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有妖气-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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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尘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愤怒,他这样平静地缓缓地说着,仿佛那是世间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确实有那样的妖,但我认识的妖不像你说的这样。檀尘,妖必须吸人精气才能存活,这不是罪,这是本能。他们也都尽量控制不害人性命,而且我认识的妖大多很有趣,我喜欢他们。”
唯音坦然地看着檀尘的眼睛,一双乌黑灵秀的眼睛清澈见底。这样清醒的目光,让檀尘连怀疑她被妖迷惑的可能都不复存在。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或许严格意义上算不得人。我不会要求你喜欢妖,你也不要要求我厌恶妖,这个话题我们不再提起。你能接受这样的朋友么?”
“如果我不接受……你要和我绝交?”檀尘皱皱眉,有些怒气隐而不发。
唯音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眼里的挣扎和犹豫,慢慢笑起来:“不,我会再问第二遍,三遍,四遍,天天找你去问,除非你用扫帚赶我出门。”
眼前的女子笑靥如花,俏皮又笃定,檀尘的声音不知不觉放松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喜欢我认识的妖,也同样喜欢你。”唯音说得很直白。
你有你所念,我有我所爱,这无法判定对错。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我为你心疼,而且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她身后的皆凌动了一动,但是她和檀尘都没有察觉。
檀尘愣了愣,无奈地笑:“你让我,想一想。”
他慢慢转身离开,留一个纯白的清俊身影,在一条无人路过的小路上越走越远。
她忽然间恍惚起来。
——“我们离开这里,你不再是谁的奴隶,你可以自由。要不要跟我走?”
——“你让我,想一想。”
有些模糊的画面出现在她眼前,似乎也有这样的一个白衣身影站在她面前。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确实动心了,可是她在犹豫。
为什么呢?
小寮里传来的笑声打断了唯音的思绪,她甩甩头,引着皆凌走进了小寮。风烛画并不在厅中,檀木小桌边坐着的女子笑着看着她。
一身粉紫色的齐胸长裙,挽着简单大方的髻,以金步摇为饰,以玉珠为点缀,长长的流苏垂到肩上。
白皙的面孔,额间一朵明艳的蔷薇花,含笑的眼睛,嫣红的嘴唇,完美的笑容,包括身上淡淡的花香。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多一分就显得轻佻,少一分就觉得苍白。
长安第一美人——蔷华。
长安四妖中蔷华和风烛画关系最近,她常常找风烛画聊衣饰搭配,时兴的妆容,此时在这里看到蔷华唯音也不算吃惊。只是不知为何,蔷华对唯音一直有着似有似无的敌意,刚刚她也是故意让檀尘察觉到妖气的。
据说蔷华很久很久以前爱慕过兰夜,不知道这敌意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烛画在后屋配颜料,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坐下来同我聊聊天,打发一下时光。”蔷华倒了一杯清酒,推到唯音面前。她指尖明艳的丹蔻衬在那素白的陶瓷上,说不出的好看。
唯音笑笑,心中有些奇怪,但还是坐了下来。皆凌笨拙地站在她身后,像个高大的影子。
“怎么敢嫌弃蔷华小姐,多少达官显贵到玉芙天成一掷千金只为见您一面,我能与您坐在一个屋子里,已然是赚了。”
蔷华轻轻一笑,以手托腮,一双凤目瞧得人要醉在她的目光里。
“我很好奇,方才那男子每一句话都是在给你借口,他时刻做好了原谅你的准备,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呢?”
唯音有些奇怪地说:“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需要他原谅的地方。”
她确实不同常人,和妖一起生活,可是这没有什么错。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更没有伤害过檀尘,她并未觉得哪里辜负。
她不是要他原谅,只是希望他理解。
蔷华微微眯眼:“这就是你所谓的在乎的人?你就不担心伤了这些对你好的人,让他们离你而去?还是你笃定他们不会离开你?”
唯音觉得这指责实在是莫名其妙。
“我之所以对檀尘坦诚,就是因为在乎他。他早晚会发现我的身份的,早点告诉他对他的伤害也小。不只是他,所有对我好的人我都会尽力回报他们。”
蔷华嗤笑一声:“回报?你怕是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也没有办法报得了兰夜对你的恩。”
唯音原本的愤怒和不解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的郁结。
“那么蔷华小姐,公子为什么要对我施恩呢?难不成从前我们只是泛泛之交,他就这样帮我了?若不是从前发生过什么,他如今会这样吗?可你们从来不告诉我任何事情,然后你希望我按照知道所有事情那样感激涕零,小心翼翼。你们觉得很好玩吗?你们觉得我就不想弄清楚一切?蔷华小姐,请你好好地想想你的指责是否有失偏颇。”
蔷华看着她气愤的样子有些惊讶,继而若有所思。
她记忆里的唯音一直温和,便是心中有不服也是很少顶撞的,是她眼里顶顶乏味的那种女孩,她一直不明白兰夜为何对唯音青眼相加。此时的她,和刚刚同檀尘说话的她,都有些超出她的意料了。
这个女孩真是出奇地直率,她活在迷局中,又像抽身于迷局外。
这是你喜欢她的原因么,兰夜?蔷华的目光移到唯音身后那个看似笨拙的傀儡上,笑意渐渐变得不可琢磨,她漫不经心地摇着茶杯:“你有没有见过兰夜流泪?”
唯音愣住。皆凌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
“没有,是吧?可我见过。两百多年前,兰夜第一次看到转世的你时哭了。两千多年来就那么一次,我看到他的眼泪。”
那一天兰夜忽然来找她,问她知不知道怎么抱刚出生的婴儿。他看上去紧张又有点心不在焉,见蔷华给出肯定的答案便把她带到一个普通农户家门口。当蔷华把尚在襁褓中的唯音抱出来时,兰夜愣了很久,忽然就湿了眼睛。
蔷华不敢相信这是她认识的兰夜。
她之所以迷恋兰夜,多半是因为他的骄傲,当年兰夜被重璘打败踩在脚底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从来不服输。可是他却哭了,在这样一个小婴儿面前不攻自破。
从那一刻起她就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迷恋,她蔷华才不会要一个为了别的女人流泪的男人。
后来的她知道了兰夜所做的事情,知道了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接那个姑娘,她也终于明白了钟离魅那句话——这个小丫头纵使再比不过你美貌多才,却是兰夜心上永远放不下的人。
唯音看着蔷华,怔忡半晌,方才苦笑两声:“这些日子以来我知道了很多事,越来越猜不透弄不懂了。”
正在这时风烛画从后室走了出来,瘦弱单薄的身躯配上清清淡淡的一张脸,让人记不住长相的平凡容颜,大约没有人能想到她手下能画出那么美的妆容。
她似乎对屋内诡异的气氛毫无察觉,对唯音微微颔首算是招呼,然后说:“兰夜来信说过了,皆凌留下,三日后过来取就好。”
第15章 长夜'拾肆]1
长安刚刚入夜,华灯初上,教坊之中女子们翩翩起舞,浅吟低唱。烟花之地嘈杂热闹,夜市中的行人熙熙攘攘,到处一片繁华景象。
在半空中,卫颜施了个结界,摆下一桌酒席邀兰夜共饮。悬在空中的小桌是梨木的,上面还铺着丝绸桌布。
兰夜切断了和皆凌的联系,而卫颜托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怎么不接着探了?”
兰夜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皆凌和唯音分开了。”
“我还不知道你哭过呢,啧啧,蔷华这秘密憋得忒久。”卫颜哗啦一下开扇,笑着揶揄道。
兰夜瞥了他一眼,知道卫颜不会因为自己的反对就放弃读心,索性由他去了。
卫颜笑了:“别这么无奈呀,你在我面前的时候都不怎么想唯音的事,咱俩认识近千年了我还是只知道一些零零碎碎的,你要不就直接把你和唯音的故事完完本本对我说了,省得我这般好奇天天读你的心。”
“你为何对别人的故事这样好奇?你又不能理解。”兰夜淡淡地喝口茶。
卫颜能观世,善读心,但他是一只没有心的妖,人间七情六欲均无法感知。按理说只有器物所化的精灵没有心,作为妖的卫颜原本应该是有心的。但他失去了堕妖前的记忆,也不知道是如何堕的妖如何失的心。
卫颜不以为意,摇摇扇子:“我虽然没有心,可我有脑子啊。感同身受是不太可能的,但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
他虽然这么说,但还以为自己会再次被拒绝,如同这千百年来的每一次,兰夜对自己的过往总是讳莫如深。
不过这也不算特例,蔷华,钟离魅也都不愿提起自己的过往。
但是这次兰夜沉默了一会儿,居然开口道:“好吧。”
或许是因为一切即将结束,兰夜终于松了口。
卫颜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合,笑得分外肆意又期待,凝神读兰夜的心。
兰夜于是开始回忆这段漫长记忆的最初源头。如卫颜所说的,他其实很少在旁人面前想起这些事情,那些遥远的短暂的记忆太过深刻,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不想起,是因为未曾忘记。
他做人的时候,世上还没有国家只有部落。他的父亲是一个部落的首领,他的母亲是另一个部落有名的美人,后来在一场征战中他母亲的部族败了,她成为了他父亲的俘虏。
他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想要娶她。可母亲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她已经有了倾心相许的恋人,誓死不从。最终父亲以放了母亲的恋人为条件,换来了母亲的顺从。母亲到底还是嫁给了父亲,流着泪看着她的恋人离开。
他父亲并不是小气之人,但是对待感情一向很计较。母亲那样爱她的恋人,嫉妒心作祟下他父亲派人在那个男人离开后杀了他,而母亲并不知情。
父亲对母亲很好,他只娶了母亲一人,捧在手心里一点委屈也不叫她受,兰夜小时候觉得父母相处还是和睦的。
他十一岁的时候,风云突变。母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当年父亲杀了她恋人的事情。她受到很大的打击,闭门不出几天之后便刺杀了他父亲,再自杀。
很多事情对于之后的他来说就是一个谜,关于他父亲是不是知道母亲要行刺,关于他母亲究竟有没有喜欢过他父亲。
母亲杀父亲的前一天,父亲喝了很多酒,第一次在他的面前落泪。父亲说:“她就那样爱那个男人,十三年了我还是比不过。我是真的爱她,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可我大概到死都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爱过我……”
父亲一直很是骄傲,但他的骄傲终究败给了母亲的执拗。
第二天他就死了,死在母亲的刀下。她杀了他,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躲避,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她得手。她杀了他之后,就用那把刀自尽。
她死在父亲的怀里,握住父亲的手,以那种极为亲昵的依恋的姿态,仿佛睡着一般安然。他们的血汇成一片鲜红,不分彼此。
第一个发现父母尸体的人是他,这个场景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中,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后来人们告诉他,他晕倒睡了整整一天,期间不断地说着梦话。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只是自从醒来之后,他再也没有梦见过他们。
很久以后他想,这或许才是一切悲剧的源头。当他看到母亲和父亲的尸体,知道这些故事的时候,隐隐对爱情产生的恐惧疑惑和逃避。
两年之后,十三岁的他遇到了唯音。
那时他的叔父暂代了部落首领,他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叔父觉得照顾他的人少,让他再去挑一些奴隶伺候他。他一向以挑剔和喜怒无常闻名,十几个孩子一字排开在他面前,几乎都是惶恐的神色,他看着这些低垂的脸,只觉得索然无味。
然后不期然的,人群中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有一双分外明亮水润的眼睛,目光极快地从他的面上滑落,好像一束光晃过他的眼睛。
他走到她面前,冷着声音说:“想跟着我?”
她微微抬起头来,秀丽稚嫩的一张脸,一双眼睛颤颤的,倒不是畏惧而是紧张:“想。”
“你能为我做什么?”他打量着她纤细的胳膊腿,怀疑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我……”她似乎有些慌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会陪着少主一辈子的。”
这话就有些出格了,不是身为奴隶该说的,她说完也愣了愣,偷眼瞅他的反应。可他却竟然一点儿也没生气,心里莫名地涌上一些酸楚的情绪,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好,你从现在起就是我的人了。”
从来没有人跟他承诺过一辈子。
或许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