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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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杏向师兄道了谢,极为谨慎地将玉明君的画带回玉池楼,丝毫不敢有闪失。
虽说师兄说可以随便看,但缘杏哪里好意思真将画扣在自己这里太久,还是争分夺秒地观赏。
缘杏花了整整一日来观看这幅画。
她看得太入神,以至于小画音树不甘寂寞,伸出小树枝来戳了她好几次,但缘杏仍是舍不得从画前离开。
画上的小女子过着平淡悠闲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画中有昼夜日月之分,太阳有东升西落。
小女子清晨会睡个懒觉,然后起床、洗漱,她时而打鱼,时而耕作。
画中就那么一方小天地,她走不远,也不为世俗纷纷扰扰所恼,她自己种水果、粮食和棉花,自己纺织,自己采摘烹饪。
小天地方寸大小,四季如春,植物生长迅速,虽仅够小女子一人温饱,却也衣食无忧。
她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皆在画中,生动如真。
她是真的活在画中。
缘杏看得惊奇。
整整一日,画中月有阴晴圆缺,缘杏看着月儿的形状,推测画中应当是过了一年。
小女子没什么烦恼,但她有时候望着月亮,拿着手里的糕饼,吃着吃着,就会露出哀伤的神色,低垂眼眸,然后叹息一声,搬着凳子回屋。
这样的情形,在画中每隔几日就会出现一次。
缘杏微微发愣。
她知道,画中的小女子,是觉得孤独了。
缘杏熟悉这种情绪。
她生病住在万年树边那些日子,也时常望着明月思念家人。
纵使衣食无忧,孤单的愁思依然会像蚕丝萦绕周围,令人难以逃脱。
小女子住在画中,天地之间,独有她一人而已,会觉得孤寂,再所难免。
缘杏望着树叶中的小世界,动了恻隐之心。
她想为画中女子做些什么,可又无能为力。
这是南天画圣的画,何等尊贵,她不能随意在上面增笔修改,极其没有礼貌不说,她能够落笔成真,却不能像画圣这样,让画卷自成一个世界。
缘杏想了半晌,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灵光一现。
缘杏杏眸一亮,觉得可以一试,立刻铺纸研墨,打算尝试。
玉明君这幅树叶上的画,只有墨迹,因此缘杏也只用得上黑白两色。
她并未染指玉明君的作品,而是在自己的绢纸上,先画了一片小树叶,然后,再模仿着画中场景,将小女子所在的小天地画置纸上。
一笔一划,一草一池,皆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过,等画完与南天画圣原画一样的部分,她笔锋一转,又在画中画上额外添上了几笔。
她在原本的小屋后,又画了一个一样的屋子,然后笔墨轻点,画上一个小人。
那是个与小女子一般高的男孩子,束发短衣,唇角弯弯,眉目开朗。
等画完,缘杏便收笔等候。
这一次,她似乎等了比平时还要长许多的时间,才等到小树叶变成实物。
她拾起树叶画,忐忑不安地等着。
然而,下一刻,她画出来的树叶之画,上面的景物小人也动了起来。
湖水被风吹得一晃,小女子回头看见身后出现的小男子,发出一声惊呼!先是吓得摔在了地上,然后又做出茫然又无措的神情。
小男子弯腰把手递给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小女子拉扯着自己的裙子,惊慌失措。
但两人聊了几句,就像是逐渐熟悉了起来,她露出无比开心的样子,主动拉着小男子乱跑,给她介绍这个小世界中的草木。
接下来,两人开始一起生活。
他们一起赏月、观星,小男子负责砍柴、劈柴,小女子负责打鱼、采摘果实,两人晚上一块儿坐在院子里吃饭。
小女子脸上的笑容多了,再也没有唉声叹气。
缘杏看得入神。
可是,她将两片树叶摆在一起。
她的画上,小女子与小男子一同生活,温馨而幸福;而南天画圣的画上,小女子还是独自休息劳作,没什么烦恼,但偶尔还是会叹息。
她的画固然不错,那正是缘杏想要的场景,可是对南天画圣画上的女孩,依然没有任何帮助。
缘杏的肩膀失落地垮下来。
尽管她也没能指望自己的能力真的能影响玉明君这等画圣的作品,可是望着画中的女孩,却对她感到抱歉。
缘杏画完这幅画,天色已经晚了。
连小画音树都已经蜷了叶子,没精打采地打起了瞌睡。
缘杏整个人为画画入迷,其实并不困,但她也晓得依自己的身体,不能长时间疲劳,只得睡下。
*
两日后。
公子羽将南天画圣的画交给缘杏后,就再也没看到师妹,问师弟和水师弟,两人也说没瞧见她。
公子羽难免担心,便主动去玉池楼寻她。
不出意外,他在画阁中找到了缘杏。
公子羽进去的时候,杏师妹还对着南天画圣的画看个不停。
公子羽上前几步欲与她说话,可是等走近了,却发现师妹桌上南天画圣的树叶画变成了两幅。
再细看,才发觉其中一幅,略有不同。
公子羽诧异,几步上前,俯身看那幅画,手指从树叶边沿拂过。
那树叶的质感、薄厚,均与南天画圣的画别无二致,画上的图画也会动,只是上头多了一个人。
公子羽错愕道:“师妹……这是你画的?”
“师兄?”
缘杏恍恍惚惚回过神来,这才发觉羽师兄到了画阁中。
迎上师兄的脸,她难为情地往后缩了缩。
因为一早醒来就上画阁了,缘杏今早没来得及洗漱,头发也是随手用发簪一插,十分草率。
她点点头,回应:“嗯,模仿玉明君的画画的。”
公子羽的指尖碰了碰画上那个男孩子的身影,问:“这是……她哥哥?”
其实但看画,很难判断出缘杏添上去的小男子和小女子是什么关系,可没由来得,公子羽认为缘杏画的是兄长,而不是夫妻或者朋友。
果不其然,缘杏听到公子羽的判断,自然地笑着应了一声:“嗯!”
猜中了。
缘杏对公子羽能看懂她的画感到高兴。
缘杏接着一看天色,道:“师兄,你是不是差不多要把玉明君的画拿回去了?抱歉,我看了这么久……还给你。”
缘杏将画还给师兄,却还有些依依不舍。
公子羽将画收回,但他此时关注的,倒不再是玉明君的画。
他的目光长久落在缘杏那幅模仿之作上,拾起那幅画的叶柄,问:“这个,能不能给我?”
“当然。”
缘杏不疑有他。
“不过,这是模仿玉明君的画,存在时间可能比以往还要短……估计只有三五天。”
“没有关系。”
于是,公子羽将缘杏画的叶子也一道收起来,告辞出了画阁。
与师妹道别后,公子羽径自去和北天君请了假,再度离开北天宫。
他花了数个时辰,穿破迷障,又来到玉明君的居所。
这一回,玉明君的花园里一片焦黑,还有未散的焦烟气,多半是他又烧过东西了。
公子羽略有迟疑,这才敲门进去。
玉明君瞧都没有瞧这个方向,只是自顾自地在地板上画画。
“舅舅。”
公子羽唤道。
“我过来还画了。”
“放着吧。”
玉明君说。
公子羽也没有吭声,只是从袖中取出两片有画的叶子,想了想,悄无声息地放在地板上。
第四十一章
两片轻薄的树叶落地; 几乎没有声响,更何况玉明君正在投入地挥笔,并未觉察异状。
变化发生,是两天后的事。
玉明君画得厌了; 看着满屋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墨迹; 随意地抬手一点; 立即就有火苗从角落的一幅画上蹿了起来。
这屋子是个草庐; 一点就燃,蹿高的火焰很快就从地面延伸到墙壁,再燃吞到屋顶。
炽热的火苗迅速发展成一座巨大的篝火。
玉明君悠然走到草庐外,随手将散落在地上的一些潦草的画也丢入热烈的火海中。
看着泛青的烈焰,玉明君嘴角总算挽起一抹释然的笑。
接着; 他将额前长长的散发一把撩到脑后; 扬天大笑起来。
空无一人的迷障内; 烧成一片火海的草庐,玉明君独自一人嚣然狂笑,这场景未免有些渗人。
这时; 玉明君赤足往后退了一步,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 只见地上是两片树叶; 且树叶上有画,是他的手笔。
玉明君不疑; 只当是他什么时候随手画的。
他将叶子捡起来; 画上的小女子正在高高兴兴地捣着年糕。
玉明君连一个眼神都变化都没有,抬手一扬; 将这片叶子丢入篝火里。
画中小女子与她悠闲恬淡的小世界,瞬间就被无情的火舌吞没; 焚烧殆尽。
玉明君丢完这片,另一片也打算丢进去,但他手指一捏,却隐约有了异样之感。
他将树叶拿到眼前,垂眸略扫。
这片树叶上,是与他之前扔进火焰中的那片叶子,一模一样的笔触。
同样是个有湖有树的小世界,同样有个小女子,但不同的是,画中竟多了个与小女子一同生活的小男子身影。
此时,两个画中人正有说有笑,乐颠颠准备着晚饭,温馨而甜蜜。
这片叶子上的灵气,不是他的。
到了玉明君这等画技境界,临摹的画,哪怕与他分毫不差,他也能从常人无法觉察的细节中,分辨出旁人与自己的区别。
但是这一幅画,竟连他本人,都觉得像自己的笔触。
可这样的,绝不是他的画。
这多半是弦羽过来还画时,自行留在这里的。
弦羽提起过,他求画,是为了他那个身负画心的师妹……
画心……
玉明君捏着那幅不属于自己的叶子画,狭长的眼眸勾了一下。
*
三日后。
“天君,不好了!我们宫外来了个衣衫不整的上仙,不由分说就往宫墙上画奇怪的图,守门的仙侍拦不住,天将又不好上去打他,该怎么办啊!”
适时,北天君正在教和缘杏两个用仙术。
缘杏已经学会了,但不肯好好使仙术,硬是要往道室与庭院之间的拉门上用,结果将木门拧成麻花,弄不回来了,正被笑得满脸春光灿烂的北天君抓着手打。
听到仙侍慌乱闯进来的汇报,北天君扬了下眉。
已经被北天君用戒尺打了十几下,北天君下手越来越重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此时听见外头有变故,当即抓紧机会来了精神,装模作样地恳切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到我们北天宫来惹黑美……不是,来惹天下无双的北天帝君师父大人!师父,不着急你出马,让我出去,将功补过,将那个人赶走!”
缘杏从记满仙文的厚厚书卷中抬起头,听闻有人竟敢在北天宫的外墙上画画,还是个上仙,不免有些发懵。
北天君白了一眼,假装没有听到他的口误,用戒尺轻敲他的头,力度拿捏得恰好,让一个龇牙缩起,又不至于真伤着他。
北天君嘲道:“就你还上?没听是个上仙吗?就你这呆头呆脑的两把刷子,别被人当成是跟会说话的木头画满就算不错了。”
他一撩衣袍起身,说:“走,你们两个都随我出去看看。”
说罢,北天君大步离去。
缘杏一手还提着笔,听师父要让他们一块儿去,不免惊讶。
自从来到北天宫,他们就很少见外客。北天君不希望弟子们互知身份,仙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保不齐谁就会认出谁来,所以让他们在内廷少见客,也是策略之一。
不过,听说是个乱画画的上仙,要说缘杏全然没有兴趣,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放下纸笔,几步追着师父出了道室,与师兄一左一右,跟在北天君两侧。
他们来到北天宫外廷之外,果然有人在墙上图画。
缘杏看到那人第一眼,便被对方的手所吸引。
那人身材与手指都生得瘦瘦长长,像是夏季的竹节。
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而灵活,能轻盈地握着毛笔,一看就是双作画的好手。
他长发足以及地,用一根长木簪随意盘起,散发凌乱,眼眸细长低垂,鼻梁修挺,相貌生得飘然遗世,却颇有些薄凉味。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正在北天宫的墙面上自顾自地挥笔作画,他的墨水撒出去,层层晕染,像化开一样绘出云层。
仙侍们头疼地劝导:“这位仙君,此处乃是北天天庭,这里是天庭外墙,不是可以随意画画的地方。您是找北天君大人有事吗?无论如何,能否请您挪动尊驾,到别处再画画?”
那神仙充耳不闻,一心投在画里,仿佛没有觉察。
而缘杏下意识地望向他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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