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颂-第4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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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下山了,分成六队,从六个方向出发,又有六百人驾驭战马出去,他们冲锋向前!
匈奴人此时也冲了出来!
就像是天地挥出了一鞭,鲜血与尸骸开始坠落在大地上,元气开始浮动,而天地间的风,开始吹拂了。
项籍感受着那些风。
心中想着程知远的话。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忘其所以记,内不觉其一身……
外不识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
项籍看着那些楚军士兵不断死去,不断死去。他一句话都不说,就像是化成了一个木头,他尽力把自我摘除出去,即使对他来说很难以做到……
但现在不得不如此做!
天上下起来血雨,楚人的士气在摇摆,而项籍的眼睛则是一直看着那片挥洒血水的土地。
随后,在这一刻。
项籍仿佛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已经从世间离开很久的夫子,那是程知远!
程知远也感觉到项籍的目光,不免点了点头。
“你看到了,但是还不够。心不动故。何谓不见?是为形都泯故。”
“你不存在,它也不存在,但是冒顿存在!”
“来!”
就是这一声,犹如天地之间起惊雷,三江震荡,天水倒流!
项籍感觉到了风!
浩瀚的风!
那些死去的人们,在匈奴大军移动的过程中,他们的血气化为了大风!
山的动向,山的破绽!
项籍长啸一声,此时楚军之中,所有骑兵,跃马而起!
祭天金人沉默不语,再看程知远,道:
“大祭酒一言道破山风之变,世人惊矣。”
就见到世间大阵,项籍冲去,如过无人之阵,它为剑锋,所过之处,万象皆只是天地而已!
“万物为风!”
楚军的人们重复着这句话,他们只看着项籍的背影,后面的人看着前面的背影,于是他们都穿过了匈奴大军!
一杆重枪,抵到了冒顿的眼前!
第七百五十三章 假人
(原来前面标题第一个数字都打错了,汗…不过问题不大…)
风!
风是天地间流动的气,它普遍而畅通无阻地吹送过来,不分贵贱高下,万物都沐浴在风拂之中。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那是一柄剑!
冒顿的眼中,铁枪冲击过来,数十万大军犹如幻影被突破,而在惊天动地的战吼声中,他挥起自己的战刀,迎向那杆铁枪!
他杀心大起!
冒顿虽然对那两个所谓天神的谈论,不太清楚,但至少也知道,此时的项籍,他是没有任何杀心的。
他只是在做出一个刺的动作而已!
但他冒顿不同!
一个没有杀心的霸王,和一个拥有杀心的撑犁孤涂!在相同的条件下,在对等的撞击中,在相差并不远的武力上,他冒顿带着无边无际的愤怒与凶残狠辣的杀心,那绝不是一个只知道挥刺战枪的木头人可比的!
“来得好!”
于是他的声音震动九霄,仿若雷霆,似乎要靠着这一声将项籍唤醒,只要项籍起了半点杀心,那么紧跟着,他和他的那无数楚军,瞬间就会被匈奴人的战海所淹没!
山是高大的,镇压九地,不能与泽平!
战刀迎向战枪,但是天地在这一瞬间似乎定格,当刀刃斩中空气,擦着项籍的头颅劈过去的时候,冒顿发现自己突然离地而起,他被那一枪刺中胸膛,微弱的风在一瞬间化为夺命的力量!
风在大地上生成的,从青翠小草尖上兴起,逐渐扩展到山谷,在大山洞口怒吼,沿着大山坳,在松柏林下狂舞。
疾风往来不定,形成撞击物体的声音;风势迅疾飘扬,犹如怒火飞腾,风声如雷,风势交错相杂。飞砂走石,大风摧树折木,冲击森林原野…
冒顿口中的血流落出来,天地间仿佛回荡着一个人的声音,那是南世中土曾经一个很有名气的人,他叫做宋玉,曾经做了一篇文章,与楚襄王论道,所谈及的,就是“风”。
《风赋》。
襄王就是顷襄王,也是程知远当年与庚桑楚同去献计的那位楚王,宋玉是他的臣子,也是后来争夺学宫祭酒的有力人选,但是宋玉没有从楚地回来,而是一直待在了那里…
天地在这个时候散开了,山被风所穿过,山后面的万物见证了风的移动,于是山也被风所裹挟了。
白登之围,解了!
祭天金人看到这个结果,不免发出叹息声。
“青史向祭酒一边倾斜了。”
是的,项籍本是会输的,但是青史在摇摆,最后的结果,就是现在的结局。
祭天金人输了。
“于是你要履行诺言,在这桑叶之中,静静等待二十年。”
程知远如此告诫祭天金人,语气严厉,而祭天金人道:“我无意反悔。”
尘埃移动,青史成幻,程知远感觉到人间的力量开始逼近自己,这意味着精气神明又要开始流失,程知远注视着这里的一切,青史在晃动,万物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对于程知远来说,这不过是一个荒诞的青史而已,是承接了人间的历史而演变来的桑叶。
“人间让我迎接它对我的惩罚,但是我却并不认可这种惩罚!”
程知远锁死了自己的精气神明,此时背上的往世雷书,那只眼睛睁开,四面八方的力量开始集中起来,程知远进行推衍,即使把精神全部耗费殆尽,也要推衍出击退人间的办法。
曾经自己的最大帮手,如今成了一个要对付的敌人,只是因为自己背弃天命,但程知远从没有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众生才是人间,一个没有万物众生的人间,不过是一片绝死之域罢了!”
程知远对人间开口,人间的力量似乎有所迟疑。
“山川,它们不会开口,不会说话,是死物,但它们也是‘活着’的,山死去,会崩塌,川死去,会干涸,风死去,万物衰退,雨死去,天下大旱。”
“万物自然都是循环的,这就是生,众生在此之上诞生,更是生之一字的真正体现,小到虫蚁,上到飞禽,下至走兽,远达人灵,无不是生之一字。”
“天命庇护谁,和我没有关系,我要庇护的,是我看得见的,我所认识的那些众生,自然之中有天敌存在,而我,就是匈奴的天敌!”
“如果你一定希望的话,那么我也将是人间意志的天敌!”
程知远的声音毫不客气,人间似乎陷入一种漫长的思索当中。
很快,人间有了决断。
消灭程知远,不再是惩戒!
人间意志毫无保留的敌对,惊天的震荡要将本就快消失的青史给彻底撕碎,在人间那无穷大的意志当中,程知远即使曾经一气破天关,却也不可能有太多的抵抗之力!
四界十方,人间就是四界之一!
程知远从袖中取出那枚破烂的简牍,在人间意志来临的时候,向着前面压去!
未始出吾宗!
在这枚不知名的大道简牍,接触到人间意志的一刹那,曾经这枚简牍将荧惑道尊的道性全部抹掉,而在没有接触到重大变故的时候,就只是一枚极其坚固的普通竹简而已。
那五个字熠熠生辉,在这一刻,大道简牍开始出现波动!
那五个字仿佛活了过来!
这种变化是程知远想要看到,但绝对是不曾料到的,但现在要的就是这样的不可控!
人间的意志,被五个字给照破,无形之力出现了有形的姿态,那毫无疑问是一个人形。
在万物没有诞生的时候,这个人形是混沌状态,是一个漩涡,在万物诞生之后,先是尘埃,再是太阳,又是星辰之光,随后山川之体,万兽之貌,最后才是这副人的形态。
这是人间的意志,是随着世间的变动而不断变动的。
“时与世移,世与事易!”
未始出…壶子就曾经证得这五个字,是不曾显化的大道,证出了这五个字,其实恰恰说明,距离真正的得道,还有一道鸿沟无法逾越,这也是壶子困锁在天门后的原因。
但是程知远的这枚简牍,笔迹,是素王所写!更是伏羲氏所窃取来的道之根源之一!
而素王,岁月光阴之中,与人间的青史永世同在!
那五个字在扭动,最后逐渐变化。
程知远的眼中,出现两个字,曰:登假!
登假,言升天远去,假者幻远也!
就是这一瞬间,程知远变化了,成为了一个“假人”,身上浮出一个幻影,人头蛇身,这个东西,叫做委蛇!
人间的一切意志,不能加诸!
第七百五十四章 遇道则止!
空,无,虚妄。
当人间的意志落下的时候,一切都空空荡荡。
委蛇狰狞的笑。
虚与委蛇。
《庄子·达生》:“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
春秋时期,齐桓公在打猎的时候,受到鬼怪的惊吓,在床上重病,那时候齐桓公正开始使用竖刁、易牙这两个小人,竖刁去为难管仲,管仲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害怕竖刁污蔑,于是就出去招榜悬赏。
这时候,有一个叫做皇子告敖的人来了,他告诉齐桓公:
【山中有夔,像龙而有一足。野中有彷徨,像蛇而有两头。泽中有委蛇。】
【主公所见,正是委蛇。委蛇大如车轮,长如车辕,紫衣朱冠。一般人看不到,只有称霸天下的人才能看到。】
大直若诎,道固委蛇。
万物事理本就是曲折向前的,如同蛇在爬行。
人间认出了委蛇。
皇子告敖所见的“三道兽”。
委蛇本身就没有实体存在,故而三道兽中,能见到委蛇,那属实是极其优秀的人了。
就如同皇子告敖所说,见委蛇者,霸天下也。
但在人间看来,有些荒诞,虽然很多事情本就荒诞无稽……
譬如,世间最一往无前的剑锋,居然会显化出蜿蜒曲折的委蛇。
人间不免觉得,这有些意思。
依靠假形,成为假人,变成有相却无形无质的状态,世上只有梦中幻影有着这种对应的状态。
登假,言升天远去,假者,幻远也。
只要委蛇还存在,人间相对于程知远,就是不能相触碰的两方世间。
此时委蛇的紫衣朱冠逐渐与程知远融合,人间出手无望,三道兽的强大在于根源,人间只是四界之一,意志虽然至高至大,但却不能超越三道兽的“形态”。
但人间,是第一次不想就此罢手。
程知远可惜了,如果他不违逆天命的话。
人间的意志反馈到程知远的心中,于是大千万象,山张开嘴口,风呼出声音,雷震下呵问。雨发出悄悄的问询。
虫子们开始说话。
异口同声,震惊整个现实中的真正天下!
“即使是虚幻的天命,但已经变化,就不应该强制抹除。”
“顺从天命并不等于抹杀本心,青史已经足够荒诞,又何必在乎这二十年的匈奴天命呢?”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你应该有最优的解决办法,可你却冲动的选择了最没有道理的一种。”
“我不太擅长思考,因为世间万物都在我的注视中,我是人间,人间亦是众生,我即众生。”
程知远回应道:“这些青史在我们看来,足够荒诞,但是在青史中的人们看来,人间亦是荒诞的。”
“连荒诞的世间,都不承认荒诞的天命,难道不荒诞的真正人间,却要承认荒诞的天命吗?”
人间听完之后,回应道:
“你绝不是如此想的,否则,你不应该见证委蛇。”
“剑老无芒,人老无刚,话虽然不假,但能霸天下者,无不是可以忍气吞声之辈。”
“人老,未必无刚。”
程知远道:“世间所有人都清醒的时候,你装醉麻痹他们的注意力,等到他们酩酊大醉的时候,你却一定要清醒。”
“世间总有人要醒着,要么是我,要么是他们,所以说,该醒来的时候,就一定要醒来。”
人间听完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万般道理都已经说尽,程知远说的,也确实是极有道理的。
虚幻的天命麻痹了所有人,使得众生绝望,而这时候程知远却清醒着。
本就是荒诞的东西,虚假的错误,不当去理,不当去见,不当去承认!
于是,风雨雷电全都停歇下来。
“真是愚蠢啊,如果你不惧怕死亡,那么就不会用假身来避开我的力量。”
“做错了事情,选错了道路,却又害怕被清算吗。”
程知远听到这里,突然想笑,但是因为失去七情而笑不出来,不过这种情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此言差矣,我逆反人间的天命,不愿意走曲折之路,和我是否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