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樟纪事-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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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里无法使用鬼术,他抱紧她,高高地举起。依靠一身蛮力,托举自己的希望,拼尽全力要求得一线生机。
救她,也渴求救赎他。
招平安终于先浮出水面,糊着发丝的脸上唇色暗紫。她无力地歪倒在阿择的肩头,脖子那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呼吸。
恐惧在焦灼,即使身处冰冷的湖水中,也灭不掉不敢设想的,能陨没自己的后果。
湖底的淤泥拽着他的脚,到岸上的距离也就短短几步。魂体阴气忽而变得强烈,他并没有因此而力量倍增。
流窜四肢的阴气,似风刃,反而要将他绞碎。
阿择忍着痛抬脚,机械地倒扛起招平安,不停地拍她的背。到岸上后,回应他的只有两只无意识甩动的手。
他又将人放趴在膝盖上,连续拍打两肩胛中间。或轻或重,力度已经无法控制。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可他无措到,已经开始在心底求神拜佛。
平安是他的三魂七魄,而它们正纷纷从魂体里出逃,他要如何冷静!
他不停地拍打招平安的背,无助又含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哀求道:“平安醒醒!醒醒啊!好不好?”
“平安!平安。。。。。。醒来吧!”
作为鬼,这世上有太多限制。他希望她能好好的,恣意任性地过完自己的一生,不用去仰望任何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活着好吗?
阿择将一直没有反应的身体放平,按压胸口。
“平安,平安。。。。。。别吓我!”
“平安。。。。。。我会怕啊。。。。。。”
他声声嘶厉,语调凄然,如同堕入无底深渊。
趋向光,是本能。
没有光,就像朝露迎不来晨曦,只能落入烂泥里,只有黑暗知道它曾存在过。
迎着光,即便最后被蒸发掉,热气腾腾也比在阴暗处消逝要好得多。
她该是明媚的,活力的,而不是这样瘫软着,死气沉沉。
阿择为鬼以来,彷徨混沌,终于有光愿意照进常年晦暗的裂缝。往后里,他一直做着的、唯一做着的事,是渴望裂缝外,属于阳光的天空。
那抹光,正在逐渐抽离,带走一切生机。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招平安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她咳得好难受,口鼻不停地喷水。阿择却高兴坏了,看着那张脸从惨白慢慢因呛咳而变得红润,如获至宝。
他命悬一线地抱住浮木,浮木也几欲承载不住他稀烂的脆弱。
她的魂没有离体,证明人还是安全的。只是他太害怕,害怕到丝毫意识不到这点。
招平安睁开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一瞬迷茫。她贪婪地吸气,想撑满肺部的空缺,却因用力过度,空气和呼吸道中残留的水撞在一起。
她咳得更厉害了,直至将水全部吐出来,最后倦怠地靠在阿择的肩上。好半晌后神思才回笼,缺失的溺水记忆忽地灌进脑子里。
她记得自己处在黑暗的沼泽中,下沉。有一只手,带着刺骨的寒冷,和坚定的力量,将她拉扯出来。
是阿择救了她,而他正锢住自己,缩在湿哒哒的她的肩窝处,唇瓣瑟瑟贴着。
招平安身体冻得麻木,甫一接触闷热的空气,冷热交迫,人打着颤。但是她好像发觉,阿择比她抖得更厉害。
从她醒来到现在,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抱住自己,手臂绷得像硬石,却不敢太用力。
招平安才从死神那里逃脱,残存的一丝丝力气,都用来回抱阿择。
她清晰地感知到他在害怕。
“怎么了?”
薄弱的气音响在阿择耳侧,比她的笑声还动听。他悬溺的魂顷刻间有了依靠,强撑着的那股劲过后,体内只剩被风刃贯穿后的空虚。
“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你,平安,我有罪!我该死!我差点找不到你,我怕我找不到你,我真的会找不到你。。。。。。”
在教材室时,他曾那样自信地说“我不会找不到你。”
而现在,他这样脆弱地说“我真的会找不到你。”
阿择阴气发生变化,寒冰似的透过湿衣服,让招平安更冷了。
“阿择。。。。。。”
她本能地想躲进暖和的地方,只有阿择能帮助她。可他魔怔了般,不停地重复着那几句话,充耳不闻外界的声音。
招平安梗起脖子,双手按上他肩膀,借着力推开些距离。她看见阿择惨白的脸,痛楚地扭曲着,眼眸木然映着她的影子。
“阿择。”
他眼睛直怔怔地看着自己,不为所动。
她蜷蜷手指,试图找回些力气,然后抬起覆住那双空洞的眼睛。
“阿择,能听到我说话吗?”她极轻地唤他。
掌心似乎感觉到睫毛触动,像小刷子上下轻扫。
好一会儿,没等来阿择的回应,招平安再唤:“阿择,我是平安,能听到我说话吗?”
不知道哪个词触动到阿择,他僵硬的身体开始活动,卡顿地摸向眼睛上的那双手,覆盖住,忽地掩面而泣。
“平安,我真没用!无法作为人和你比肩,作为鬼也没能守护好你,对不起。。。。。。”
这三个字再无法承载他的无力和痛苦,因为中了女鬼的幻术,他来得再迟一点点的话。。。。。。
平安差点就要死去,她连家族命数都没能摆脱,还没来得及过上自己喜欢的人生。
阿择怕极了她像自己一样有遗憾,怕极了那遗憾是因他而造成的。
冰冷的液体从指缝中流走,比在水底中静静感受氧气的流逝还难受。招平安靠拢过去,亲他凉透的指尖,亲他好看庭正的额头。
她早就想这样做了,这下已经无需任何顾虑。
“没有,不是你想的这样。阿择,不论是人是鬼,你对我都很重要。。。。。。”
阿择似是觉得这些话是幻听,不敢置信地摇头。
真的很重要啊!傻子。
招平安想去吻他的唇,无奈力气已经用完,就这样倒在他怀里,连带着彼此仰躺在地上。
她伏在阿择胸口,真的无力支撑起身体,脑袋只能轻轻搁在他颈边,噘起嘴去亲看不到胡茬的下颌。
倒下时阿择两只手还护在她腰间,软濡的触感已至唇角,他无声地捏拳。
“平安,你。。。。。。”他叹息,可闻挣扎。
招平安一只手贴向他左脸,往右掰。洒了月光的黑亮眸子里,她清楚地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惊慌和欲念。
“傻!”这个时候还不敢去想那些可能吗?“大胆地想,你想的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意思。”
她呵气如蜜似糖,腻得阿择发慌。
他什么要求都不敢提,这一年来的日子是偷来的,哪里还敢再有要求。
但是平安让他大胆地想,他。。。。。。自私想求一个可能。
他说:“我一直在抑制冲动,我想理智,可我做不到!平安我做不到!我要是普通人多好,我嫉妒于川,我想和你在一起。从岑西回来后,我一直在催眠自己,要知足,不能贪图太多,可是我没有求过其他的任何东西,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招平安明知故问,“阿择,你喜欢我是吗?”
一年的心事被剥开,从第一眼就喜欢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仍横亘在阿择的爱意前。
“你曾说过你听姑姑的话,那是她给你选的夫婿,有名有份。我什么都没有!能力没有,金钱没有,最重要的、最简单也最难的一点是,我还不是人。。。。。。”
他没有说不喜欢,说的全是无数个孤独的夜里,可望而不可及的贪念。
那就是喜欢啊,或者比这还深。。。。。。
阿择总习惯去否定,自认为无法拥有的幸福,那招平安就只能主动去肯定。
她弯起嘴角,去亲他微凉泪湿的唇。鬼泪没有味道,仍回味苦涩。
“阿择,我喜欢你。”
他还不敢回应,只能晦涩地接受她的告白。
“阿择,我们在一起吧,即使不能一辈子。”
这样的夜又下起雨来,雨打荷叶,淅淅飒飒。
风有来处,雨有归处,短暂地相遇后,各自命途地寻着存在的意义,去消亡。
那又如何,活着和活着的方式都尽不相同。
十年,就这十年招平安要为自己而活,即便钉子只是暂时被拔开,她也不要再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
这一句又甜又酸的话,助长了阿择的底气。他开始回应她的吻,浅尝即止,“我没有未来,无可图。但现在,我想要和你一起,我受不了你跟任何人亲近。”
可不,学得真快,开始宣示主权了。
招平安翘起唇,“只能跟你这只鬼亲近?”
“嗯!”
话音刚落,这回由浅入深,缠绵难分。他吞咽进她的气息,瞬息弥补了风刃缺口。
招平安亦觑得技巧地回应,直至喉中生甜。
真好,这个傻瓜,终于不用再独自承受黑暗。
往后她陪着他,往后他伴着她,往后的事暂时都不要想。
第53章 醒来都会好的
林盛财他们回来后,门口大狼狗叫得蹊跷。已是深夜,平时这个点除非外面有鬼鬼祟祟的人,不然它们便会一直安静。
他有点担心起招平安来,人家毕竟是个女孩子,而且这么多年的讨厌也只是因为她姑姑和他小叔的事而已。
前不久小叔还联系过自己,问他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他说想让小叔回来和他一起过生日。
小叔在电话里喟叹,“盛财,小叔这边有事忙,抱歉了。”
出国的那年小叔回来过一趟,直到现在多年过去他都没回过家。林盛财也没拆穿小叔的托辞,说喜欢数码产品,就挂了电话。
其实招平安挺可怜的,那么小就要独自生活。而自己除了失去小叔的陪伴,还有那么多家人。
上一辈的事,不应该让无辜的人来承受,以前是他想法不成熟。
同学们想去参观爷爷的古董,林盛财就让家里阿姨帮着招呼,自己离湖边远远看一眼,确保她没事就行。
半路上下起雨来了,点点滴滴落下,没了夜晚的最后一丝暑气。湖边只有招平安一个人的身影,她竟然。。。。。。竟然凌空移动。
地上凭空出现一窜湿漉漉的脚印,像是有人抱着她走,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好吧!林盛财不是第一次见了。他调整了下呼吸,硬着头皮向前,在昏暝的路灯下他发现招平安全身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
是落水了吗?
林盛财觉得可能是因为抓鬼,愧疚感冉冉而起。他跑近去,对着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说:“院里有客房可以休息。”
招平安连抬头的气力都没有,细声地“嗯”。
雨下大了,碎石路也快被完全湿润。林盛财没有听到招平安的回应,但是诡异的脚印往院子里去了。
他提着的心放了放,抹掉脸上发痒的水渍,转脚往前院走,打算让阿姨煮点驱寒的姜汤。
看着不大的院子有七八个房间,阿择不知道哪个是客房,就先进了一个房间,放下招平安坐好。
“我去看看有没有换洗衣物。”
刚刚太着急,现时才看清室内的装饰。这是间许久没住人的房间,家具都用透明塑料布盖住了。
阿择去卫生间看,也没发现日用品。他回来说:“这里不是客房,我去别的房间看看。”
他挑开她贴着脸颊的湿发,碰碰滑腻的脸蛋,不等回答就先离开了。
招平安坐的椅子旁有一个小茶几,被防尘布盖住了,但是上面没有积一点灰,看得出经常有人打扫。
门外有避雨的廊顶,檐下隔不远就有灯笼样的路灯挂起。门开着,屋内不说敞亮,不过辨物是不难。
她望着灯下斜飞的雨丝,等阿择回来。很安逸地有了依靠,还夹带着如释重负的庆幸。
那时自己想不透,还好阿择安然无恙地从岑西回来了,不然她会内疚一辈子,惶惶终日。
现在可真好,不敢怨迟,只念幸好没错过。
灯笼路灯摇晃,风把防尘布吹起,招平安伸手去压住一角,桌上的相框“啪”地倒下了。
去别人家里做客,保持摆设不动是基本礼貌。她将另一张凳子挪过来压住布边,拿起相框摆好。
玻璃镜面倒映着光线,她看到照片里的主人公。鬓边夹了蝴蝶结、眼睛很亮的女孩,和文质彬彬剪着平头的男孩。
这个女孩招平安认识,只是印象里从没见过她这么灿烂的笑容。从很小开始,她就像一位母亲那样养育自己,唇边总是挂着浅浅的笑,严厉的时候也从不打骂。
大多数不忙的时候,她就坐在院子里,望着院墙以外的地方。大门是锁着的,院墙高高的只能看到别家的屋顶。
常常入定了那般,一发呆就是小半天,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现在招平安或许明白了,林盛财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姑姑和林家认识,看这照片关系应该不浅。
照片上的光影一晃,紧接着身上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