!”
但只是干嚎,却没眼泪,这演技,在场的官场老油条们都看不下去,任弘小敛大敛当日好歹也使劲想伤心事,挤了点泪出来呢。
更好笑的还在后头,刘贺嚎了一会后,竟“晕”了过去,往地上一躺就不动了。
演技太过夸张,还不等使者们上前,昌邑群臣便一拥而上将刘贺包围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中尉王吉朝他们抱歉道:“大王因过于伤心晕厥过去了,这就令医工来诊治,还请使者稍待。”
他们七手八脚将刘贺搀回寝宫内,刘贺就立刻转醒过来,满脸的兴奋,还问安乐:“寡人方才扮得像不像?”
刚刚却是群臣教他的,先装晕争取点时间商议一下如何应对。
安乐垂首:“大王哪里是扮,是真的伤心啊!”
刘贺又夸赞少傅夏侯胜:“少傅的阴阳推演果然厉害!”
夏侯胜这神棍还是老套路,将天子的死和前些日子的天象结合起来:
“三月丙戌,流星出翼、轸东北,干太微,入紫宫。占曰:‘流星入紫宫,天下大凶。’果不其然,如今宫车晏驾。”
若是三月没有,那就继续往前寻觅,天下这么大,反正能找到他们需要的灾异或祥瑞,跨年也没事,还能推到四五年前呢!
果然,夏侯胜又提起元凤三年昌邑社中出现的“枯木复生“异相,认为这是昌邑王一系将重新获得大位的标志。
然而不等刘贺沉浸在这“喜讯”里,郎中令龚遂立刻就泼了他冷水。
“大王,朝中由大将军霍光主政,掌权多年,霍子孟多谋善诈,天子在世时便委以政事,而天子年纪轻轻忽然驾崩实在蹊跷,此时来人名义上说是迎接大王,其实不可轻信。还望大王假托听闻天子病逝的消息过于伤心得病,暂勿前往,而效仿当年孝文皇帝,先派亲信入长安打探虚实。”
这是稳妥的做法,夏侯胜也支持:“没错,昌邑社中枯木复生,虽是吉兆,但四月甲申,晨有大星如月,有众星随而西行。乙酉,又有牂云如狗,赤色,长尾三枚,夹汉水西行。”
刘贺一愣:“这天象又是何意?”
夏侯胜的解读与公羊派认为流星是战争的预兆不同:“大星如月,大臣之象,众星随之,众皆随从也。天文以东行为顺,西行为逆,此大臣欲行权以安社稷,太白散为天狗,应的是昌邑忽然重新得到大位,但朝中权臣运柄,福祸未知,不可不慎。”
国相安乐却急了:“汝等糊涂!这次定大王为嗣君,实乃大将军之意,臣过去两年,没少在霍夫人面前为大王美言,王的英睿贤能才能让大将军知晓。”
安乐这是在给自己邀功,要抢从龙首功了,虽然他给朝中报告的是:“王贺清狂不惠。”
这也是为了昌邑王好啊,朝廷最喜欢这种吃喝玩乐不琢磨造反的诸侯王了,结果却歪打正着。
“再加上大王是孝武皇后嫡孙,理应继嗣。故以玺书召王,使者驰四日行千六百里至昌邑,足见事情紧迫,怎么能耽搁呢?大行皇帝的至亲可不止大王,还有广陵王刘胥。如今大位空悬,若大王犹豫不往,朝中生变该如何是好,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没错,若是刘贺错失这良机,他如何从终日被任弘报复的恐惧中翻身?
刘贺思来想去,还是按捺不住心里对大位的欲念。
虽说他平日吃喝玩乐优哉游哉,可一些昌邑哀王的老仆、李氏外戚的门客,也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说当年李夫人和先帝的感情,说哀王是孝武皇帝最疼爱的儿子,理应继承大位,最后皇冕却落到幼子头上,为此愤愤不平。
这些念叨留在刘贺心里,平时不敢有想法,此刻却全都冒了出来。
“寡人不过是去取回本该属于我家的东西罢了。”
一念至此,刘贺恨不得立刻就去长安,哪里还肯派人跑个来回观察情形。
还算理智的几人见劝不住,只好与刘贺讲明利害。
中尉王吉下拜稽首:“大王前往长安也未尝不可,但还请听臣一言。”
“臣听说殷高宗武丁居丧,三年不言,现在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应日夜哭泣悲哀,慎勿兴举众事,哪怕丧事结束后,作为南面之君,也是不必多说话的。”
“大将军霍子孟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皆知,他作为尚书,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武帝舍弃群臣,而把天下嘱托给他,大将军抱着襁褓之中的幼帝,发布政令施行教化,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无以加也。”
“如今帝崩无后,大将军考虑可以奉宗庙之人,提拔而征大王入京,他的仁厚如此深重,切不能忘!臣望大王对大将军能事之敬之,政事专一听从于他,垂拱南面而已,愿王留意,常以为念!”
王吉是聪明人,知道就算刘贺真做了皇帝,天下也是姓霍的说了算,而刘贺想要坐稳君榻其实不难,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
听话!
“理当如此,寡人会记着大将军的功劳。”
和王吉劝他别驰逐,别杀牛一样,刘贺满口答应,但在换上了一身斩衰孝服后,却对还在商量准备事宜的众臣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寡人也睡不着啊,诸卿快些备好车马,吾等天一亮就上路!”
……
这一夜,昌邑王宫鸡飞狗跳。
诸侯国的宫廷虽不如未央动辄数千人,但也不小,刘贺让人将他们聚集起来,仆、师、侍中、卫士长、礼乐长,及被称为驺宰官奴的内廷从官,足有两百多人,从睡梦中被惊醒,都打着哈欠,或窃窃私语,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刘贺长于奴仆之手,对他们十分亲昵,虽然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脸上却掩不住笑意,对众人道:“都速去收拾行囊,天亮后跟寡人一起去长安!”
“长安!?”
群僚从官们皆惊,面面相觑,也有已知道消息的人暗暗传递,说这是大王要去当皇帝了。
如此一来,众人就从诸侯王的亲信,变成了天子的亲信,皆面露喜色,甚至大声欢呼起来。
还是郎中令龚遂立刻呵止了他们,将带头欢呼的几人押下去责打,又劝诫刘贺道:“大王既然急着入京以防生变,就不该带太多人。”
“不行。”
刘贺却坚持道:“父王母后早逝,从小到大,众人服侍了寡人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寡人要做皇帝了,岂能忘记了他们的好处?别说是人,就算平日养的鹰犬,也要带进长安去吃吃皇家的食粮!”
刘贺是个很念旧情的人,虽然平日听了谏言点头应诺,可一旦做了决定也不容置喙。
看着簇拥在刘贺身边对他恭贺谄媚,乱哄哄的群僚从官,龚遂越发忧虑。从去长安路途遥遥,人越多地方驿置接待越麻烦,就越容易出岔子,越会被有心人挑出错来啊!
而朝廷的使者们,也在看着昌邑王宫内的这出闹剧。
田广明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觉得这位王果然清狂不惠,相比于孝文之谨慎小心,这位是真的好急。
刘德则暗暗摇头,眼里尽是失望,刘贺果然还是没有孝文之城府啊。
光禄大夫丙吉则默默看着,将每一件事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