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纪-第38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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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抬头张望,继续往前。他背着双手,抬脚三两丈,穿过雨雾中的藤蔓,飘然又去三五丈。其悠闲的架势,分明就是在雨中漫步。
须臾,四周开朗。
无咎的去势一顿,便想绕道而去,却又驻足张望,神色中透着几分好奇。
林间的空地,就在眼前。数十丈方圆的所在,当间隆起,像块山坡,并散落着零碎的白骨。而最高的地方,躺着一人,或是死尸,赤身露体,并被利器开膛破肚,血水夹杂着雨水流淌,看上去很是阴森诡异。更为诡异的并非如此,而是地上跪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十来岁的模样,披头撒,浑身湿透,腰间缠着遮羞的兽皮。只见他的脸上带着泪痕,嘴里念念有词,双手举着一把铁斧,在不停地劈砍着他面前的尸骸……
见鬼了?
阴雨密布的丛林,一个孩子在虐杀尸骸。如此情景,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无咎微微瞠目,索性抬脚走了过去。
自从阿三滥杀无辜之后,他三人便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见到蛮族部落,不得相扰而再添杀戮。而此情此景,难以叫人无动于衷。
那孩子年岁不大,兽性不小啊!
而他兽皮裹身,手持铁斧,想必他所在的族群,有所教化,却怎能干出伤天害理之事呢?
转眼的工夫,到了空地的当间。那死尸的惨状,更加的不忍目睹。
无咎在丈余外停下脚步,便要叱呵。谁料他尚未出声,便听惊叫响起——
“啊——”
那孩子猛地扔了斧头,仰面朝天倒在血水泥泞之中,兀自满脸的惊骇,嘴里哇哇乱叫不止。
无咎微微一怔,惊咦道:“咦,究竟是你吓着我了,还是我吓着你了?”
小孩子依然在大喊大叫,却一句都不懂。
无咎皱起眉头,教训道:“死者为大,你怎能干出如此勾当呢?谁家孩子,有没有管教啊……”
他还想多说两句,又随即作罢。言语不通,瞎耽误工夫。而无奈之际,却见他眼中的孩子,突然翻身爬起,顺手抓起斧头,竟一跃而起,冲着他恶狠狠怒劈而来。
“小小年纪,凶残成性,不知悔改,前途堪忧!”
无咎很是错愕,不由得连声感慨,啰里啰嗦的劲头,颇有几分当年教书先生的风范,却又挥袖一甩,低声叱道:“不听话的孩子,就该打板子——”
“砰”的一声,斧头飞了,小小的身影凌空摔了出去,随即“扑通”砸在地上,竟是蜷缩一堆昏死过去。
无咎咧咧嘴角,歉疚道:“嗯,板子打重了……”
他站在原地,很是无趣,而看着一旁尸骸的惨状,又不禁哼了一声。
管他谁家的孩子,虐杀尸骸,都是大错,绝不能袖手旁观!
“小子,死了没有,滚起来——”
无咎沉声叱呵,毫无动静。
“不会真的死了吧……”
无咎狐疑片刻,抬脚走了过去,看着昏死在地的半大孩子,他慢慢蹲下身来,并伸出一只手……
第五百一十八章 都该死啊
………………
那蜷缩在泥水中的孩子,并无大碍,之所以气滞昏厥,乃疲惫与惊吓所致。若以灵气度之,应该能够苏醒过来。
无咎刚要伸手抓向孩子的手腕,又稍稍迟疑,转而并起中指与食指,轻轻点在孩子的眉宇之间。
神洲仙门,万灵山,有一种法门,抽魂炼灵之术。抽魂炼灵的根本,先由识海入手。而《仙道辑录》中有云,识海,乃上元泥丸所在,藏魂聚神是也。只要掌控识海,便能随意摆布对手。而所谓的识海,人、兽皆有。也就是说,修为高强者,不仅能够操控兽灵,还能将一个修士变成行尸走肉。只是万灵山有规矩,不得轻易对付同道中人。而此法有个小神通,可借查看识海之际,获悉对方的隐秘,以及一生的记忆。当然还能以自家的神识,强行侵入而暗动手脚。
无咎曾经研修过万灵山的功法,虽然略通皮毛,而对于其中的小法门,却是谙熟于胸,并且有过施展。他此时想要查看这个孩子的识海,用意只有两个。一是弄明白本地的方言,二是获悉对方古怪行径的由来。
小孩子的识海并未开启,却依然藏于眉心的深处。神识侵入其中,一段沉淀的年月便如柳絮般飞起……
有水,有火,还有欢呼的人群,一个婴儿呱呱坠地。接着便是宽厚肉软的胸怀,以及甘甜的乳汁。那充沛的乳汁,像是清泉,生机无限;又像是丛林的雨季,温暖,梦幻,让人留恋。
渐渐的,小孩子挣脱襁褓,爬在地上,当他抓着梭镖站起的那一年,面对的是座祭台。他娘患病身亡,被他爹用斧头劈碎。无数的鸟儿从天而降,吞噬着他娘的血肉。他爹昂呼喊,乞求鸟儿带着亡魂上天。天外有归宿,那是神灵栖息的地方。
这片荒野密林,没有秋冬,只有夏季与雨季。林间的野果与飞禽走兽,足以养活族人。日子固然艰难,却简单而又充实。族群部落没有文字,只有口口相传的歌谣。那古老的歌谣,有神灵,有往事,有日月星辰,还有沧海桑田。
第十八个雨季来临之际,族群开始了一年一次的迁徙,不料天灾陡降,只有一对父子侥幸逃脱。他爹伤重而亡,便以族中的规矩予以安葬。而雨水太大,双翅难飞,鸟儿也躲了起来。爹爹的亡灵难以上天,他悲恸欲绝……
密林之上,雨雾飘摇。
空地高处的尸骸,变得惨白。最后一丝血迹,随着雨水回归大地。
无咎依然蹲着,默默俯视。他没有度以灵力,而是缓缓抬起了手指。
只当是个孩子,却已十八岁了。或许身子矮小的缘故,叫人分辨不出年岁的大小。而他以铁斧劈砍的竟是他的生父,只想喂食鸟儿,再借助鸟儿的双翅,让亡魂在天上飞翔。这世间有火葬、土葬,也有树葬,水葬。如此这般,姑且称之为天葬!而致使阖族尽灭的,并非天灾……
无咎伸手捏开孩子的嘴,摸出一粒丹药扔了进去,然后站起身来,屈指弹出一缕火焰。他的气海至今未能开启,而借助玄火门的功法,以及他羽士圆满的修为,堪堪能够祭出一丝微弱的真火。真火穿过雨雾,瞬间将那残破的尸骸焚烧殆尽。他不再耽搁,纵身蹿起十余丈,人在半空稍稍停顿,然后飞越雨林往东而去。
据说,部洲北地的雨季,要从八月,持续到九月。部洲以南的雨季,则长达半年之久。而不管怎样,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在雨中赶路。
朦胧的天地之间,一道人影掠过树梢,穿过荒野,在飘摇的雨雾中孑然独行。
数十里外,有片更为茂密的丛林。
按照之前的约定,万吉长老属下的弟子分成四群,由东往西的四、五千里,则为所搜寻的区域。无咎恰好成了东边的最后一人,这片密林,便是约定地界的边缘所在。而无论彼此,都是星云宗的属地,倒也没有那么严谨,只不过……
小半个时辰过后,无咎已置身于密林之中。
此处果然是枝繁叶茂,藤蔓牵扯。还有无数的野果挂在枝头,给这迷离的雨雾平添几分异样的魅惑。
又过了片刻,抵达密林的深处。
一座小小的山坳,出现在眼前,上面搭建着十余间草棚,应该便是蛮族迁徙的驻地。而山坳的四周,到处都是焚烧后的灰烬,便是流淌的溪水中,也透着淡淡的血腥。
无咎从树梢上飘然落地,却没有继续往前,而是站在一株小树下,两道剑眉微微耸动。
山坳就在二、三十丈外,虽然隔着雨雾,而远近的情形,却是一目了然。
山坳之上,有几间草棚连成一片。下方的空地上,坐着三个壮汉,像是在避雨,并点燃了一堆篝火。篝火并非用来取暖,而是架着一个烤焦的肉块,却不像山羊,也不像野鹿,反倒像个人形而颇为古怪。而那三个壮汉中的一位中年人,竟是玄火门的阿健。另外两个同为筑基高手,却看着陌生,不知是玄武谷哪一家的弟子。
“咦,是你小子?”
果不其然,草棚下的三人早有察觉,却坐着没动,而是各自抓着个陶罐在吃喝不停。其中的阿健惊咦了一声,又满不在乎道:“元天门的小辈,叫作无咎,三番两次逃脱,他今日倒是送上门来……”一边分说,一边示意:“阿康、阿牤兄弟,这果酒尚能入口,佐以人肉,倒也有番情趣,哈哈!”
那陶罐里,装的是酒,而篝火之上,烧烤的……
身旁的小树,在瑟瑟抖。其低垂的枝叶像是不堪风雨的蹂躏,显得异样的青嫩而又柔弱。
无咎伸手摘下一片树叶,霎时雨珠洒落。他将树叶咬在嘴里,咀嚼着淡淡的苦涩,然后背起双手,慢慢奔着山坳走去。
三人依然在饮酒作乐,根本没将一个突然现身的小辈放在眼里。
无咎踏过灰烬,趟着血腥,顺着泥水浸泡的台阶,走到了山坳之上。他在草棚前停下脚步,脸色在雨雾中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阿健放下陶罐,眼光一斜:“小子,迷路了?你的同门呢……”
他的两个同伴也是神色不善,面带怪笑。
无咎没有应答,而是看向三人当间的那堆篝火:“三位烧烤的,竟是人肉……”
阿健伸手剔着牙缝,桀桀一笑:“我与雷火门、金水门的两位道友前来狩猎,遇见一群蛮族,便顺手剿灭,恰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颇为鲜嫩,便烤食品尝,味道不差……”
他两个同伴深以为然,出声附和——
“适逢雨季,闲来无事……”
“想不到人肉如此鲜美,啧啧……”
无咎皱起双眉,微微点了点头。而原本顺滑而下的雨水,却在他身外轻轻炸开,溅起一层水雾,使得他冷漠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阴霾。
“小子,你想作甚?”
阿健站起身来,已是凶相毕露:“此处没人救你,我不妨尝尝你的味道……”
他话音未落,双手齐出,烈焰呼啸,只要将那突如其来的小子给烧成灰烬。他的两位同伴,也是不甘示弱,一个抬手祭出雷火,一个飞剑闪烁。
与此刹那,无咎的身影突然消失。眨眼之间,一道光芒倏然远去,只留下森然的话语声,在雨雾中随风飘荡:“禽兽不如的东西,都该死啊……”
阿健与两位同伴冲出草棚,放肆大笑:“哈哈,那小子逃得快,下回他没有这般运气……”
……
荒野之上,不时会冒出几座小山,却像是岁月的折磨,也或许雨水的侵蚀,早已变成了一截一截石柱的模样,静静矗立在雨季的空旷之中。
其中的一座小山,隆起十余丈高,占地数十丈的方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很是沧桑的景象。
此时,山顶上坐着一道人影。任凭风雨渐浓,他兀自神色落寞而寂然如旧。
据图简所示,这是相约碰头的地方。
来到部洲,转眼过去了一个月。灵石没有,天材地宝也没有。而弱肉强食与血腥的杀戮,倒是屡见不鲜。那群仙门弟子,远离了清规戒律,便像是挣脱牢笼的野兽,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兽性。杀人灭族,犹不尽兴。竟将杀人吃肉当成消遣,简直就是穷凶极恶而丧心病狂啊!
玄火门,雷火门,金水门,还有四象门,那群来自玄武谷的弟子,一个个都该死啊!而冠以星云宗头衔的元天门弟子,又有几人清白?
所谓的天道正义,仿若这霏霏阴雨,浇灌了大地,滋润了树木,也带来了灾患与死亡,湮没了一具又一具形骸。若问公平何在?天道无情,便是公平。报应又何在?天若有情,必将雨霁云收……
便于此时,三道人影由远而近。
其中的金女子,依然还是那么的妖娆动人。
另外两个男子,则是招手示意。
转瞬之间,一道婀娜的身影落在近前:“无咎,缘何独自一人?阿胜与阿三,又在何处……”
第五百一十九章 没有圣人
…………………………
约定碰头的期限,就在这几日。
无咎,第一个抵达。
阿胜与阿三*去了何处,他不知道,也没心思寻觅逗留,便早早的赶到了地方,一个人坐在山顶静静的等待。
半日后,阿雅带着阿猿与冯田现身了。
阿雅询问阿胜的去向,无咎摇头不答。阿猿与冯田出声问候,他也只是咧咧嘴角算是回应,然后两眼一闭,继续在雨中独坐。
又过了小半日,阿威、阿金、阿离,以及阿胜、阿三,分别从远处赶来。阿猿已将石山的当间,凿了个两三丈大小的山洞。众人躲入洞内避雨,并叙说着一月来的经历。无非是杀了几头野兽,灭了几家蛮族。灵石或是其他的机缘,皆一无所获。至于万吉长老的情形如何,彼此应该大致相仿。于是三位筑基高手再次达成一致,就地歇息两日,继续分头行事,下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