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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

春风渡关山 完结+番外-第7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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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亲王,先帝子嗣颇多,可他一直极疼爱你。你从军后几次悍然大胜,更叫他心中畅快。到了麟庆末年,东宫太子都已立了多年,他临去前仍颇是挂念你,甚至不听我的劝阻,要给你传下免死金剑,大周开国百多年,这等效用万世的金剑却是头一遭,你可曾想这究竟是为何么?大周亲王俸禄优渥、各有封地,你又是大周神将、镇国柱石,本该是一生荣华富贵不尽,先帝究竟是为何要如此忧心忡忡,乃至要自立规矩都要强行保你?你可曾想过吗?”
  关隽臣口中喝着温热的清茶,可是不知为何,听到言弘这番话,竟然感到背脊忽地冒出了冷汗。
  他并非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每每细思到了深处,抓不住要害不说,还总觉得黑暗中好似有一怪兽,张着一张血盆大口在转角处等着他,几年下来,便也不再多想了。
  “宁亲王,你是兵家奇才,精通兵法,可你识得出术,却看不透大道,是以你终难坐上龙位。”
  言弘一字一顿地道:“高宗年间,大周亲王、郡王不过八十来位,公、侯、伯加起来,也不过五百余位,然而到了先帝年间,为扩大疆域,连年与番邦征战不停,兵权贵重、因此多用宗亲氏族率军出征,外臣则为参谋。这般连年下来,几番论功封赏加爵,初时倒还见不出问题,然而数十年却最终积重难返。”
  “宁亲王,到了麟庆末年时,你可知道大周有多少宗亲贵族封王晋爵?”
  关隽臣没有开口,但他并非不知道答案。
  “旁的也就不说了,但单单是亲王、郡王拢共四百八十七位,其中还有十数位是世袭罔替的万代富贵。”
  言弘的目光锋利如利刃,一字一顿地道:“一位郡王,俸禄三千石,封地千亩。一位亲王便是两万石俸禄,封地万亩。宁亲王——你是亲王,你在金陵府邸占地多大?要养多少亲卫?你封地万亩,每年收成多少?你又可知道大周普通一户农户一辈子也只能耕得四亩地?五百位藩王啊,宁亲王,你能不能算出这笔账——五百位藩王,各个在封地数千位封爵贵族,大周经年征战后国库虚空,可还养得起这些宗亲贵族多少年?”
  关隽臣忽然之间只觉坐立难安,他双手交握,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
  “麟庆末年,削藩已是势在必行。”
  言弘平静地道:“历来帝王想要削藩,都多有难处、万分凶险。宗亲、外戚、朝臣,各方势力如何制衡,素来便是帝王首要权术。麟庆年间,许多宗亲藩王乃是立功封爵,他们都是为先帝、为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之人,刀口下拼出的荣华富贵,不会轻易交付出来,先帝万万不能背负苛待功臣的骂名,更不能冒险削藩。是以——削藩虽为国策,但却是父立子效。皇上如今所作所为,有他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好、好一个国策啊。”
  关隽臣颤声道:“言太师,我为大周戎马一生,险些将命也送在域外——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如今落得个如此下场,原来竟早已是命中注定?削藩削藩,我兄长襄王是否也是这么被削成了逆犯关贞阳?”


第四十五章 
  “好、好一个国策啊。”
  关隽臣颤声道:“言太师,我为大周戎马一生,险些将命也送在域外——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如今落得个如此下场,原来竟早已是命中注定?削藩削藩,我兄长襄王是否也是这么被削成了逆犯关贞阳?”
  ……
  ……
  关隽臣此时情绪激动,自知此言出口已经甚是不妥,可一时却竟然险些无法自控。
  “宁亲王,襄王殿下野心勃勃,麟庆末年与太子的争斗已是日渐激烈,更有很多年权势气焰更压了太子一头,先帝都看在眼里。你是襄王的嫡亲兄弟,许多事你并非不知道,只是你无心渉入党争,先帝其实心里也明白。”
  言弘此时前一句“看在眼里”、后一句“心里也明白”,竟突然之间点醒了关隽臣。
  他忍不住沙哑着嗓音问道:“言太师,当年太子忌惮仇恨襄王至深,父皇更不会不知道,太子心性如何,父皇也是明了的,对不对?”
  言弘看着关隽臣,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只有眼里隐约划过了一丝不忍。
  霎时间,关隽臣颈后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此时才想起来方才言弘与他说,先帝临终前忧心忡忡要赐他免死金剑,这一层原委,终于叫他隐约串联了起来。
  “是了。”关隽臣喃喃地道:“父皇将免死金剑赐予我,却未赐给襄王。他早已料到太子登基后,前有削藩国策,后有当初夺嫡宿怨,定是要趁势狠狠清算了襄王。父皇他、父皇他什么都料到了……他……”
  他说到这儿,双目之中竟隐约感觉有热泪要滚落,只能在袍袖下暗自握紧了拳头,将指甲都攥进掌心的血肉,才勉强压抑住。
  权力倾轧下,他尊严尽失、在夹缝间求个生存,他本以为这已是最大的苦处,却不曾想,年近中年,那些过去的皇室密辛一层一层揭开,竟还是能惨遭重击。他本以为只在记忆中拥有的,原来竟也仍能被生生夺走。
  曾经心中的父慈子孝,如今才掀开面具,露出底下冷漠的凝视。
  他像个学步孩童跌坐在无尽的寒冬,一片茫茫白雪中,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父皇保住了他,可却也同时毫不留情地丢弃了他的三哥。
  骨肉之亲,父子之情,全然如同泡影。
  “宁亲王,”言弘叹了口气,轻声道:“先帝既然选了太子继位,襄王的命在那时就已是注定保不住了,先帝并非草木,怎会当真忘情,只是哪怕心中再是不忍,此事已是注定,他生时看透,过身后更是护佑不得。况且当年若是他选择了襄王,太子的命也是一模一样。一旦登上皇位,许多事便不得不做,许多人也不得不杀。夺嫡是何等凶险之事,史书上笔笔皆是,皇子的命数便是如此,生来重重险阻,一步踏错都是万劫不复。帝王将相,人人生时显赫无比,却也无人不有无奈之处,走到尽头……不过殊途同归。”
  “好一个殊途同归。”关隽臣冷笑一声,道:“言太师今日与我说这些又是所为何来?叫我明白,皇上诛杀襄王、拘押平南王,又处处打压我,不过皆是无奈所为?太师未免太看中我了,我如今乃一介虚衔太保、闲职王爷,更是对皇上处处恭顺拜服,不敢生有逆反之心,皇上的无奈,我自当好生揣摩体悟,只是不知言太师究竟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他如今句句都只称言太师,却不称老师,显然言谈之间,已是将所有都看在眼中,却听之任之的言弘也疏远上了。
  关隽臣本是心机深沉之人,只是今日一日之内,打击连连。
  对自身命运的不忿、对父子亲情的失望接踵而来,实在叫他应接不暇,这才按捺不住,将悲愤的心绪外露了一些。
  “宁亲王,我与你说这些,是因着我担忧皇上。”
  言弘一双眼中,此时终于流露出了忧心的神色,低声道:“皇上早年在东宫做太子时,心性便可见一斑,他心思深沉,于逆境之中仍能一步步忍辱负重,登上皇位之后,更是勤勉有加、无半点奢靡享乐之恶习,发奋新政、藏富于民,如只看着这些,皇上将是大周罕见的明君英主。但是无论是先帝,还是老臣都万万没料到的是,当今圣上的心性,竟也藏着会使大周江山不稳的缺陷。”
  “先帝曾言,若是承平之世,许是襄王略胜一筹,可是若顾及到削藩新政,皆是需意志大卓绝、摒弃一切私情之人才能胜任,太子擅隐忍、意志坚定,既有明慧一面,亦有帝王无情狠绝的一面,理应是最适宜的新帝。隐忍本是强处,只是当今圣上兴许是隐忍太久,甫一继位,根基尚未稳固,便已冒进将襄王一脉连根拔起,彼时我已看出一丝隐患。”
  关隽臣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其实隐约猜得到言弘所说的隐患究竟为何。
  他并不知道言弘是否知晓周英帝阳事不举之事,先前他本还不那么懂,可是如今这几日,他身子虚空、也有了那难言之隐时,才霍然之间体悟到了一丝周英帝的疯狂和阴郁。
  一位太子,腿间那物事颓靡十数年,便一如那些在东宫隐忍蛰伏的耻辱岁月。
  两相叠加,床事无能、权事也是无能,怎能不叫人疯魔。
  人心中的恶鬼饲养已久,一朝放出,岂是旁人可以预料得到的?
  “皇上亦有软肋、有他所不能掌控的心绪和癫狂。当今圣上削藩,除却为公为的是先帝定下的国策,更多的却是为了中饱私欲。先帝所设想的削藩,绝不是这般的削法。灭襄王便也罢了,既是去除宿敌、稳固皇位,更是杀鸡儆猴,可交其他宗亲藩王战战兢兢,为削藩大业筑基。但雷霆一击之后,便该徐徐图之,先缩减用度、再慢慢割除兵权,如此削藩,才能有所成效,不至冒进动荡。”
  “我这两年曾数次进谏,只是皇上早已听不进去了,第一步灭襄王,第二步便是迫不及待地对平南王出手,只是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地押在乌衣巷,却叫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如此成德年间两桩削藩要事,皆是皇上直接对皇室血脉最中央的亲兄弟下手,这绝非智者所为,只是当今圣上在此事上竟是如此刚愎自用、不容违逆。我看似退隐,实则真正是无奈之举,不得不退避锋芒,居于梅园。”
  “父皇和言太师料事如神,却不曾想也有算错的一天。”
  关隽臣冷声道。
  “人心如深潭,不敢言参透。”
  言弘喃喃道:“有一桩事,我始终挂在心上。如此削藩下去,我只怕今朝金剑一还,若有一日皇上无所顾忌、再将你无由拿下,届时大周宗亲贵族势必人人自危。历来王朝,帝王必然要行制衡之术,宗亲独大,则削藩,重宰相六部;若相权过大,则以宗亲之势替换宰相。如此两相制衡,才是长久之道。如今皇上对自己血脉兄弟如此之狠,不为自己今后留条后路,浑然失却往日的英明才情,长此以往,大周江山必将动荡不安,我心难安。”
  “我出自儒门,正所谓君子弘毅,当为万民立言、为万民承担,数十年兢兢业业地辅佐三代帝王,只盼不负这门先贤代代相传的治世之学,如今到了风烛残年,却不曾想大周竟会让我忧思至此。”
  老者本是颇为精神,可是此时说到这里时,枯瘦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了起来,他佝偻着身子站了起来,低声道:“宁亲王,今日请你将金剑收回,不为别的,为的是叫皇上心中存一丝忌惮,更是要叫你安心,言弘命不久矣,但临死之前,即便是死谏,也会对皇上阐明厉害。你乃是大周唯一的冠军侯,万民心中的镇国柱石,这根柱石仍是要为大周、为皇上立着的。你我即便不为师生,也为同朝之臣,大周数百年基业,万万不能毁于本朝。纵是心中有所不忿,但是为臣之道,终究是忠字为先、江山社稷为先——宁亲王,此中要害,你务必要细细思量。老臣死后,你还有大周宗亲,仍是要与大周同心、与皇上同心啊。”
  说到这儿,言弘双手执礼,深深地躬身对着关隽臣行了一个大礼。
  关隽臣沉默地看着面前这垂垂老者,一时之间,心中竟觉得一片空茫。
  当世大儒,至死亦是要守住这“忠”字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与言弘相对行了一模一样的大礼。
  一礼完毕,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转身向梅园的木门走去。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后,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言弘平静地道:“老师,您曾说,儒学乃治世之学,非帝王之学,当年我总是不明白其中分别,只是今日一叙,我竟有了些明悟。”
  他不待言弘回答,就一字一顿地道:“我乃大周子民,为大周流尽血汗、拼下冠军侯的声名,却成了一生的枷锁,被皇上猜忌至此,仍要叫我尽一个忠字。”
  “削藩,口口声声说的是为民,可是当真如此吗?国库虚空、民心不稳,龙位亦不稳,为民是名,帝位永固是真。”
  “我仍称您一声老师,只是少时学的学问,如今想来却总有些不通之处,想来这一生都不能思量分明了。——儒学既为治世之学,三纲五常管束的是谁?拱卫的又是谁?治世之学,为的是万民;帝王之学,为的是皇上!
  “鞠躬尽瘁七十年,老师——如今,您还分得清这一生伏案而作,究竟为的是民还是皇上吗?”
  关隽臣声音很轻,他问完最后一句话,悄然离开了梅园。
  而言弘呆呆站在红梅树下,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如虾米。
  在他背后的门廊上方,仍还悬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书着四个方正大气的楷书——
  三代帝师。
  ……
  ……
  关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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