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香-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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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末的眸光淡淡,眉目中似乎染着哀伤,连语气也跟着低沉起来:“如果……你是她呢?”
“唔……”云皎手指抵着唇瓣,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我记得银时月曾经说过,人死了,灵就散了,纵使还能轮回转世,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所以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把那个人忘得干干净净,好好过完这一生。”
船舱之内,云初末幽凉的目光微微动着,潋滟的流光中似乎掩着欢喜和温柔,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你啊,就知道口是心非。”
“我才没有!”云皎转过身,抬头望着他气呼呼地分辨。
云初末单手撑着头,居高临下默默注视着她,唇角瞬间勾起温暖的笑意,精致好看的眉目亦是越发的温柔,他喃喃的声音开口,似乎寂静欢喜般:“好啊,若是到时候你欺骗了我,我一定会把你打死的……”
云皎的脸皱成了苦瓜,顿时觉得跟在云初末身边,她的小命总是堪忧!
第86章 心有千千结(五)
再次找到霍斩言,他正在树林中坐着发呆,一袭墨色的衣袍随风微微荡着,长发散落在肩头,遮挡住精致好看的眉眼,他握着手里的骨笛,身子靠在树枝上,凝望着不远处的湖水出神,神情专注而温柔,好似从潋滟的波光中看到了那道明媚的身影。
觉察到有人在接近,他缓缓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蹙起了眉,似乎对于别人的打扰有些不悦,他循着动静朝向远方望去,只见两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身着素白衣袍的男子风流绝艳的走在前头,手中的把玩着折扇,迈着懒散的步伐不紧不慢的走着,他旁边那位穿着碧绿衣裙的姑娘,跌跌撞撞的跟着他的脚步,不时凑上去说些什么,引得那白衣男子鄙夷的一瞥,随即折扇一扬,没好气的敲在了她的头上。
待那两个人走近,霍斩言这才认出这位男子便是当日在江上同他动手的人,而这个人旁边站着的则是那位手持骨笛的小姑娘,他微微蹙眉,坐在树枝上警惕敌意的注视着他们,却没有开口说话。
云皎首先走了出来,笑嘻嘻的对霍斩言福了福身子:“霍公子,我们家公子想见你。”
霍斩言的警惕没有放低,语气却甚是平静:“我并不认识你们。”
云皎的眼波一划,手指抵着唇瓣斟酌片刻,又道:“你虽然不认识我们,我们却认识你,或者说,认识过去的你。”
霍斩言将头偏过去,显然不大想与她说话,良久之后,才缓缓道:“你的眼睛……很像她。”
云皎一愣,倏忽反应过来霍斩言口中的那个“她”是谁,于是她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最讨人喜欢的笑容,再接再厉的套近乎:“是么,大家都说我的眼睛很好看,唔……清澈见底,唯美动人!”
旁边的云初末不可忍受的闭了闭眼睛,耐着性子道:“你到底在废话些什么?”
云皎愤愤的瞪着他,显然对于云初末不能欣赏自己才智这件事很是不满,要知道她一向最讨人喜欢,也最容易找人说话!瞪完了云初末,她又转过头来说道:“我们公子很有意愿跟霍公子交个朋友,不知道霍公子……呃,能不能下来说话,这样仰着头还是挺累的。”
霍斩言恍若未闻,散落的墨法挡住了他的侧脸,也挡住了落寞孤独的神情,他的头靠在身旁的树枝上,平静的目光遥望着那一川湖水,眼眸中掩藏着无尽的哀伤与怀恋。
见云皎还想废话,云初末不耐烦的把她扯到一边,态度很恶劣地开口道:“霍公子,不如你我做一笔交易,你把灵珠交给我,我让你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云皎听此,简直大惊失色,看现在的情景,云初末是打算带霍斩言进幻梦长空之境了,可是那个异域一旦进入,就不止是交出灵珠那样简单了,霍斩言还得献出他的灵魂,而且云初末的伤还没完全好,现在没了明月居结界的保护,怎么可以再贸然施法替人画骨重生?
她连忙阻止云初末,将他拉到一边,小声嘀咕着:“喂,你不要命了,虽说霍斩言先前是个人类,但那反噬之力也不是你现在能承受得了的!”
云初末幽幽地注视着云皎,直到把她看到心里发毛,讪讪地放开了他的衣袖,才缓缓道:“再说废话就把你的舌头割掉!”
云皎很受打击的退了回去,凄凄惨惨的站在边上,又听云初末道:“我可以让你复活三个月,去见这支笛子的主人。”
霍斩言一愣,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了云初末,片刻之后,又细不可闻得轻哼了一声,语气里不带任何的感情:“你觉得这样的谎话,能够骗得了我?”
云初末挑了挑眉:“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是在说谎话?”
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侧了侧身子,悠然负上了双手,颀长的身姿显得慵懒无比,就连说话时的语气也是:“你该知道,若是我想要,就算你不给,我也自有别的办法。”
旁边的云皎听此,不由在心中疑惑,以云初末的恶劣本质,若是从前肯定早就下夺了,哪里会管什么江湖道义之类的,之所以费这样大功夫,难道是为了霍斩言的灵魂?他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利用画骨重生之术取得霍斩言的灵魂以及他的灵珠。
霍斩言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思考着云初末的话,良久之后才道:“三个月后,我会如何?”
云初末倒是不打算隐瞒,而且对于这件事,明月居向来童叟无欺,他语气不变道:“三个月后,你将会魂飞魄散,永远的消失在这世间。如何,霍楼主?”
霍斩言的头微微低着,散落的墨发随风轻舞,一派寂静美好的场景,他的神情孤独,靠着背后的树枝,喃喃道:“我只想见她一面,并不想……让她知道我……”
云初末听此,顿时展颜笑了,手里的折扇啪啪敲了两下,一副出门捡到金子的模样:“这个好办,你本来就是鬼魂,若是不肯现身,她是见不到你的。”
云皎听此,再也忍不住的插话:“可是即使这样,你还是会消亡的……”
云初末忽然扭头瞪了她一眼,警示的意味非常明显,云皎被他看得心虚,很不服气地又退了回去,不满的撅着嘴,在心里暗暗嘀咕着。
云初末为了挽回生意,对霍斩言笑得纯良无比,他敲着手里的扇子斟词酌句,慢慢道:“其实在下还有一项异能,能够帮助死去的鬼魂画骨重生,送他们回到过去的人生里,弥补从前留下的遗憾。”
霍斩言闻言,淡然的眸光一闪,他望向云初末,表情中染上了些许热切,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欢喜:“若……若是我肯拿魂魄来交换,是不是就可以……救回她?”
云初末摇了摇头,声音娓娓道来:“每个人从他出生时起,便已注定了结局,即使回到过去,也是无法改变。”
霍斩言眸中因欣喜而绽放的光彩逐渐黯淡下来,他抚摸着手中的骨笛,细不可闻地勾唇笑了,清浅的声音缓缓道:“过去的人生,我已不愿再去纠缠,唯愿能够看她一眼,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也就罢了。”
云初末默默注视着他,片刻之后,由衷道:“霍楼主,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霍斩言自嘲般冷哼了一声,聪明么?有时候,正是聪明的人,才会做出愚蠢而悔恨终生的事……
云皎的神情惋惜凄楚,她看向了霍斩言,既有同情又有感叹,其实云初末说得很对,在这一百多年来,霍斩言确实是他们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从前来找他们画骨重生者,大多是想借助重生回到过去,弥补人生中未了的遗憾,可是宿命的结局不可更改,那些人即使回到过去,也终究无法从头再来,不过是将绝望的人生再次走了一遍,殊途同归,不一样的路,却推向了相同的结局。
其实那样的人生,他是不想再经历了吧。从出生时起,便注定了绝望而短暂的人生,他的每一天都是在为了别人而活,活在刀光剑影里,活在阴谋算计中,脑中时刻绷着紧紧的弦,一刻也不曾放松。
可是,这般的坚忍不懈,换来的却是一场空无的镜花水月,而他的人生,也在这样的寻寻觅觅中,在这样的苍茫无措里,画上了最终的句点。蓦然回首,一切恍如幻梦,浮生幻梦,到底什么才是所谓的永恒?
一场精妙绝伦的算计,他将所有人都拉进了棋局之中,信手拈来,自以为是的掌握全局,却不成想,人人生而有情,就连冰冻雪藏了真心的他也不能例外,谁能在那般炙烈疯狂的爱恋中保持冷静,谁能在那般不顾一切、无私无求的深情中,始终无动于衷?
有时候她甚至想,或许霍斩言不是无情,反而是太有情了,所以才会被执念困在其中,动弹不得,最终走上歧途,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生本身就是一盘棋局,每个人都是上面的一小粒尘,算计了别人的同时,自己又怎么可能置身度外?不过是演了一场可悲可笑的折子戏,害苦了自己,还连累了别人,留在命盘之上不过寥寥数笔。
佛家常说,有因才有果,某些时候,这句话也算有些道理,你是什么样的人,便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身处怎样的环境,就会容易导致怎样的选择,从而走向怎样的人生。
所以人这一生,最难克服的敌人是自己,正如霍斩言,得到灵珠又怎样,天下无敌又怎样,最后不还是死在了自己的执念之中?他那么多阴谋诡计,却终究逃不过一颗爱她的心。
金光粼粼的江面,流水依旧潺潺,霍斩言站在岸边,握着手里的骨笛沉默无言。云皎见此迈步走了过去,迟疑了一会儿问道:“江月楼里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么?”
霍斩言侧首看了她一眼,默默的点了点头。云皎微微蹙眉,又问:“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回去呢?他们……一直都在等你……”
人一旦死了,魂魄便会归于忘川,而那些对现世有着深深眷恋的人,因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无法放下心中的执念,灵魂便会滞留在阳世,就像霍斩言,就像江月楼里的所有鬼魂,以一缕孤魂飘荡在人世间。
可是,异世中的鬼魂想要留在阳世,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若不是感知到霍斩言的存在,江月楼的那些人是撑不到今日的吧,他们死守着山庄的每一片废墟,不过是想让自家楼主回去看上一眼。
霍斩言闻言,黯然的转过了身,他的头微微低着,声音温凉如墨:“是我对不起他们,没能带给他们安宁的生活,还将杀戮招致到江月楼里去……”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清淡的笑意,似是自嘲悲凉般:“不过,再多的是非恩怨,很快就能解开了吧。”
云皎望着霍斩言,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灵魂终究会消散在幻梦长空之境里,倘若这世间没有了他的气息,江月楼的那些鬼魂自会散去。他不是不愿意回江月楼,而是因为愧疚不敢回,身为楼主没能保护好江月楼里的每一个人,却还将灾难祸事招引回去,就这样一边翘首以盼,一边避之不及,整整三十年,执念依旧。
“可是……”想起玉娆当日陷身火海的场景,云皎不由心中悲悯:“你想过玉娆没有?”
霍斩言一愣,他只怔了片刻,又静默的垂下头去,缓缓拿出一个玉瓶来,转身交给了云皎:“待我消亡后,烦请姑娘将此物还给她吧。”
云皎哑然一笑,伸手将玉瓶接了回来,迟疑片刻问道:“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跟她说的么?”
霍斩言的眉目清淡,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绕过云皎朝向树林里走去了。
进入幻梦长空之境,正是找到霍斩言的第二天,按照霍斩言的要求,他会以鬼魂的身份出现,陪伴萧萧走完最后一段人生。
天水涯匆匆一战,萧萧并没有死,而是忍着伤势去了碎云渊,那是位于西北的一座山峰,陡峭险峻,人迹罕至,山林中尽是野兽虫鸣之声。
当日卓鼎天率人攻上神火宫时,萧孟亏在决定玉石俱焚之前,曾经嘱咐过她,说那座山崖之上长着一株红梅,他心上的那个女子最是喜欢,所以让她好生照看,千万不要让它枯死了。
于是萧萧辗转数百里,从山脚下浑浑噩噩的走了好几天,终于来到了碎云渊的峰顶,然而到达峰顶之时,她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望着光秃秃的山崖哽咽出了声。
阴寒湿冷的碎云渊之颠,到处皆是玄青如铁的岩石,哪里有什么红梅?萧孟亏,她的师父,那个为武林正道唾骂的恶魔,在临死之前却编出了那样的谎话,将她骗出神火宫,从而保全了她的一条性命,即使他曾经残忍冷酷的对待过她,却在人生的尽头,向她流露出了最为真挚的温情。
望着不远处痛哭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