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颂-第20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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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还怕浑羽不懂,特意用手扩了一下四周。
浑羽道:“这是工匠所知,我哪里能晓得?”
程知远道:“给你四周长宽高度,你能知道吗?”
浑羽摇头,而程知远则是道:“我能知道。”
此言一出,诸士子公卿都议论纷纷,而齐王在边上看着,心中回忆,随后和边上一人道了一句:“学宫重修时,负责监督东院新造的大匠师是谁?”
那人是齐国中大夫,此时恭敬回禀:“禀告我王,是卢氏旁支,卢赞。”
齐王道:“他可在齐?”
中大夫道:“如今正在住持临淄城西门新街修筑事宜。”
齐王道:“传他过来,要快。”
中大夫领命而去,而齐王出面,让两人都稍等片刻。
于是一刻之后,卢赞被“快马加鞭”的请来。
大匠师正在修建西门新街,听到传唤甲士道,讲学馆内齐王请他速去,于是便不敢怠慢的来了,只是当他明白齐王传唤他的原因时,他顿时看向程知远,摇头失笑:
“这讲学馆当初是老夫督造,建筑面积,高尺寸许,精确详细之数,也只有老夫与当时负责建筑的工人才知道。”
程知远道:“那就请老先生报一下此间的高,宽,长…”
于是双方互相通过讯息,大匠师是不相信程知远能解出来的,宽高自可以丈量,但这面积精确,却不是靠着眼睛可以看出来的。
程知远了解到基础条件之后,便开始解答。
并不需要多久,很快程知远就报出了答案。
大匠师愣在当场。
此时无须解释,大家都已经明白程知远的答案是对还是错,浑羽一脸惊愕,而此时之前第一个答出卷宗的蕖衍则是出列道:“既有已知条件,解此答案不难,墨家之中,常习此法。”
程知远点了点头:“这是基础的数学,那么,条件更改,现在这是一间三角形的屋子了。”
蕖衍一愣。
程知远道:“如何来取?我给你三个边的数据。”
蕖衍开始皱眉,随后额头出现汗水。
程知远没有说话,又拿过笔来,再写了一份卷宗。
蕖衍看过之后,茅塞顿开,同时惊其不能自已,礼道:“太学主大才!”
孰知程知远摇了摇头,对他,也是对大匠师,更是对浑羽,以及所有的士子公卿在开口。
“熟知计算,附着定理,工程之上,又有什么是不能算出来的呢?”
他又道:“再变一下,三角形的房子内,在两墙角的交合处,拴住一只狗,绳长为六,敢问这只狗的活动面积是多大?”
诸人再次哑口无言,且面面相觑。
程知远道:“这依旧不算完全的高等数学,连山可怕,就在于此,只要有可观测的基础条件,近到屋,远至天下,至时间,至星辰,哪怕是烨烨雷电,哪怕是山海江湖,乃至于大气之力,现实世界的各种事物都以有限的形式出现,而变化无穷是对他们的共同本质的一种概括。”
“墨家可以靠着计算制造出更为强大的工具,如今只是器械,为何不细细研究,从而铸造‘机械’呢?”
“乃至于可以计算人的心绪活动,思维思考,数字之相,就像是臣子于君,君者天地玄妙也,臣者,你我众生也!”
程知远道:“蕖衍,今年稷下学宫的工程章,我也看了,我虽然没有做出答卷,但是我可以现在写出一份给你。”
蕖衍顿时大喜。
程知远提笔,拿来新卷,三刻之后,交卷于他。
稷下学宫讲学馆内寂静无声。
蕖衍看着,越看越是震动,越看越是惊喜!那上面所写的,虽然不过是把他的题目稍加改动,但是不仅仅解答出了题目中的结果,同时还写上了这个器械的改进方式。
这种改进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蕖衍只是看了几眼,便立刻明白,这绝对可行!
墨家有水力器械,但是程知远所作的水利器械,却是他没有见过的,号为“龙骨水车”。
这是第一个机械,而第二个被称为水转大纺车,而让蕖衍大为震骇的便是这第二个水利机械!弦随轮转,众机皆动,上下相应,缓急相宜,遂使绩条成紧,缠于韧上,昼夜纺绩百斤!远非人力可及!
齐国,正是纺织大国。
他收回卷宗,对程知远当场大拜!
“太学主,实乃天人之智也!”
蕖衍高兴至极,甚至此时夺去客位,向程知远问道:“但还有一事不解,太学主最后写在大纺车后面的那道公式,究竟是什么东西?”
程知远道:“水火相遇,化为云蒸,天地之迫,聚于罡炉,封外来之阴,轰光明之阳。依此公式,此物…墨家或许能做。”
“然此种种,归根结底,依旧是数字之功。”
第三百四十六章 天下甘十,雉兔同笼
“数字之中,蕴含着道。”
程知远此时神情显得庄严肃穆起来。
蕖衍、浑羽等人亦是被感染,亦是无比郑重。
此时诸人无声,聆听太学主讲述,而在人群中的龙素,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擅长诡辩的家伙,说起真正的道理来,也足以震惊四座。
“重雷发向,千里传声,震来虩虩,笑言哑哑…”
“易第五十一卦,震上震下,震惊百里。”
龙素忽然想到这一卦,雷初始闻于天下,使得世间恐怖不安,但后来却让人敬畏。
她的眼中逐渐泛起满意的神色。
只是台上程知远此时并没有注意到龙素眼中神情变化。
他对蕖言言道,对浑羽说讲。
“数字为道,道者,宇宙之总则也,万相根本之宗源也!神托于秋毫之末,而大宇宙之总,此神者,道也,数字也!”
“何为道!”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
“原流泉淳,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
“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
“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
“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
道,覆盖天承载地,拓展至四面八方,高到不可触顶,深至无法测底,包裹着天地,无形中萌育万物。
像泉水从源头处渤涌出来,开始时虚缓,慢慢地盈满,滚滚奔流,逐渐由浊变清。
所以,它竖直起来能充塞天地,横躺下去能充斥四方,施用不尽而无盛衰;
它舒展开来能覆盖天地四方,收缩卷起却又不满一把。
它既能收缩又能舒展,既能幽暗又能明亮,既能柔弱又能刚强。
它横通四维而含蕴阴阳,维系宇宙而彰显日月星辰。
它是既柔靡又纤微。
因此,山凭藉它才高耸,渊凭藉它才深邃,兽凭藉它才奔走,鸟凭藉它才飞翔,日月凭藉它才光亮,星辰凭藉它才运行,麒麟凭藉它才出游,凤凰凭藉它才翱翔。
“万般计较,皆不脱离数字之变,阴阳是数,周易是数,你我他皆是数!”
程知远目扫诸学子:“诸公士子!既已知道,又敢问何为数?”
诸学子道:“恳请太学主示下!”
声音之齐,此时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程知远点头,道:“旋县而不可究,纤微而不可勤!”
这些道理极其细微而无法探究,极其渺细而难以穷尽。
“忽兮恍兮,不可为象兮;恍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遂兮洞兮,不虚动兮!”
惚惚恍恍,难见形象;恍恍惚惚,功能无限;幽幽冥冥,感应无形;深邃混洞,运动不虚;随刚柔卷缩和舒展,和阴阳俯伏和仰升。
“此为数也!”
“然,此为数之表象,若要知里相,便把我之前所说的话中段落,皆加上一个不字。”
程知远:“万事本有规律,只是我们不知道它在何处,故而以浅薄之数,解无穷之相,若能得窥一二,便是打开了通向新天地的门户,我们不知道门户后面有什么东西,但是推开来,很可能便让天地都为之一震!”
“上古天子,作星宿之法,故知四时季历,龙星几时西移!若上古天子不作此法,如今我等依旧寒暑不分,节气不明,百姓耕作,仅凭经验而无历法可循,不知今夕何年,不知何日梅雨大雪!”
“正因为天子作星宿之法,故天下方才和乐,百姓安居,士宗乐业!若如前商,凡事不决,便占卦询问鬼神,何其可笑也!”
程知远对浑羽道:“你可知这天下最强的神兵是什么?”
浑羽一愣,随后想了想,不确定道:“是…琅邪剑?”
此话一出,顿时讲学馆内出现低沉笑声,诸士子公卿都在憋着,而浑羽也知道这答案或许不对,但如果不是琅邪剑,那么隐内的神兵,他又怎么能知道呢?
难道是轩辕夏禹剑?但那东西谁知道在哪里。
正是此时,龙素失笑,开口言语,其音清越:“是一尺之棰。”
棰者,短木杖也,并不是“锤子”。
程知远看到龙素,向她伸手:“请起!”
龙素向他拜礼,此时站起来,径直走到程知远身前不远处站定,白衣胜雪,青鬓如烟: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此典故,出自于古老仙人中‘天下’之论。”
古老时代,数千年前,仙人“天下”曾经出现在世间,和某一个人论道时,提出而二十一个悖论命题,一尺之棰被认为是无解之题,故而一尺之棰便是世间最强的神兵。
当然,龙素不知道悖论二字,只晓得那是名家诡辩。
程知远点头:“确实是出自于‘天下’之口!”
龙素道:“太学主今日讲算,当年天下所说二十一命题中,一尺之棰是最后一道。”
“卵有毛;鸡有三足;
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
马有卵;丁子有尾;
火不热;山出口;
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
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
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
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
程知远眨了眨眼,赞道:“龙素博学。”
龙素拜:“不敢当太学主赞誉。”
她一口气把那二十一题全部背诵说出,而许多人都瞠目结舌,他们并不知道这二十一道题目,而这世间,也仅仅只有一部分人拜读过当年“天下”之论。
而这些题目,被不少人认为是歪曲事实,故而在教授的时候,故意删去这一段。
“仲梁氏之儒非同寻常,为儒家末脉,往往出惊人言论,而子思,颜回,孟轲,曾参,乐正等脉,皆未曾听闻有传授此二十一题者,仲梁果真大才,然可惜,可惜为子思妒,颜回疏,孟轲恶……”
“但若无太学主今日之辩,我等又怎知数字有如此伟力?倒也不算是诸圣狭隘…只是之前确实是没有人可以知道,数字有此等力量……”
“无用之物,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啊…”
“倒没想到,今日仲梁氏倒是大放异彩了?”
“足下且看明年儒门八脉论试…”
“以我所见…在下不才……”
诸士子公卿中,有一部分人开始窃窃私语,而这些声音自然也就传到了那些孟氏,子思之脉的儒士手中,他们面现羞惭之色,却也都同意这些人的说法,也唯有彭鹜等少数几人,此时怒目而起,勃然呵斥道:“我等儒门内部派系学术之别,又与汝等何干!”
“彭鹜,不得搅乱太学主讲课!”
此时后面传来声音,酆业出现,厉声呵斥,彭鹜面色一僵,甩袖摇头嘿了一声,一晃下摆,伴随着哗啦一声布响重新落座。
“彭鹜?他是鲁国人啊,也算齐国…厄,不会是大学士彭蒙之后吧!”
有人此时开口,声音低沉但不掩饰惊人之声,彭鹜转头,对那人道:“祖上荣光,与后辈无干!”
彭蒙曾经游学稷下,是数千年前当时最著名的大学士,传说他师从穷天道尊,而他的弟子田骈,乃是整个周代最负盛名的“天下十豪”之一!
天下十豪,上从春秋,下至战国,诸子百家,只取十人,这是那位如今最年轻的半圣吕不韦所作《假春秋》中所写(还未召集门客,孔子注春秋在前,故吕不韦称假)。
“穷天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兼,关尹贵清,列子贵虚,田(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儿良贵后。”
彭鹜之事不过是插曲,此时很快就已经平息,酆业走来,巡视一番又回到位上,他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