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行三国-第13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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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盯着杨俊看了片刻,轻笑一声。“有无误会,季才想必比孤更清楚,孤不必多言。守礼自然是好事,只是凡事过犹不及,标准太高,规矩太严,则难免生伪,如此一来,礼不仅不能约束人,反而有逼良为娼之嫌。君子人人所愿,伪君子则令人生厌,季才以为然否?”
杨俊苦笑,无言以对。
“至于司马懿本人。”孙策收起了笑容,不怒而威。“天下纷争,人人自危,世家家大业大,不知所归,父子兄弟各有所依,也可以理解。只是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很多人说司马懿有才,孤倒以为,他有小才而无大智,不识天下形势。河内已定,中山已亡,他依然据守邘城不降,恐怕不是各为其主这么简单,而是挟邘城为质,欲与孤讨价还价。”
孙策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哼了一声。“可是孤以为,这种人心中只有自己的富贵,全然不顾父老的死活,不仅不能用,而且不能留,必杀之以戒天下之伪君子。不除恶,何以扬善?不去伪,何以存真?”
他盯着杨俊,嘴角微挑。“为了天下,为了人心,司马懿非死不可。”
杨俊一声长叹,拱手而退。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有人大声疾呼。“大王英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大王不但使民能温饱,安居乐业,更使民知荣辱,向善有义,诚圣人之举也。”
孙策看了那人一眼,微微颌首。“能得河内诸君支持,孤感激不尽。”
众人会意,立刻异口同声的说道:“大王英明,河内士庶愿蹑大王之履,共致盛世太平。”
孙策拱手环顾。“多谢诸君。”又对杨俊说道:“季才悲天悯人,诚为难得。可否愿为邘城中的将士走一遭?”
杨俊无奈,躬身领命。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答应也得答应,难道司马懿的命值钱,其他人的命就不值钱?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司马懿,那是他的命,谁也救不了他。
……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司马懿无声地笑了笑,露出几分悲怆。
杨俊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奉孙策之命,河内诸家之托,他来到邘城,与司马懿相见,劝司马懿弃城投降,但司马懿本人却必须死。这些话,他原原本本的都对司马懿说了,不求其他,只求心安,不是他不想救司马懿,实在是救不了。
孙策铁了心要杀他,没人能救得了。
“仲达,我有一事不解。”杨俊沉默良久,抬起头,盯着司马懿。
“说。”司马懿倚在凭几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杨俊心中不快。司马懿比他小不少,虽说亲近,以前却不曾如此失礼。难道他真是孙策口中所说的伪君子,以前那些礼仪都是装出来的,如今知道自己余日无多,不屑再装?果真如此的话,自己真是看走了眼,不如孙策识人之明。
“刘备战死,天井失守,中山已名存实亡,你为何不降?”
司马懿眨眨眼睛,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以前觉得自己走到这一步是运气不好,先是被杨修轻视,然后又遇到了刘备阵亡,中山土崩瓦解,现在才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命。孙策不喜欢他们父子的作派,也从来没打算给他们机会。
“降了又如何,做个农夫,耕读此生?”司马懿淡淡的说道:“季才兄,你甘心吗?”
杨俊明白了。正如孙策所说,司马懿就是想挟邘城为质,想和孙策讨价还价。可惜孙策不给他这个机会,把他当成了伪君子的典型,执意杀他以儆效尤。
“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司马懿仰起头,看着青黑色的屋顶,自嘲地笑了两声。“还能怎样,上天无梯,入地无门,我必死无疑,总不能再拖着这几千将士一起去死,令河内父老切齿。只可惜,本想与孙策一战,求仁得仁,现在却连见他一面亦不可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我却只想着困守孤城,相去何止千里,败得不冤。”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举起案上的酒壶,为杨俊斟了一杯酒,又为自己添满,双手举起酒杯。“承蒙季才兄不弃,为我犯颜,这杯酒,敬你。”
杨俊无奈的摇摇头,举起酒杯,与司马懿一饮而尽。
司马懿再次添满酒,举起酒杯。“这杯酒,还要请季才兄帮个忙。”
“你说。”
“我死之后,请季才兄将我的尸身带回温县安葬,莫令我身首异处。至于能不能进祖茔,不必勉强。”
杨俊郑重地点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之所以接受孙策的命令,亲自赶来邘城,就有这个目的。
司马懿也喝了酒,然后又倒了一杯。“季才兄,我可以死,温县司马不能无人。家父出仕无望,成年的兄弟之中,我与叔达必死,只剩下家兄。家兄为人忠孝,见此情景,怕是不肯仕吴。烦请季才兄劝他戒急用忍,莫要意气用事,误了正事。”
杨俊心中酸楚,忍不住落了泪,哽咽不能语。
司马懿哈哈一笑,起身解下头盔,卸去战甲,换上一身儒衫,戴好冠,跪坐下来,向温县方向跪拜三次,拔出腰间长刀,手指拂过锋利的刀锋,一声叹息,横在颈间。“十年磨刀,可惜未有机会施展,如今便用我自己的头颇来试试吧。”说完,用力一拖,锋利的刀刃割开了颈动脉,鲜血涌出,沿着刀身滑落,在司马懿的身前迅速聚成一汪。
“季才兄,有缘来生……再见。”司马懿惨然一笑,委然倒地。
第2379章 布局
孙策接到司马懿自杀、邘城易手的消息时,正在邺城与徐琨会谈,夜色笼罩,秋风袭人。
“可惜了。”孙策吁了一口气。
“可惜?”徐琨不解。
“是啊,可惜了。若不是消耗太大,该让他们再打一段时间,练练兵。”
徐琨哑然失笑。他跟着孙策走了几步,幽幽地说道:“对左都护和伯言来说,的确有些可惜,不过对我们来说,这却是个好消息。大王,河内安定,这节省下来的粮草,是不是可以多拨一点给我们?”
孙策回头斜睨徐琨,笑而不语。徐琨这两年很安静,几乎没有向他提过什么要求,他原本以为徐琨修身养性有成,现在看来,他只是忍着不说而已。毕竟是自家亲戚,这点体谅还是有的,他当然也不会忘了徐琨。如今朱桓、沈友先后立功,也该徐琨出手了。
他之所以同意劝降邘城,也是出于此。
“子瑜,你准备好了?”
“准备是有的,好不好,却不敢说。”徐琨笑道:“之前与义封商量过一个计划,现在却不能用了。有左都护奇袭天井,沈子正大破鲜卑人的战绩在前,我们那个计划不够份量。如果大王能够拨给我们足够的钱粮,我们准备大打一场。”
“大打一场?子瑜,翻越太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求胜太切,我担心你骑虎难下。”
徐琨摸了摸下巴,没有吭声。他的确有些急,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免得孙策担心。由邺城西进并州,要翻越太行山,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万一完不成,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吴国疆域渐广,孙策可用之将甚多,扶植江东系原本就容易惹人非议,他不会让行事粗率之人上阵,落人话柄。
见徐琨不说话,孙策明白他的心思,有点担心。看来还是要将朱桓调过来协助他,徐琨能力中上,指挥万人以下的战事没什么问题,数万人规模的大战对他来说有些吃力了,尤其是这种山地作战。徐琨虽然是吴郡人,他山地作战的经验却不多。
“子瑜,和冀州人相处如何?”孙策换了一个话题。
“还好,就是田丰的脾气太臭了些。”徐琨捏捏鼻子,苦笑道。
孙策忍俊不禁。他拍拍徐琨的肩膀。“你忍得田丰,还有什么事忍不得?”
徐琨看看孙策,有些失落。孙策的意思很明白,他还要再忍忍,暂时不宜大举。
……
得知河内安定,孙策也放心了很多。他在邺城多留了些日子,全柔、朱然、纪灵、朱灵等人先后从驻地赶来拜见,汇报过去一年的情况。
这一年,兖州、冀州、青州忙于恢复生产,没有战事,诸将的作用就是安抚地方,维持地方稳定,对那些心有企图的世家保持威慑。对于朱灵来说,还有一个调整心态,适应吴国军制的过程。
总体来说,他们完成得都不错,三州的事务都进入正轨,大量的驻军意义不大,可以适当地向前线移动,为并州攻势做准备。
孙策任命徐琨为大督,朱然为军师,朱灵、纪灵皆归其节制。董昭任魏郡太守,负责民事。他之前就做过魏郡太守,这一次重回魏郡,自然轻车熟路。借此机会,孙策免除了他的兵权。
该见的都见过之后,孙策召见了田丰。
袁谭封邺侯,但本人并不在邺城,邺城的事务由田丰负责。田丰虽是魏郡太守,理论上只负责魏郡,但他的影响力很大,徐琨坐镇邺城,不可避免地要与他打交道。徐琨不仅是九督之一,更是他的亲戚,田丰多少要给点面子,再加上徐琨为人还算稳重,与田丰相处不错,至少表面上没有发生冲突。
一年过去,形势有了新的变化。今年秋收,根据上计的结果,冀州的收成不错,郡县的仓库里都有了余粮,工商的结果还没出来,总体来看,应该也不差,基本达到了预期目标。
百姓有饭吃,世家有钱赚,民心安定,孙策可以调整冀州的相关人员了,田丰首当其冲。
与田丰见面之后,孙策和田丰说了一些场面话,然后提出自己的想法,希望田丰能进国是院,任参政。在此之前,沮授已经奉命与田丰沟通过,田丰也清楚,自己作为魏国旧臣,不可能一直留在邺城,甚至连冀州都不可能,就算他想归隐,孙策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掣肘徐琨。国是院是宿将老臣的养老之处,虽无实权,地位却尊崇,孙策这么做也是给他面子。
田丰爽快的答应了。
孙策很满意,随即任命田丰的从子田续为邺相,以为报答。
……
十月初,太史慈赶到邺城。
早在九月中,孙策就接到了太史慈的捷报。经过大半年的努力,太史慈平定了扶余之乱,扶余接受了太史慈的劝降,正式向吴国称臣,使者已经到达辽东,随时可以起程。
太史慈的军报很简单,但孙策知道战事的过程一点都不简单,孟建送给军师处的报告中详细说明了作战过程,这大半年时间,太史慈深入扶余,与扶余人大小近百战,扶余人主力被歼,损失惨重,实在打不下去了,而太史慈又不依不饶,死死的咬住他们不放,扶余人迫不得已,这才主动请降。
这一战能胜,绝大部分功劳都要归功于太史慈和阎行两人。因为路途遥远,转运不便,太史慈、阎行统兵的兵力非常有限,只有五六千人,加上由董袭指挥,负责后勤的水师将士和民夫,总兵力也不过万人,而扶余人的兵力最多时有好几万,几乎每一战都是以少胜多。
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孙策也清楚,其实太史慈早在几个月前就掌握了主动权,扶余人已经有请降的意思,但太史慈一直没答应,以谈判为由,拖着扶余人。之所以现在答应,不是条件谈拢了,而是沈友取胜了。太史慈是收到沈友大捷的消息后才正式接受扶余人请降的。
这么做,就是避免与沈友争功。
孙策对太史慈的识大体非常满意,他以六百里加急召太史慈述职,辽东的事务交给阎行、董袭,他要委以太史慈新的任务。
几年不见,太史慈苍老了不少,不仅面皮粗糙,鬓边也多了不少白发,看起来比际年龄至少大十岁。关羽奉命迎接,第一眼看到太史慈时,险些没认出来。孙策看到太史慈,也很惊讶。
“子义,这几年辛苦你了。”孙策挽着太史慈的手,轻轻拍拍,鼻子有些酸。
太史慈爽朗地大笑。“大王可别这么说,臣有幸,提三尺剑,为大王征讨不服,不枉平生所学,何苦之有?马伏波有言,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岂能死于床箦之上,儿女之手,臣深以为然,不觉苦。”
“子义豪迈,犹胜马伏波当年。”孙策拉着太史慈入座,命人上酒,与太史慈痛了几杯,这才命人取来地图。他按着地图,却没有打开。“子义,这几年,你一直在辽东,未能在令堂膝前尽孝,儿女出生,你也没有时间陪着,如果你想休息一年半载,孤会立刻批准。”
太史慈笑笑。“一年半载太久了,若大王恩准,臣想回家过个年,年后再赴任。”
孙策盯着太史慈看了好一会,没有再说什么。现在已经是十月,到过年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太史慈离家这么久,积累起来的假期都不止三个月。不过他知道太史慈的性格,现在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