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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春风渡关山 完结+番外-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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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到,岂不是前功尽弃?”
  晏春熙听关隽臣这么训斥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再加上屁股还疼得厉害,忍不住咬牙顶了一句:“我还能以为什么——你今日既然不来揉,我自然是以为膝盖已经全好了,所以才下地的。”
  关隽臣心急地撩起晏春熙长衫的下摆,握住少年的腿窝在灯火下仔细端详了一下膝盖的伤处,见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
  这时听了晏春熙的话,他胸口不由一窒,近日本就因为政局纷乱而心神不宁,可他仍然每日里都抽出时间来给少年揉捏膝盖不说,连膳食都陪晏春熙一起用,这还招来晏春熙这一番刺人的话,实在是叫人不悦,他面色冷了下来,沉声道:“王府事物繁杂,我又不是大夫,难不成整日里只给你推拿揉捏一件事吗?”
  他语气虽然不太重,可晏春熙听了,还是立时垂下头,又不开口了。
  关隽臣登时大觉头痛,两人如今相处起来实在是令他苦恼。
  是晏春熙自己要做下人,他虽然不愿意,可也依了,但这小家伙说是做下人,却越发难搞,动不动就不吱声了,摆脸色倒还比以前厉害了起来。
  这王府里,哪有这么了不得的下人。
  关隽臣也是无奈,打是肯定不能再打了,沉下脸说话,人家脾气却比他还大,动不动就把他晾在半空。
  两个人相对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关隽臣没办法先服了软:“我这几日——当真忙得不像话,就连夜里也都是宿在翰文斋的,今日是实在脱不开身,这才来迟了。我知道你在床上待得闷了,再揉两日,到时候我扶着你慢慢走,好不好?”
  晏春熙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问了一句:“你这几夜都宿在翰文斋?”
  “嗯。”关隽臣楞了一下,脸色却马上柔和了下来。
  虽然晏春熙的话没头没尾的,可他何等敏锐,马上就明白少年在心底偷偷想着些什么。他不由把晏春熙的身子搂紧了些,面上忍不住带了丝笑意。
  他没露出太多的神色,怕叫晏春熙察觉了,只是一边像往日那样轻轻揉着少年的膝盖,一边低声道:“就在翰文斋,一个人睡的,哪院儿也没去。”
  晏春熙一双圆圆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只低低“嗯”了一声,便把目光又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关隽臣觉得自己也当真是有点病了,晏春熙就这么一眼,一个“嗯”,还有那隐隐约约流露出来的一点别扭的在意,就把他给勾得心里酥酥麻麻的。
  以前他也喜欢晏春熙,可那到底是他随心所欲地把控着两个人的关系,那些欢愉和情爱,他想给就给,想收就收。
  可两个人这么杠上一次之后,情形就有点掉过个来。
  他总算是见识到这少年往日里甜甜软软的样子背后,脾气有多刚硬。
  来硬的,他是怕了晏春熙。
  因此,晏春熙若肯与他欢好,他当然是求之不得,可若是一个心眼想做下人,他也当真无计可施。
  关隽臣觉得自己这般心情,实在是前所未有,隐隐约约也感到有些可怕。
  他生为皇子,最熟知的便是君臣父子尊卑贵贱之伦理纲常,臣子将性命交给君上,下人将权力交给上位者,这是他所知的纲常。
  纲常如天地日月,是万物所遵循的规矩。
  这一切,本是从孩童时代便伴随他长大的定理,也一直根深蒂固地生在他脑海中。
  然而这定理到晏春熙这里却竟然失了效,这少年明明身份远比他要卑贱低下,却忽然之间占据了两人之间较量的高地。
  他当然不情愿处于这样的位置,想想本觉得颇为不快,可抬头看向晏春熙时,赫然发现少年那双圆圆的眼睛也在打量着他,可一被他发现,马上便生硬地转开了头,不再看过来了。
  关隽臣一下子心里又只剩下晏春熙了,想不通的那些事也不愿再想,只是探寻地轻声问:“今天这么揉,是不是已经不大疼了?”
  “嗯。”
  晏春熙还是就这么一个字。
  “……”
  关隽臣一时无言,忽然觉得自己这王爷当得,也实在是和个推拿师傅没什么两样。
  给晏春熙揉完腿之后关隽臣本也乏了,可不知怎的今日却颇为不舍,他看着晏春熙一双眼睛望向窗外那有些出神向往的样子,忽然道:“熙儿,夜里凉快,我抱你出去看看月亮透透气?”
  晏春熙怔了一下,他这会儿也正想着,不知窗外那一轮明月今日是何光景,关隽臣这么一说,便有点被窥破心思的慌张,于是只微微点了点头。
  被抱起来之时,从关隽臣胸口飘散过来的一缕冷香仍是晏春熙熟悉的味道,他不由自主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冷淡的香气在他鼻腔中慢慢地挥散开来,这味道让他心里忽地酸楚起来。
  关隽臣一手揽着晏春熙的腿窝,一手搂在少年的腰上,就这么抱着晏春熙走到院落中的石亭下坐了下来。
  苍穹上一轮皎洁的圆月高高挂着,柔和的月光洒在关隽臣的面容上,他看上去分毫不像是已经迈入而立之年,一双总是深沉的凤眼在月下看上去很亮。
  “我许久没这么抱着你了。”关隽臣低声对晏春熙道。
  许久了。
  晏春熙没有应声,他把头转开来,望向那轮圆月。
  曾经他们就在关隽臣那张梨木大床上欢好云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关隽臣是一棵参天大树,而他便是一株柔软的藤蔓,用他全部的情意去紧紧缠绕着这位尊贵的宁亲王。
  情爱缱绻,叫他傻到以为那刻便是永远。
  “今夜的月亮真大、真亮啊……”
  晏春熙望着夜空,喃喃地说。
  关隽臣听了微微一笑,把少年瘦弱的身子搂得更紧了些,却没注意到晏春熙眼神里那抹渐渐浓郁起来的悲伤。
  那人温柔起来是何等动人,可是叫他“熙儿”的低沉声线,也会毫不迟疑地唤他“玩意”、“物件”。
  他从未对关隽臣说过,其实他这几日总是浅眠。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后,便梦到关隽臣掰开他的双腿,粗暴地插进他的身体,然后微笑着慢慢地告诉他“你不过是条狗”。
  他反反复复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骇得浑身发抖,冷汗淋漓。
  或许未受过伤的,才会不吝于给予。
  他一厢情愿地以为,这颗心在关隽臣那儿放着,是安全的。
  可他错了,他的人在那人眼里卑微,于是连这颗心也要被轻贱,哪怕被扔到土里狠狠踩个几脚也是不可惜的。
  人生来一副皮肉骨头,为的无非就是包着这颗心。
  伤筋动骨尚且要一百天,他身上的伤已渐渐好了,可心口的血,却淌得没完没了。
  时候久了,偶尔自己也觉得身子里发出一种难闻的味道,像是血流尽了,伤口渐渐腐烂的味道。
  但哪怕他已痛成这样,那人都还觉得只要哄一哄抱一抱,他便会再乐颠颠地把这颗灰头土脸的心再捧着奉上。
  关隽臣不明白,他已给不动了,他累了。
  这样好的月色,亦不知自己还能看个几回。
  他还年轻,八千里路云和月,他本应该还能走好远好远。
  可如今,他只能待在宁王府里,做一个不死不活的下人,永远低贱地跪着,直到以那样的姿势长在土里,慢慢枯死。
  月光那般皎洁,他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出路在哪。


第十七章 
  “今夜的月亮真大、真亮啊……”
  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坐在太月池畔,轻轻发出了一声和晏春熙一模一样的感叹。
  深夜太月池格外安静,除了那少年再无一人。
  静夜中,粼粼的碧波被笼罩在璀璨的月华之下,荷叶随着潺潺的流水轻轻摆动着,水中隐约有赤色的几条锦鲤,时而窜上来摆了摆尾,然后,很快便又游曳到了荷叶下。
  成德三年的夏天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过了最繁盛的时节,而太月池里满池的荷花亭亭地探出水面,婀娜地在夜色中绽放着它花期最后的美丽。
  水珠娇滴滴地洒在白中带粉的荷花瓣上,使它们看上去依旧如同新生。
  花似乎总是比人要耐活的,绽放与枯萎,像四季般不断流转,今年不再了,可总还有来年。
  程亦轩坐在太月池边的青石高台上,痴痴地望着满池的荷花。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将纤细白皙的双足放在水中,慢慢地划动着。
  一双湖蓝色的织锦靴脱下来之后,被他工工整整地放在身侧,连一对儿白色的罗袜都不染微尘,被叠得好好地放在靴中。
  他是个万事都小心翼翼守着规矩的人,刚除下靴子时甚至为自己冒失的举动感到一阵慌张,可随即想想,到了今日,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想是生在依山傍水的荆州的缘故,他一直喜欢水。
  春夏时节,他时常艳羡地看着村里的男孩子们赤着身子跳到河里,扑腾着水花,大声嬉闹着。
  只是他那会儿瘦弱伶仃,一脱衣服,白晃晃的皮肉下肋骨根根可见,看着都寒碜。再加上家里又穷,总被人嘲笑戏弄。
  他便也不敢凑过去,像是只小耗子似的,只缩在河边儿一边儿费力地帮家里人搓洗衣裳,一边儿巴巴地看着罢了。因而,他虽然是荆州人,可却是个不太通水性的。
  在无人的寂夜之中,悄悄把脚放在太月池里荡着水花,望着他最喜爱的开满了太月池的荷花,程亦轩仿佛突然之间回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乡,这会儿,无人笑他,也无人打他,欺负他。
  他终于是安全的了。
  他轻轻呼了口气,忽然又想到王谨之那张清隽的面孔,轻轻帮他擦拭眼泪的温柔动作。
  王谨之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这世上唯一给过他片刻温暖的人,会心疼他的人。
  唯一把他当个人看的人。
  “谨之哥哥……”他喃喃地念着,少年消瘦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含着一抹辛酸的幸福。哪怕是在口中这样含着那个人的名字,慢慢地念出来,都会感到满足。
  这几日,他总在想山清水秀的荆州。
  小时候他听娘说,客死异乡的人便会成为孤魂野鬼,他心里本着实害怕。
  金陵那么大,离荆州遥遥千里,而他连这一座宁王府都迈不出去,更谈何魂归故里。
  可想到王谨之,他渐渐地又不怕了。
  其实他早已没有什么家,荆州没有他的父母亲眷,可好在这宁王府里还有他情意所钟的人——
  躺在这里,他不怕孤单。
  一轮圆月下,白衣的少年哼着歌。
  短短的一生,如同浮光掠影一般在脑海中划过。
  他面上的笑容渐渐地舒展开来,却再无只言片语。
  “扑通”一声。
  程亦轩从青石台上高高一跃,跳进了满池的荷花之中。
  跌入水中之前那一刹那,他隐隐约约好似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可顷刻间,这世间的一切动静都与他再无关联,他被凉凉的池水包围着,水流慢慢地灌入他的喉咙、胸口。
  他温顺地闭上了眼睛,与其说是离开这个世间。
  他想,这更像是一种回归。
  ……
  “程公子——!”
  王谨之的呼喊声几乎撕裂了太月池畔的平静,他从来未想过自己的声音也能惊恐破裂到这个地步。
  他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抖,他简直不敢想,若自己来不及、若自己来不及……
  他满后背都被冷汗浸湿,可因为武艺远不如关隽臣,此时虽然已经是大步向太月池飞奔,却感觉自己每一步都是那么的缓慢,不过二百来米的距离,却好像千里一般遥遥不可及。
  这几日间,他一直挂念着程亦轩。
  那日少年笑着唱歌的模样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既震惊于一贯胆怯的程亦轩突然绽放出来的美丽,又始终无法释怀,总觉得程亦轩的神情说不上来的异样,甚至让他寝食难安。
  他隔三差五便去程亦轩的鹤苑大院附近走走,哪怕不进去,只站在外面看看,也觉得稍微安心一些。
  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听大夫说程亦轩的伤势已经可以下床了,他忽然就起了心思。
  可没想到进了院里,就听南玉说程公子一个人去太月池看荷花,不让人跟着。
  王谨之听了,背脊马上便紧绷了起来,他想起程亦轩出神地哼唱着“七月九,荷花开”时的模样,心中已经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一路上紧赶慢赶,快到太月池畔时,本已能遥遥看到那一抹月白的瘦弱身影。
  可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下一刹那看到的就是那少年跃入池中的决绝背影。
  程亦轩才刚满十七,他那么年轻,唱歌时候的模样那么鲜活好看,他怎么能忍心就这么离开人世。
  王谨之的鼻子发酸,最后几步他已经腿软得站不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踉跄扑到了池边,然后扑通一声跳进了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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