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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节

汉阙-第1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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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武贤有些愤愤不平地将刀插在黄羊肉上:“六郡和凉州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所以六郡良家子常被选为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
  “可实际上,吾等不过是六博里的小卒,挡在前面流血流汗,历经百战,却很难当上枭子,混到大功封侯,好的差事和立功机会,过去多让外戚子弟得了去,如今嘛……”
  辛武贤打住了没往下说,但任弘知道,如今能混上好差事和大功的,确实多为霍氏亲信故吏。
  他笑道:“不然,孝武时六郡子弟立功封侯的仍然不少,如公孙贺、公孙敖、苏建、赵食其、李蔡等人。”
  辛武贤摇头:“彼辈之所以能封侯立功,多有其缘由,其中公孙贺夫人为卫皇后姊,故能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
  “公孙敖则因有私恩于长平侯,故颇得提携,屡废屡起,凡四为将军,漠北之战时,长平侯弃李广而用公孙敖,便是想让他再度立功。”
  “至于苏建、赵食其、李蔡等,多是沾了卫、霍的光,担当其校尉裨将,故侥幸封侯。”
  任弘又道:“近年的傅公以斩楼兰而为义阳侯,他也是北地良家子出身,翁孙公则为后将军、关内侯,位列中朝。”
  辛武贤亦不以为然:“赵翁孙固然有大功,可他哪怕被孝武皇帝接见过,仍做了二三十年小吏,之所以能有今日地位,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做过大将军都尉,是大将军的人。”
  同理,在辛武贤看来,傅介子之所以能顺利封侯,也与他得大将军赏识分不开。
  “若不为外戚子弟,无父辈荫蔽,更没有得到大将军瞩目的人,就只能靠自己了。”
  “就像我,就像道远。”
  辛武贤指着任弘笑道:“道远此行作为护羌校尉,恐怕也被朝中赵翁孙等人叮嘱了一番‘大局为重’之类的话罢?可道远,肯定不会甘心赴任后无所作为吧?否则也不会刚到金城郡,就在金城县赎买了一个叛羌。”
  得,这么快就被知道了,任弘停止了咀嚼,看向辛武贤:“辛都尉知道龙耶部之事?”
  辛武贤道:“我毕竟早道远来金城郡大半年,也就朝中诸公被蒙在鼓里,此事在金城郡不是秘密。而先零羌意欲重返湟水,更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面容肃然地说道:“我前几日去湟峡巡视,发现先零羌已不满足于占据龙耶部的地盘,开始渡过湟水,侵入北面小月氏的草场了,想必今日,郡守就会召道远去商议此事,道远以为应当如何应对?”
  “失礼了。”
  任弘将嘴里那块硬硬的羊皮吐了出来,它真像极了金城羌中之事,难咬难嚼,咽下去也没啥营养,搞不好还会噎住脖子。
  见任弘不答,辛武贤索性道明了自己的意图:“我相信以道远在西域的作为,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然而浩星郡守老成持重,一味绥靖先零羌,去年我没来时,便坐视龙耶部被吞并,如今越发猖獗。”
  任弘颔首,心里飞速消化着入金城郡以来获知的情报,果然如他所料,金城郡守、都尉在羌事上是有矛盾的。
  浩星赐主绥靖,而辛武贤主攻伐,大汉的太守权力比秦时更大,尤其是边郡,下马能治民,上马能治军,浩星赐手下有属官太守长史“掌兵马”。
  而都尉也要听太守号令行事,辛武贤这西部都尉权力有限,只能被动应敌,若想主动出击,根本绕不过浩星赐。
  所以他需要盟友,任弘的到来,犹如久旱甘霖。
  任弘看向辛武贤,低声道:“敢问辛都尉以为,应该如何应对?”
  辛武贤道:“绝不可对先零羌一味忍让,此养虎为患也,道远作为护羌校尉,有将羌事回禀朝中的权力,不如将此间原委说得严重些,一一奏与典属国,叫大将军知晓,我也会一同上疏。”
  “而身为护羌校尉,对诸羌可安缉,安缉之,可击,击之。如今既然先零羌自寻死路,不如你我合力做一番大事业,道远负责定计,我来调兵遣将,在先零羌侵犯湟北时果断出击,将彼辈驱逐回鲜水海去。”
  任弘故作迟疑:“如此就要打大仗了,我听说钟种先零羌种类繁多,胜兵两三万,一旦起了冲突,绝不是金城一郡能对付的。”
  “就是要大打!”
  辛武贤击案道:“先零羌一定会伙同诸羌反击,明年朝廷举大兵时,你我必能为帅,西征拓地至鲜水海,屠灭诸羌,彻底解决羌虏大患,成就不世之功!”
  ……
  PS:第二章 在23点30。


第230章 你们这些年轻人
  到了日失时分,金城太守浩星赐果然派人来请任弘去太守府议事,随意聊了一会后,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连最亲信的长史也不例外,然后就与任弘说了这么一句话。
  “金城县真是不懂事,道远身为护羌校尉,向他们索要叛羌隶臣,居然还要你花钱?等会将所费钱帛告诉郡司空,让他给你补上。”
  任弘没有感到意外,这事连辛武贤都听说了,掌控着全郡的太守还能不知?
  他只笑道:“我来的路上翻越从典属国得到的卷宗,觉得有些怪异,龙耶区区千余人的小部落,为何胆敢反叛,故私下寻觅龙耶遗民,也是凑巧找到一个。”
  “道远若想知道其中缘由,直接问老夫即可。”
  和说话粗粒粗气,容易激动愤怒的辛武贤相反,浩星赐表现出了一种老于世故的波澜不惊:
  “龙耶部的事确有隐情,但也不能全怪前任护羌校尉。”
  嗯?不能全怪!那就是还得怪喽,看来浩星赐已经猜到自己下一步棋了,任弘袖子里弹劾前任的帛书还没捂热乎呢。
  于是任弘开始肆无忌惮地痛批起自己的前任:“身为护羌校尉,本该敕视诸羌,随时将羌中情状回禀朝廷,但前任护羌却有所隐瞒,这样使有罪的先零羌得到开释,无辜的龙耶羌遭到诛灭,会让投靠大汉的诸羌小部寒了心啊。而朝廷不知此种真相,在处置上也会有所偏颇。”
  “其实龙耶羌之事,朝廷是知道的。”
  浩星赐却笑道:“去年四月,龙耶部被灭,太守府、都尉府乃至凉州刺史都分别将真实的情形暗暗上报过,按照流程,直接送到两府,再奏与尚书台。”
  不是四位主官相护瞒报?这倒是任弘未想到的:“然后……”
  浩星赐长叹道:“然后大将军将三份奏疏留中不发,却单独批准了护羌校尉关于惩戒龙耶羌,将其种类作为奴婢的那一份。”
  也就是说,此事霍光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但却默许了前任护羌校尉的举动。
  浩星赐看向任弘有些失神的面容,露出了会心的笑,仿佛在说,年轻人,这就是官场啊,不要自作聪明。
  而当下人将羹汤送上来,浩星赐尝了一口后,说出的话就更让任弘心惊了:
  “对了,辛都尉早上邀你过去吃的黄羊,滋味如何?”
  ……
  任弘止住了手中的汤匕,抬头看向浩星赐,他的语气和神情,满满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想搞一些大新闻。
  “那黄羊肉……有点硬,有点膻,不若太守家的羹汤味美。”
  浩星赐笑道:“有点膻就对了。”
  “辛都尉与道远说了什么,我猜都猜得出来,还是他平日在议事时的那一套,寸土必争,不能容先零羌重返湟水,一定要打回去,甚至还喊了些‘攻克鲜水海,屠灭诸羌’的口号。”
  任弘故作惊讶:“太守真是料事如神,确实如此。”
  浩星赐摇头道:“辛都尉志向高远,嫌弃金城郡太小,故有些不平,觉得自己才干被埋没了,他想立功,想要封侯,六郡良家子谁不觉得自己大材小用,谁不想封侯呢?”
  任弘接话道:“已经封了侯的,跳过了龙门的,就不会那么热切了。”
  “没错。”
  浩星赐大笑:“所以老夫才愿意与道远说这些交心的话,道远封侯靠的是自己,借的是乌孙之力,但有人想要以羌事封侯,就得用数千上万的士卒、百姓性命,乃至于耽误国事的代价,方能染红他的剖符!”
  这话已经很严重了,浩星赐又道:“其实翁孙给我来过信,说你赴任前,去向他请教羌中之事,他是怎么说的?”
  任弘道:“后将军说,羌地不求有功,但求无事。”
  浩星赐拊掌:“没错,翁孙总结的好,很多边郡的长吏,就是不明白这点,孝武时那么多例子我就不说了,就说发生在几年前的吧。道远可曾听说过始元四年益州郡叛乱?”
  益州郡就是后世云南,任弘颔首:“有所耳闻。”
  浩星赐道:“其实叛乱早在今上继位之初的始元元年就开始了,益州郡太守想要扩大辖区,逼迫一些部落投降为编户之民,结果导致廉头、姑缯、牂柯伙同二十四邑皆反。朝廷遣水衡都尉吕破胡募吏民,及发犍为、蜀郡士卒奔命而击益州郡,给朝廷的回复是‘大破之’。”
  “可实际上,不过是那些蛮夷逃入了深山老林中继续负隅顽抗,而汉军闹了疫病无法久持,便班师回朝了。”
  “于是益州郡继续动乱,到了始元三年,再度席卷全郡。因为朝廷远师救援不及,益州郡太守被杀,而这一次,吕破胡也打了败仗,上报说,士卒战死及溺死者四千余人,其实战死病死的人,是此数的两倍!”
  “直到始元四年,朝廷派出的援军才再次抵达,这次打了大胜仗。大鸿胪田广明回禀说,斩首捕虏三万余人,获畜产五万余头。而朝廷则宣布,斩首捕虏五万余级,获畜产十余万。”
  浩星赐当时在朝中负责此事,故记得十分清楚,嘴角的笑略带讽刺。
  “至于究竟捕虏多少,只有田广明他自己知道。”
  任弘了然,田广明事后被封了关内侯,而按照大汉律令,阵战斩捕首虏两千级以上就能封列侯了,可见水分真的很大啊。
  浩星赐继续道:“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始元五年,句町侯毋波吞并那些已经投降大汉的小部,壮大自己,扩地至益州郡南界。但汉兵又遭了疫病,已无力再战,于是朝廷称赞句町侯率其君长、人民击反者,立毋波为句町王,益州之事遂平,代价嘛,是放弃了几个县给了句町王。”
  故事讲完了,浩星赐语重心长地说道:“最初时,益州郡太守不甘一直呆在边郡,想要开疆拓土,立下大功。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才能,搭上了性命不说,还捅了蜂窝,让南方大乱五年,汉兵死伤万余,朝廷耗费了三十万万钱帛,此得不偿失也。”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朝行出攻,暮不夜归……老夫参加过征大宛之役,也打过天汉二年的仗,知道不考虑后果,贸开边衅会如何。”
  “先零羌种类繁盛,所有部落加起来,人口十数万,胜兵两三万人,且擅长在河湟山地作战。若真打起来,金城郡的三五千驻军,是无法将其平定的,肯定会牵涉到整个凉州,甚至得从关中调兵。兵祸连绵数年,最后也只能将先零羌驱逐,就像始元元年的益州一样。”
  浩星赐的表情变得轻松:“反过来,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龙耶部,却换来了数岁和平,这对金城郡有好处,也是朝中希望看到的。”
  任弘小心地说道:“但树欲宁而风不止啊,如今先零羌这是在一点点试探大汉的底线,后将军也让我多注意他们。”
  浩星赐点头:“老夫当然知晓,金城郡也不是一味退让,只要先零羌不过湟峡,不侵犯我县邑亭障,忍它一时又如何?”
  在金城太守看来,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要知道,匈奴人在丢了西域南北两道后,已经忍了一年多,他们最希望看到羌中大乱。更何况乌桓已与大汉开战,这个节骨眼上,西羌万万乱不得。等大汉腾出手来,再收拾先零羌不迟,他们如今吃下去多少地,往后就要加倍吐出来。”
  他再度严肃起来:“所以,谁在西羌引了战,谁就要担责任。”
  “你别看度辽将军进攻乌桓引发战事,他非但无事,还封了侯。”
  “可你却不一样。”
  是“我们”吧?任弘知道浩星赐的顾虑,到了他这个年纪,确实不能冒险了。
  浩星赐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跟任弘兜了底,若是西部都尉和护羌校尉联合起来独走,他还真有点压不住,很希望将任弘争取过来:
  “会被派来做护羌校尉这种无权无兵的苦差事,道远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出了事,朝中没人会帮你说话,大不必为了别人的功名,而将自己来之不易的侯位、前程送出去,道远明白了么?”
  “多谢太守赐教,小子受益良多!”
  任弘起身表态,在浩星赐面前拱手作揖说道:
  “我是明白大局的,和太守一样,主绥!我愿助太守,将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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