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归藏-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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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闻言一惊,很快脸色便又平静下来,微微点头道:“唐掌门、大管家、斛律老弟,我观诸位皆是性情豪迈的汉子,与老道年轻时颇有相似之处,明人不说暗话,老道确是出自藏剑,姓柳名轻舟,只因多年前与拙荆萧绿绮一别之后,寻访数年不得,故才行止癫狂,冒犯了唐掌门,”老道喝下一碗酒。
振元并不了解中原武林轶事旧闻,唐傲听闻却大吃一惊,藏剑柳轻舟在十余年前可说是武林翘楚,倜傥风流,无人不知,不期眼前这老道竟是…。?
“前辈,如此说来,竟是误会了,请恕晚辈无礼了,”唐傲起身行礼,一揖到地,端的是位真性情的汉子。
“别前辈来晚辈去的,老道虽年长几岁,唐老弟天纵奇才,必是唐门中兴之主。”
“来,借着敕勒族的酒,我敬各位,”老道就着兔腿,大口喝酒。
“唐大侠,请您的兄弟一起用些简陋酒食吧,”振元递上烤好的兔肉。
“多谢斛律兄弟”,唐傲见振元虽是外族,但谈吐不凡,甚是明理,遇事待人不卑不亢,族人皆面有菜色,却慷慨相赠酒食,端是位好汉,不由生了钦佩之情。
“斛律兄弟,我唐门世居川中,堡垒建在青城山上,他日闲暇,请拨冗一游,我必扫榻相迎。”
“好,多谢唐大侠,只是我等明日即将返程出关,来年若有缘分,必登门拜访。”
“不知你们从哪条路出关啊?”疯道人问道。
“过了此山,一路北上,经济南、洛阳、安定、武威、张掖、玉门、北凉出关”,振元并不隐瞒。
“那敢情好,贫道正好要去北凉,一路同行吧。”说罢又干一碗,“好酒好酒啊”。
“前辈,唐门车马行遍行南北,愿为前辈留意尊夫人行踪,”唐傲正色道。
“如此多谢了,”老道再饮一碗,朝唐傲、振元点点头,打了个大大呵欠,自去林中睡去了。
众人知道老道身份,亦感怀其情意,倒不以为意。
原来藏剑柳轻舟十数年前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为人急公好义,劫富济贫,乐善好施,江湖诸门派大多深受其恩,其时,柳轻舟一人一剑,闯荡江湖,宵小不能近,武林风气为之一清,是以唐门诸人对其佩服不已。
酒足饭饱,唐门诸人起身,与敕勒族人告辞,唐傲从袖中摸出一支六角金镖,交于振元:“此是我门中信物,他日兄弟入川,向任意车马行出示此物,自有人带你来见我。”
振元与唐门诸人告别,仔细端详金镖,中间篆刻一个“傲”字,工艺精美,便揣入怀中,贴身保管。
“头领, 刚才可是吓煞我咧,”铁格颠颠的跟在身后,悄声说道。
振元轻锤老铁格两下,笑道:“你这糙货,以后别冲动护着我,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也看见了,就咱那几下子?”振元拍拍铁格的背,安排好族人夜晚轮值看管货物,也去休息了。
倏忽月余,疯道人一路混吃混喝,日日醉酒,醉后便倒在货物上大哭,哭完又大笑,铁格等族人天天在背后咒骂老道疯癫之举,只是碍于老道武功高绝,不敢放肆。
振元自相识那晚起,知道疯道人是思念故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寻一人十数载,矢志不渝,可见疯道人癫狂的外表下,却是一颗至情至性的心,不免同情和钦佩,是以一路照顾周到,有求必应。
这日终于抵达北凉,振元将些丝缎、银钱赠予北凉关守将,上下打点完毕,一行人终于出了关,疯道人自出关,便坐在骆驼上一言不发,只是遥望着关外远山发呆。
众人行了三四个时辰,天色已黑,便停下脚步,埋锅造饭,疯道人跳下骆驼,命铁格把随身的葫芦灌满酒,把振元叫到一边,“老弟,一路同行,承蒙照顾,贫道虽疯癫,但知老弟情意,在此谢过了,如今我到了目的地,就此与你别过啦。”
“关外荒凉,仙长欲去何方,不如与我等同行吧。”
“我要去燕然山一趟,与你不同路,贫道遍寻大江南北,仍寻不到故人,今次出关,欲去燕然山麓看看,如仍无所获,便回返,安心做个疯癫道人吧。”
老道神情落寞,望向远方,“振元老弟,我观你族人都是彪悍力士,却习练不得其法,须知人力有竭时,贫道有几句口诀,你用心记下,闲暇时细细揣摩,虽无甚大用,勉强能强健体格,增长气力。”
“心神丹元字守灵,肺神皓华字虚成。肝神龙烟字含明,翳郁导烟主浊清。肾神玄冥字育婴,脾神常在字魂停,胆神龙曜字威明。六腑五脏神体精,皆在心内运天经,五味皆至善气还,披发行之可长存。”
“老弟,口诀记牢了,北地之兵多使战刀,关外北胡尤甚,我教你一招刀法,让你救人自保,瞧仔细了,”老道随手抽出振元腰间弯刀,慢腾腾的挥刀,“虽只一招,却含三式,撩、回、挑”,弯刀在疯道人掌中竟如陀螺般,转圜如意,招式虽简单,但出刀的角度和方向竟让振元匪夷所思,振元来不及细想,只能强记下来,以求日后慢慢习练。
铁格这时提着酒葫芦过来,疯道人伸手接过,向振元说道:“如此,贫道就此别过了。”
“多谢仙长指点,这是一点碎银铜钱,道长但做酒钱,”振元从贴身褡裢里掏出置换的全部银钱,并包好烧饼馒头等干粮,双手递与疯道人。
疯道人虽桀骜冷漠,知道这些胡族经营不易,褡裢内约莫是振元全部银钱,不经意流露出些许温情,却也并不客气,一股脑儿塞入怀中,叹了口气,从云袖内拿出那本泛黄的画册给振元。
“老弟,贫道此去路途遥远,死生未卜,所授刀法配合心法习练来事半功倍,这本画册暂交你代为保管,请老弟在关外及行商时帮贫道留意,如见到画中之人,将画册转交给她,务必转告她去翠微山听松阁等贫道,山水有相逢,老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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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雪夜迷途,战阵识明月
与疯道人作别后,敕勒族一行人沿着烽火台一路往北,骆驼行走缓慢,走了几天,才看到乱石林,过了乱石林的一线峡,再行十数天,便到梳玉河,百里之外,便是铁勒山啦。
塞北尽管苍凉空旷,却是众人熟悉的家的气息。大家伙十分高兴,眼见天黑,便寻了一处背风所在扎营休息,年轻一点的族人更是兴奋,围着篝火跳起祝酒舞蹈。
振元安顿停当,也坐在篝火旁,却感觉今年关外天气冷的异常,本该是秋高气爽、天气初肃,忽的就乌云密布,风寒刺骨。不觉尽飘起雪花。
“铁格,快招呼族人,用些饭食,这天气反常,别是遇到异常的白毛天了”。
铁格一听,汗毛都竖了起来,出行不怕苦和累,最怕遇到白毛、流沙和游盗。大雪一下,天地一色,最容易迷失方向,积雪过厚,负重的骆驼根本无法行走。“快快快,孬娃子们,起来赶路了”。还有十数天脚程,得赶到梳玉河,看到铁勒山才能保证今年准时到家。
众人冒雪走了大半夜,出了一线峡,疲累不堪,风声甚紧,均冻得耳目通红,“头领,要不歇会吧,大家伙累的够呛咧”,铁格快走两步说道。
“不行,咱们得晚上赶路,所有人下骆驼步行,雪地湿滑,得节省牲口的脚力,到天明歇脚,不然若是太阳上来,雪色晃眼,回到家一双招子可就费咧。”
众人踉跄前行,雪势渐大。寒风呼啸,这时,风声中隐约传来隆隆的声音,渐渐清晰,急促密集,一行人均变了脸色,“不好,是马蹄声,快,快,快戒备,骆驼,骆驼伏地,围起来,围起来,别炸了窝”,族人们立即抽出藏在货物箱底的短刀和弓箭,伏在骆驼后面,盯着马蹄的方向。
一众约莫三百骑,均是黑衣铁甲,跨硬弓,覆羽箭,手持长刀,当先骑士手持号旗,上书大大的“李”字,看衣甲旗号,显是魏军精骑,铁骑后缀着不少胡骑,发出嗷嗷的叫声,羽箭如雨,不时有人落马。
敕勒族人大惊失色,心中均想“完了”,不意误入军阵之中,不管最后结局如何,自己这百十来人均逃不了被洗劫一空,成为胜利者的俘虏。
待“李”字大旗走到离骆驼商队一箭之地,双方终于看到彼此的面貌,来骑均风霜满面,铁甲长刀鲜血未干,人马口鼻白气氤氲,阵中一人忽的挥手,大喝一声,“收”,来骑同时拉缰止步,宛若一体,显出极强的控马之术和严明号令,“御”,号令刚止,铁骑同时将马上铁盾摘下,回转马身,护住战马头脸,“弩”,哗哗哗,骑士们从战马右侧抽出铁弩,一阵攒射,一弩十矢,身后胡骑顿时爆出一蓬血花,追势立减,“弓”,挂弩抽弓,又是一阵密集箭雨,数十胡骑栽倒马下,剩余的发出嗷嗷叫喊,却逡巡不敢进,颇为忌惮。
这时铁甲骑兵中快速飞出六骑,三骑无视敕勒众人,径直向一线峡方向疾驰而去,余下三骑向敕勒商队奔来,振元立时握紧短刀,族人控弦引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奔来三骑射翻,“且慢”,振元大声呼喝,“来骑未带兵刃,且看他们意欲何为”。
“在下大魏边将李三,前面的朋友,请做主的出来说话”,中间那骑渊渟岳峙,体量雄壮,眉目英朗。
“我们只是过路商旅,不期误入战阵,请将军慈悲,几日前刚从北凉关出关返乡,已得到潘霜潘守将签得出关文牒,望将军放我等离去吧,我敕勒族世代拥护大魏,望将军开恩”,振元起身作揖,掏出文牒双手举过头顶。
“敕勒人?”马上那人低声道。
“既得潘将军首肯,想来所言不虚,只是后方有柔然千骑 ,料来你等也无法全身而退,莫若与我等共同御敌,兴许尚有一线生机”,来将下得马来,走入敕勒族众人之中。
来人器宇轩昂,身后战阵不休,却丝毫不见怯意和颓丧,端的是一位好汉,来将随意走到一块大石上坐下,另两人一左一右,护持戒备。
“铁格,打开一坛烈酒,给三位将军斟一碗取暖”。振元料得无法轻易善了,只期望来将喝完放族人离去。
“好”,三人接过酒碗一口干完,自称李三的边将叹到:“倒是我朝正宗的秋露白,不想在这塞北还能喝到如此烈酒,痛快”,来将拍拍振元的肩膀,“想来一路运来代价不菲,不知共有几坛烈酒?”振元和铁格等族人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好容易从千里外花重金换的些好酒,先是被疯道人一路牛饮数坛,这下可全要孝敬这帮军爷啦,天可怜见,算啦,保命要紧,当下言道:“将军见禀,拢共十数坛”。
“存义,速将将士们水囊收集归拢,装满烈酒,快,再将商队中棉麻布匹悉数搬来”,李三转头吩咐,不容置喙。
“喏”,唤作存义的年轻将领立即快马回返,不一会带着二三十骑快马奔来,一面命令敕勒人装酒,一面将骆驼上的棉麻布匹全部搬出来打开,振元和铁格恨不得钢牙咬碎,急的浑身颤栗。
“这位头领,未请教。。。?”
“敕勒族,斛律振元”,振元答道。
“好汉子,斛律头领,今日战况紧急,不得以暂征贵部财货,若侥幸渡过此劫,朕。。。本将承诺给予贵族千百倍补偿,柔然人凶狠噬杀,据本将所知,你敕勒可是受尽柔然欺压,你既拥护大魏,更当同心勠力,请贵族众人,将布匹满浸烈酒,展开后五匹一起拧成绳状,拉紧之后两端分别扎在骆驼脖颈之上,列成十队,待我令下,点燃后驱赶前行。
“嗯,好”,振元无力应允。
另派十人,带上我军随身的号角,往一线峡,在路口吹响号角,那边山谷狭长空旷,回音甚响,可营造声势。周边若有魏军,兴许闻声赶来助阵,剩余人员跟我一起上阵杀敌,此间事了,若留的性命,必与斛律头领煮酒论天下”。李三语速甚快,不容置疑。
“看来明哲保身,全身而退几无可能了,唉,只可惜了我的骆驼和这些精壮,这是部族的命啊”,振元边想心头边在滴血。
“铁格,孬娃们,听李将军的,最年轻的十个孬娃带上号角去一线峡,其余的年长的在前,年轻的在后,铁格跟我在最前列,如果咱们不幸战死,孬娃子们各自逃命,好歹留个活人回铁勒山去报个信,让我婆娘给我那小崽子说道一声,他阿爹回不去啦,若觑得空隙,务必抢马溜走,保全性命要紧,记牢了”,振元悄声暗暗吩咐。
族人们尽管茫然,但听头领这般说辞,知道首阵若不拼命,几无生理,十来年轻族人用力点头,带上号角,快速往一线峡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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