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纪-第69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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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求活着,终有出路……”
两人坐在一起,肩并着肩,酒坛挨着酒碗,相互撕扯着压抑已久的心绪,再伴随着酒水入腹而一同感怀、一同回味……
……
晨色中,戊名与韦尚走出屋子。
而正屋的屋门,依然虚掩着,还有断断续续的话语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从中飘散而出。
虽说修仙者,不拘小节,而孤男寡女,称兄道弟,彻夜狂饮,真的不可理喻。
戊名摇了摇头,奔着院外走去。
韦尚稍作迟疑,打出禁制封住了屋门,这才拎着锄头,转身走向院外。
兄弟俩在野外开辟了一块田地,指望着来春撒下谷种而有所收获。眼下空闲,与其留在院里烦闷,不如继续锄草,顺便四处逛逛,也留意远近的动静……
……
屋内的两人,依旧是酒不停、话不歇。
从初次邂逅,到再次重逢,整整过去了三十五年,或也只是弹指挥间,却已几度生死、几度轮回,令人不胜感慨、也不胜唏嘘。又笑谈机缘巧合,你的岁月有我;可曾苦中作乐,途中有你经过。莫道光阴流逝,何妨以酒献祭呢……
饮酒!
干了!
许是累了,灵儿倚着无咎的后背,一边饮着酒,一边催促道——
“说说你啊,这多年怎样过来……”
“你尚未回我话呢,玉神殿为何封禁神洲……”
“我也在查找其中的缘由,如今稍有眉目,却尚未证实,改日再谈不迟……”
“你潜入翼翔山庄,又有何企图?”
“当年的韦尚师兄,只身拒敌,遭致重创,于海岛隐居疗伤。你该知道,便是北邙海的冠山岛。他伤愈之后,依照约定,与我二人重逢,返回卢洲本土,借妖族与鬼族作乱之际,成为了翼翔山庄的弟子。此举用意有二,打探玉神殿的虚实,找寻家父遗失的宝物……”
“我在龙舞谷遇见仙儿,据她所称,亦在找寻令尊的宝物……”
“嗯,暂且不提仙儿,且说说你是如何恢复的修为,又干了多少罪恶勾当……”
“嘿嘿,当年你走了之后,我便成了星云宗的弟子,跟随瑞祥长老前往部州,美其名曰为弘扬道法,却烧杀劫掠而无恶不作!”
“你也参与其中?”
“我若同流合污,又怎会遭到追杀呢。而瑞祥也被夫道子害了,那家伙竟是玉神殿的祭司。我被迫逃出部州,便想着返回神洲。而在海上漂泊了数年之久,依然未能如愿!”
“你回不去啊……”
“神洲是我的家,为何回不去?”
“神洲结界尚在……”
“此番找你,便是为此。一旦获悉神洲封禁的真相,我即刻返回!”
“何故这般急切?”
“嘿,我当年杀了叔亨,侥幸活了下来。而我是个俗人,着实放不下几位好友的安危!”
“哦,我记得有个老道人,与你关系匪浅……”
“哈哈,祁散人,祁老道,那个老头看似神神叨叨,却是灵霞山的门主,人仙高手,还有太虚,喜欢与我抢肉吃……”
无咎提起祁散人与太虚,顿时眉飞色舞,便好像当年的场景,又回到了眼前。而欢愉之际,身后失落。他回头一瞥,与灵儿四目相对。只见对方稍作迟疑,出声问道——
“你……你一无所知?”
“兄弟,所言何意?”
无咎不以为然,随声反问。
灵儿歪着脑袋看着他,少顷,小嘴一撇,幽幽道:“也是难怪,你多年四处逃亡,朝不保夕,又如何知晓神洲的变故……”
无咎没有多想,抱着酒坛,灌了口酒,然后催促道:“莫要吞吞吐吐,有话尽管讲来!”
灵儿点了点头,分说道:“叔亨死后,由季栾接任神洲使……”
“哦,我知道此事!”
“季栾接任神洲使之后,将八大仙门的人仙高手,尽数废了修为,据说无一幸免。而如今三十多年过去,那数十位高手,连同你的好友,早已不在人世!”
“你是说……”
无咎的手上一顿,慢慢瞪大双眼。
灵儿静静看着他,像是劝慰,又像是自我的感悟,轻声道:“没了修为的人仙,便是凡人。而凡人的寿元,不过百岁。虽也曾御剑逍遥,生死只在梦醒之间……”
“砰——”
酒坛坠地,竟然未碎;几点酒花,从中溅起。
无咎却浑若不知,怔怔盯着灵儿,彷如窒息的模样,嘴巴半张而眼角抽搐。直至片刻之后,他终于艰难出声——
“你是说……祁散人,死了……”
灵儿欲言又止,默默点了点头。
无咎不再追问,抓起酒坛转过身去,而痛苦声依然在嘴里挣扎,并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祁散人,死了,能掐会算的祁老道,你竟然死了……”
第九百二十五章 酒入愁肠
……………………
一轮红日,爬上卫凰山,越过了石岗小院,再又缓缓的坠落天边。
清寂的秋夜,悄然降临,茫茫的黑暗,又一次笼罩四方。
而屋内,似乎情景依然。
两个人,一个抱着酒坛,一个端着酒碗。却少了说笑,显得有些沉闷。许是酒水入口,多了悲怆,添了苦涩,咀嚼之余,好像深陷其中,有种无从逃脱的惶然。
灵儿吁了口酒气,双眸凝视。
曾经洒脱随性、无所顾忌的某人,便坐在她的面前,而此时却背转身子,一个人饮起了酒。
自从获知了神洲的变故,他便似换了个人。
传说中的他,残暴凶狠,狡诈多变,狂妄霸道。而眼前的他,竟然为了故人的逝去,而意念消沉,并悲伤不已?
或者说,这才是真实的他,与当年的落魄公子相比,他除了修为迥异,而为人性情,一如从前。纵然也放浪形骸,却依然孤单如旧。此时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依稀仿佛又回到了某个深秋的午后。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便是那次意外的邂逅,与他一见如故。或是他忧郁的眼神,坏坏的笑容,坦荡不羁的随意,使得自己的好奇心起,禁不住想要走近他,看看他的天地风景有何不同。
而好奇,终归是好奇。
自己离开神洲之后,诸多劫难接踵而来。每日忙着挣扎求生,便也渐渐淡忘了过去。谁料多年之后,已淡忘的人,再次出现,仿佛注定的轮回,总是与他不期而遇,纵有离别,也不过是为了下一个路口的下一个重逢。
缘分吧!
遑论他是落魄公子,穷酸书生,或炼气弟子,仙道高手。与他在一起,竟然没有顾忌,没有防备,俨如多年的知己,超脱了世俗常理……
不知是心神失守,还是饮醉了酒,灵儿突然觉着有些迷乱,便是脸儿也有些发烫。她放下酒碗,伸手抚摸双颊。而灵动的手指,刚刚触及丑陋的胎记,她的神色中又透着隐隐的挣扎与迟疑。
与此同时,某人再次出声——
“老道,你该等我回去啊,等我打破了结界,与你说说域外的天地,这多年来的遭遇……”
许是沉默太久,或压抑难耐,无咎的嗓音变得嘶哑,且又低沉。他抱着酒坛,又是“咕嘟、咕嘟”一阵猛灌。迸溅的酒水,浇得满头满脸。他浑然不觉,“砰”的放下酒坛,无力地摇着头,继续自言自语——
“而你却不告而别,连同太虚等等,众多的老家伙,都死了……你让我回去,还能找谁吵架,还能找谁撒气……”
“神洲之大,也只有你老道容着我,护着我,并不止一次的帮我、救我……门挨着门的邻居呢,一口锅里吃饭的交情……而论及交情,又岂止于此……你我逛青楼,打群架,上沙场,同甘苦,共患难……”
灵儿坐在某人的身后,静静聆听一段感人的友情。谁料却听到“逛青楼、打群架”的字眼,她不由得微微一怔。一个纨绔弟子与一个邋遢老道,酗酒狎妓,发疯打架,试问,那究竟又是怎样的友情?
“老道啊,还记得蔡娘的鱼鼓小调?”
无咎又抓出一坛酒,昂头一饮而尽。“咣当”扔了酒坛,然后双手击掌,摇头晃脑,继续出声道:“风雪阻断万重山,千军战正酣,或也是金戈铁马誓不还,老父妻儿倚门盼,晓梦烟,故乡远……热血绽放天地春,几多丧家魂,眼见得孤泪酿成酒一樽,柳岸兰亭燕未归,暮色迟,风影乱……”
咦,他竟吟唱起来。这是在缅怀故人,悲伤难耐,还是不忘奢华浪荡,追忆曾经的风花雪月?
灵儿也禁不住举起酒碗,恨恨饮了一大口酒。
“老道啊,你虽装疯卖傻,却胸怀天地,境界超然,堪称长辈典范,难得的良师益友。岂不闻,噫乎好大雪,云霄路断绝,酒醉逍遥去,何处不风月……”
又一个酒坛扔了出去,又一个酒坛高高举起。
“当初讥笑你的悲天悯人,如今方知你的良苦用心啊!有道是,风雪正当时,何处寻花开,就此踏天去,云外春风来……”
无咎一边灌着酒,一边追忆着当年的种种。
“你是个好人,而好人不长命。你能掐会算,是否算出了自己的劫数?或许你早已看破宿命,却执念不改,只为天下解厄,而不惜致命遂志?青云扶日,是谓苍起,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嘿……”
他不停的叙说,不停的自问,似乎大彻大悟,却话语颠倒而口齿不清。说到此处,他又发出一声怪笑。
灵儿暗暗错愕,神色困惑,稍作迟疑,悄悄挪动身子。
而怪笑声突然没了,哽咽声又起——
“老道啊,你倒是死了干净,而我尚有懵懂,找谁讨教,一肚子的话,与谁诉说……”
灵儿凑到近旁,歪着脑袋观望。
某人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原本白皙的面庞也染了酡红,还有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你醉了……流泪了……”
身旁突然伸出一个脑袋,使得无咎猝不及防。他趔趄身子,扭头躲避,却没忘了辩解,嚷嚷道——
“我没醉……风大眯眼而已……”
“你呀……”
灵儿本想指责,心有不忍,伸手推搡一下,很是无可奈何的模样。
某人的性情,丝毫没变,便是流泪的借口,都了无新意。而他的悲伤,却至真至深,否则也不会收敛修为,这是要从酩酊大醉中寻找慰藉。而酒入愁肠,又怎堪消受呢。
果不其然,无咎已是醉眼迷离,却两手乱抓,急道:“拿酒来——”
“给你!”
灵儿拎起一坛酒递了过去,却又忍不住劝慰道——
“生死无常,节哀顺变。何况那位祁散人,无非一位酒肉知己……”
“咕嘟、咕嘟——”
一坛酒见底,空酒坛子“砰”落地。
无咎扭头瞪眼,吐着酒气道:“酒肉知己?你不懂……”
“缘何不懂?”
“祁老道是我的长辈,我仙道的指路人。没有他,我不会拜入仙门,也不会追到紫烟……”
“谁是紫烟?”
“啊……关你何事?”
无咎虽然醉意朦胧,心智尚在,察觉失言,再次瞪起双眼。
“不关我事?”
灵儿突遭训斥,面带委屈,抿着小嘴,胸口起伏。而不过瞬间,她突然挥拳砸来——
“小子,我是不是你的兄弟?”
“是啊……”
无咎的肩膀挨了一拳,茫然道:“打我作甚……”
灵儿的拳头,并未着力。却也表明她温柔的时候,静若处子,而凶狠起来,也够吓人。记得当年的玄武崖,她面对玄火门的高手也不曾退让半步。
“既是兄弟,为何不能推心置腹,反而遮遮掩掩,有意隐瞒?”
“没有啊……”
“紫烟是谁?”
“好吧,你愿听,我便说……”
无咎躲避不过,只得答应。他抓起酒坛灌了几口酒,便道出了他与紫烟的那段往事。
而一位祁散人,都能让他方寸大乱。被他藏在心头的紫烟,更是一个难言的伤痛。若非灵儿相逼,又酒意难禁,或缘分所致,只怕他永远不会旧事重提。
“……那年的我,还是风华谷的教书先生。五月的一个雨夜,落难的紫烟前来投宿。我对她一见钟情,而她乃是灵山弟子,白衣仙子,又怎会看上一个穷酸书生。而我不放弃啊,便要前往灵山找她。有诗曰,五月风雨最缠绵,仙子多情落凡间,夜半叩门声声急,谁家孤灯照无眠……”
“你当时没有修为,如何前往灵山仙门……”
灵儿见无咎对她不再隐瞒,便也老老实实坐在一旁,而好奇之余,话语中又带着隐隐的妒意。
“总要试试,才知道啊!何况前往仙门,也为形势所迫……所幸有了祁老道的符箓,便多了几分成算……且机缘巧合,意外得到九星神剑,亦由此踏上仙途,却又几番折磨……最终虽也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