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1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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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是人生大事,中国人结婚,不单是挑新娘,也要挑亲戚,万万天真不得。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任弘朝杨恽长作揖:“杨夫人这句忠告,弘记住了!”
送杨恽再度翻墙离开后,任弘立刻转身找了正踌躇着要不要离开的常惠,竟对他长拜顿首!
“常兄救我!”
“道远这是作甚?”
常惠也是聪明人,他猜测,任弘或是和刘德等人一样,不愿做霍氏女婿,想要他帮忙向蔡义提亲来搪塞此事?那岂不是……
然而任弘抬起头,说出的请求却让常惠绝倒。
“弟想拜托常兄,为我去一趟刘宗正家,行伐柯之事!”
第203章 信如尾生
日后会改名叫“刘向”的刘更生才三岁,他是宗正刘德次子,头发扎成总角,正在院子里跌跌撞撞,跟比他大两岁的姐姐玩雪。
而刘家厅堂里,也坐着一位发白如雪的老者,却是同住一里的苏武,听他道明来意后,刘德登时大惊:
“子卿今日是替西安侯来我家纳采?可吾女才五岁啊!”
“路叔误会了。”
苏武笑道:“非是为小淑女而来,而是为乌孙公主,乌孙公主为解忧公主之女,入朝学鼓琴礼仪,陛下特许比翁主仪,赐刘姓,入宗室籍,籍贯落在楚元王一系。”
“你是在京兆的楚藩宗长,按照辈分,是她的族祖父,连腊日祭祀都会来相聚。乌孙万里迢迢,老朽去不了,不找你,还能找谁?”
常惠最终还是没敢帮任弘这个忙,只跑到苏武家求救,任弘宗族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长辈可以帮忙,找顶头上司倒也顺理成章。
苏武还真不怕得罪霍氏,沉吟片刻后欣然应诺,拄着杖就来刘德家拜访。
刘德恍然大悟:“难怪腊前那天,乌苏公主吃完饭就匆匆走了,声称去观傩,奴仆说,看到她与西安侯一同出了尚冠里。”
想来是郎有情而妾有意,只不知那一夜还发生了什么。
苏武与刘德亦是老友,知道这位宗正口风很紧,也不瞒他,连大将军霍光有意招任弘为婿之事,也全盘托出。
“难怪这么着急,我明白。”
刘德不由失笑,他恐怕是最能理解任弘的人了,数年前,刘德因审理盖主、燕王谋反一事,与霍氏走得很近,恰逢他结发妻病逝,大将军霍光相中了他这个刘氏“千里驹”,想要嫁次女,刘德死命推脱。
“可道远想好拂大将军好意的代价了么?”
刘德低声道:“虽然大将军心胸宽广,不会因此而计较,可霍家其他人可不同啊。”
他当年本是有希望进入中朝的,可拒婚后不久,就遭到了一众侍御史弹劾,说刘德诽谤诏狱,为盖主、燕王鸣不平。最后竟被免作庶人,隐居山野田间,还是霍光将他重新召回,这一压一抬间,有多少是出于大将军的本意,刘德就不知道了。
“隽不疑亦然,明明办了伪卫太子的大案,在朝中名声大振,朝廷官吏们都自愧不如,可就因为拒绝娶大将军之女,而遭到霍氏排挤,京兆尹这位置不好坐啊,他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弹劾,只好称病辞官回家去了。”
苏武笑道:“路叔后悔了?”
刘德看了一眼自己续弦后生的儿子刘更生,他打小聪明伶俐,不小心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竟也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继续向前。
“我不悔。”
“只是担心,道远此番若拒绝好意,大将军倒不会直接处置他,但霍氏其他人的排挤,恐将接踵而至啊。”
苏武捋须道:“道远说,自己少年得志,骤封列侯,太过顺利,水满则溢,人满而骄,即便此番遭到斥退,也没什么不好。”
刘德是治黄老的,对这种态度倒是十分欣赏:“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日中则昃日,月影则亏。”
“不想任道远年纪轻轻,竟也能明白这道理。”
他思索此事:“知好色而慕少艾,道远与乌孙公主在西域时患难与共,登天山,破龟兹,互生情愫,若能成为夫妻,倒也是一桩佳话。”
“只是列侯娶外国公主这种事,自有汉以来还没有先例,事关两国邦交,我这区区宗正说了也不算数。”
“得禀明天子,才能做决定!”
苏武叹息道:“而世人皆知,县官不论大小政事,都委任于大将军决之。”
“所以大将军那一关,道远是根本绕不过去啊!”
……
而另一边,往西安侯府跑了一趟后,杨敞气呼呼地回了家,刚进门就让人将门关了,抄起一根木棍来。
“杨恽,你这不肖子,快给老夫出来!”
杨恽哪里肯出来挨揍,也不知躲在哪个屋里,只嚷嚷道:
“圣人曰,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大人若是将手里的柴放下,我才出去。”
杨恽翻墙去任弘家动静太大,杨敞岂会不知,匆匆登门探了探任弘口风,他果然婉拒。如今为大将军办的差事黄了,又不好跟任弘翻脸,气就出到二儿子头上了。
父子你追我赶,整个杨府鸡飞狗跳,最后还是司马英出现在院中,杨敞才消停下来。
“是我让恽儿去告知西安侯的,良人要打,便打妾吧。”
司马英瘦瘦小小,而杨敞作为故秦人之后,身高马大,可手里的木棍却不敢打下去,只悻悻扔了道:“夫人何苦如此,丞相王欣刚刚过世,我身为御史大夫,最有可能升任丞相,只先前做错事让大将军厌恶,如今若能办成此事……”
司马英却摇头:“司马氏虽与任氏是世交,可妾也不单单是为了西安侯,也是为了良人好啊,依妾之见,那丞相,万万做不得!”
杨敞十分不解:“夫人,按照孝武皇帝时留下的规矩,若能拜相,便能封侯。我杨氏失侯已三代,我与这些不肖子都没有战场立功的本领,为相是重新得到侯位唯一的机会。”
司马英不以为然:“良人,丞相若真这么好,那太初二年时,公孙贺被孝武皇帝拜为丞相时,为何不受印绶,顿首涕泣?”
这件事是杨敞亲历的,当时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孝武皇帝待臣下严苛,动辄撤换甚至逼其自杀。自丞相公孙弘老死任上之后,李蔡、庄青翟、赵周皆因罪自杀,前任丞相石庆虽秉承其家严谨作风,亦数次受到武帝谴责,惶惶不安。
所以公孙贺害怕自己不能担此重任,一但有所纰漏恐将祸延于身,不肯受丞相的金印紫绶,见武帝暴怒后才不得已拜受,可却跟领了白绫匕首一样哭丧着脸。
后来他果然死于巫蛊事。
司马英继续劝道:“如今虽然不似孝武皇帝时那般严酷,可做丞相也不见得好。”
“丞相没有实权,做得好,不会得到褒奖;做得不好,会被责罚。更何况,丞相名义上还是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百官之首,一旦朝廷出了事,外面闹了灾,第一个问责的,便是丞相!”
皇帝是终身制,自己肯定不愿意担责任。
而领尚书事的大司马大将军也不会接锅,那就只能由丞相来顶缸,小事罢免,大事恐怕就要被赐牛酒,请你自裁了。
“如今陛下虽富于春秋,可迟迟不曾亲政,据说是身体不大好,又无子嗣。依妾之见,往后几年政局恐怕不稳,万一出了事,丞相首当其冲,妾不求良人封侯拜相,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小富即可。”
“良人以大将军幕府长史晋身,牵涉太深,上次燕王、盖主谋反,良人稍微迟疑,便几乎不存。何不乘着这件事,早些在霍氏故旧中往边上挪,此为避祸之道也。”
若是自家丈夫有能力,那就罢了,可他做事优柔寡断,绝非成大事的料,当上丞相后,势必牵涉更深,司马英唯恐全家都被其连累。
如此一说,杨敞才冷汗津津,对封侯拜相的渴望轻了许多,反正这么多年来,听妻子的话,从来没错过。
司马英又一次劝服了丈夫,也不免好奇:“对了,西安侯是如何拒绝的?”
杨敞拿出那封任弘写的长信:“任弘说,山上青松陌上尘,云泥岂合得相亲,自己与霍氏淑女,犹如泥云,岂敢高攀。更何况,先前已与乌孙公主在腊前观傩时互诉衷肠,打算过了腊日就托人向宗正纳采,求得陛下恩准。既已许诺,当信如尾生!”
“若是反悔,非但他将成为不义之人,恐会破坏汉乌两国邦交。”
……
第204章 家宴
按照汉人的规矩,腊祭后第三日,是家族墓祭的日子,祭墓之后,族长要召集族内成员、亲戚、宾客,举行一年中最大的一次聚会。而枝繁叶茂的霍家大宴,闹出的阵仗整个尚冠里都能听见。
霍家核心成员今日必须到齐:霍光的儿子霍禹继承了父亲的矮小身材,却是宴会上的核心,他是硕大霍氏的继承者,统领长安周边驻扎的胡骑、越骑。
霍光的侄孙霍云亦为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有传闻称,大将军有意让这二人作为其兄霍去病的继嗣。
而霍光的三个女婿里,二女婿范明友是九卿、度辽将军,掌握兵权,三女婿任胜是东、西宫的卫尉,牢牢掌握着禁内、省内武装,杜绝任何胆敢效仿桑弘羊、上官桀者发动政变。
他们都能定期朝见皇帝,至于各类边边角角的亲戚,也任各九卿官署的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
作为霍家的四女婿,金赏年纪轻轻便是列侯身份、皇帝宠臣,堂堂比二千石,可在霍家,却不怎么受待见。
是啊,毕竟大将军已权倾朝野,不需要再利用金家了。
每年腊月,金赏都得陪着笑脸跟妻子来霍家,其妻在成婚后当夜,便直接跟他挑明:“金氏匈奴人也,何必东施效颦,学汉人做什么宗族祭祀,每年腊日前后几天,吾等必须回霍府过!”
一边让金赏这个“外国人”认清自己的身份,自视甚高的霍家四淑女却又表示自己很重视孝道:“母亲怜女,吾等若是哪年不回去,她可是要难过的。”
金赏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可每次不情不愿地来霍家过腊,他就不由想起那件事。
当时今上刚刚登基,辅政的几位大臣都未封侯,只有一份“遗诏”称霍光和金日磾,上官桀因诛杀马何罗、马通作乱一事,当封侯获赏。
可实际此事与霍、上官并无太大关系,最大的功臣乃豁出性命,与刺客搏斗的金日磾。金日磾屡屡推辞列侯之位,若他不受,大将军霍光和上官桀如何好意思取那侯位?不得已,竟在金日磾临终前,强行上门,卧授印绶。
金家对那天发生在他家的闹剧闭口不言,可却有人看出来了,当时的卫尉王莽之子王忽,乃是汉武帝身边的侍郎,听说此事后传言道:
“先帝驾崩前,我常在左右,从来没听说有遗诏封这三个人?不过彼辈假传遗诏自许富贵罢了。”
这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霍光听闻,责备王莽,王莽便毒死了王忽,以此换来了一个右将军的中朝位置。
从那以后,每当金赏对强势的妻子和外家感到不满时,他就会仔细回忆此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转而对那些面目可憎的霍氏亲戚,摆出一副笑脸。
金赏既没有上官安那样的野心,也不想当第二个王忽。
而每逢这种场合,最让金赏头大的,就是他的岳母了。
礼记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虽然大将军霍光不太信儒生那一套,但霍家的大小事务,确实由其夫人显来安排。
据说显的出身并不高,只是河东的小户人家,容貌也不算出众,但不知为何,一向不好女色的大将军竟独爱她一人,连妾室都不娶,生一子五女。
在掖庭中有句不能外传的歌谣:“名曰霍夫人,实为皇太后!”
毕竟这位霍夫人,竟能将手伸进宫里去,帮她的外孙女上官皇后管后宫之事,借口皇帝身体不适不宜近女子,让皇后詹事给宫中所有女子发内裤。
除了喜欢管事外,霍夫人还虚荣心极强,很好排场,金赏发现她将腊后宗族聚会办得越来越大,奢侈程度有超过皇宫宴飨的架势。
霍府最大的厅堂里,正中摆放的是鎏金漆器案几,案面绘有卧鹿食草花纹,下有四个马腿式镶金案脚,形象逼真,价值或超过百金,这将是霍光和显就坐的食案。
不过眼下霍光尚未到来,大概在书房忙碌政务,大将军心里只有国事,没有家事,往年宗族聚会也总是心不在焉。
其余儿女婿孙侄儿的案席则是鎏银,食器有鼎、簋、碗、盘、尊、杯、勺等都是上好的漆器,代表富贵的金银朱玄之色充斥着厅堂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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