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一枝草木美人-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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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偏偏天公不作美,连疾风都没有,咵嗒咵嗒竟砸下一阵滂沱急雨来。木落拿起竹简,挡在头上,便往屋里跑。想着:
“这老天,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要砸我!我不就刚偷会儿懒嘛!”
说话间,雨竟便如仙人洒水般,骤然停了,且停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木落不解地抬头看看天空,又低头看看晾在衣绳上的衣服,不多不少,刚够浇透,正好让他重洗一遍。
“天上的神仙,您这是在浇花呢?”他恨恨道。
而天上那位雨神,确是在浇花,不慎落下的这一壶,竟成就了离与一些情愫,也扰乱了木落一些日常。
离与和芷兮回来,安置好孕妇,看到木落在干活,打扫得庭院蓬荜生辉,熠熠发光,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温馨地笑了笑,青囊大家庭里,多了一名‘任劳任怨’的男丁,总不是坏事。
“木落,那个孕妇,虚弱得紧,”芷兮说:“听闻人类给孕妇进补,要喝些小米粥。你可会熬么?”
“会!”木落听芷兮说话,如春风化雨,可比滇儿在他面前趾高气扬、指手画脚、吆来喝去的要温柔多了,一高兴,便忘了形,自然也忘了滇儿开始嘱咐他的话,顺手一划,眼前便多了一锅新粥。
且说这锅粥的来处,便能看出木落的单纯来,凡物都紧着一家来薅,那户之前被他盗走金锭的官户人家,老嬷嬷刚在厨房里盛出一锅粥来,竟从眼前眼睁睁地,‘不翼而飞’了,慌得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一个劲儿地擦眼睛,可是,粥还是莫名其妙‘丢’了,免不得她受一顿掌厨丫鬟的责骂:“老东西,连我都哄,明明是自己偷懒,没有备饭,如今倒说粥‘丢’了,糊弄三岁小孩儿,也不带相信你这鬼话的。”。
“这粥,你从何处‘化’来的?”芷兮见到木落㤁了妖颜,从别处“化”来的斋,非但不高兴,却突然沉下脸,像训斥弟弟那般严厉地说:“你这随手乱拿的毛病,再不该惯着你,上次你拿的那盘金锭,便该罚你!让你长记性。”
世间万物,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此消而彼长。此处多了金锭,自有别处人家少了金锭,此处多了这一锅粥,别处便有人家,吃不上饭。芷兮心念苍生,自是容不得。
芷兮气愤转身,回到她的屋中,从书架底层的抽屉中,取出之前木落托她暂存的那乌木盘和金锭来,放到院落桌前,对木落说:“这个,你从哪儿拿来,还给人哪儿还回去。”
“我还回去不就成了嘛?!”木落浪费了妖力,还讨了红颜一怒,心里委屈,妖手一指,那粥原封不动,全都又变了回去。却未思量:粥又不比金锭,还回去,人家未必稀罕。
且说那户京城官家,见到这失而复得之粥的景象,想来可能比他更委屈些:老嬷嬷正在刷锅洗碗,刚刚刷干净的锅,竟平白得又满了,竟是她之前熬好却不翼而飞的薏米祛湿粥。她再次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拽起衣角揉揉眼睛,却还是清清楚楚地现在那儿呢,惊得她将另一手中还拿着的碗,当啷一声掉于地上,摔得粉碎。
只见平日步履迟缓的这老太,一溜烟似的飞跑出了厨房,边跑边大叫:“有鬼!有鬼!”。一院子的丫鬟仆人,从没人见过这老嬷嬷如此手脚伶俐过,先是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她,后来,又复摇摇头,说:当真是活见鬼了。
芷兮被木落这还粥之举,整的哭笑不得:“我教你还金锭,你还粥做什么,别吓着人家。”
“左右都是还,不就是不愿意让我顺手乱拿么,”木落嘟囔着:“以后不拿就是了。”
“你那不叫‘拿’,叫‘偷’!”滇儿未必像芷兮那样给他留情面,不说‘化’,也不说‘顺’,只一针见血说他‘偷’。
滇儿一句话,真真把木落惹急了,他虽不才,却也是堂堂妖境木族的少主,谁稀罕那一毛两毛的金锭或粥饭呢?
木落觉得没有颜面,自尊受了伤害,芷兮给他的金锭,他也不管了,直接拂袖而去。
芷兮忙忙追着出去,拉住木落的衣袖,急切地说:“妖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是小错,君子心胸坦荡,知错便改,善莫大焉。”
离与担心芷兮的身体,也跟着跑出来,正听见她跟木落说这些话。
“芷兮,若你知道我杀了那么多你心目中至高无上的蛇,你也会像这样维护我的无辜和尊严么?”离与站在那里,心酸溢上心头:
“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都来怪罪我,我只希望,那里面,也不曾有你。”
………………………………
第十五回 美人计含念惑主
含念,是个狐媚子。墨系狐族宗主之女。
狐族的流放,从晨曦初露,断断续续,一直延绵到日正烈日炎炎,成为密境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整族迁徙,也是唯一一次合族连坐。
妖界为之轰动,留守之妖皆来观瞻,直至最后一支狐族离境。这最后走的,正是墨系狐族。含念更是走在最后的最后,她回眸一笑,给曾经垂涎她美色的妖们,留下了一抹无情而凄凉的倩影:
“青丘第一美狐,现在也走了。”
“她只要冲我笑一下,我愿意随她去流浪。”
“可惜了,就这样,全被离与连累了。”
“娘娘这次动了大怒,要重整妖界,严以律法,以图震慑了。”
“狐族在妖境,可是望族,势力盘根错节,说赶走就都赶走了。”
“希望所有叛族,都能以狐族为戒,早日伏威。”
……
妖境附近的人类也三乡五里赶来瞧热闹:
“乾坤八卦锁,原来长这个样子的。”
“以前就没见过,听说即便偶尔开启,也如昙花一现,开一瞬便关了。”
“这次流放的罪妖,比较多。”
“恩,就是臭名昭著的狐族。”
“这些狐女,倒是都长得标致得很。”
“原来从妖境到人间,得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幸亏她们都会飞。”
“看那衣袂飘飘,衣袂飘飘……最后出来这个,真是绝色美女呐。”
……
含念,一步、一步,从妖的叹息、人的憧憬中,走尽了妖境的繁华似锦,迈入了人间烟火。
“总有一天,我会重回这里。”她这样对自己说,妩媚的神色中,布满心机。
人间勾余山,山景如画,平素间云雾缭绕。狐妖诸宗系,如今齐聚勾余山,忙着钻新的狐狸洞,布置、然后慢慢熟悉。勾余山不输青丘的美景,暂时麻醉了他们离乡背井的伤感。
含念却没有。美景,于她来说,从来都算不得什么,她自身,便是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她,循着离与的气息,在青囊院前凭空而降。如若仙女下凡,落到离与咫尺远的地方,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离与,却在躲闪,带着一种莫可名状的苦涩地、沉重的情愫, 转身要走。
“离与!”含念喊住了离与,那声音,清脆宛若天籁,不止喊住了离与,还惊动了不远处纠扯不清的芷兮和木落。
芷兮望向含念,含念的美,吸引住了他们的注意力: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当真是世间真实的存在么?
含念没有理会他俩,她如水的眼睛,注视着离与,然后轻掂起脚跟,将嘴凑到离与的耳侧,轻声耳语道:“别担心,我会帮你。”
“回狐族,再说吧。”离与不想让芷兮知道他杀蛇获罪之事,也不想让她为他未来要做的事担心,他跟含念说完这句话,二人化作妖束,到了狐族安顿的地方。这里一片嘈杂,不似议事的好去处。
“你不让我在方才那里说,可是怕什么?”含念狐媚掩口轻笑,“现在这里嘈杂得像个刑场,你不会是让我在这里与你共商捕蛇大计吧?”
离与感觉她能看透自己的心思。是的,她能看透。他们彼此,都太熟悉了,甚至,整个青丘都知道,墨系和白系两大狐氏宗族的首领,早晚要联姻,否则,白狐的狐主之位,很难说不被墨氏替代。
“回我的洞中吧。”离与退步说。
花草掩映,溪水淙淙,离与的洞穴,像一个隐者的世外桃源,洞口立着一块怪石,怪石上书:“静苑”。
“恩,‘静苑’,静水流深,倒像你的性格。”含念妩媚的笑,一直挂在嘴角,离与不敢看她,他知道,只要注视她的眼睛,便没有谁可以逃得出她的魅惑。
离与沉默着,只管引路。静苑内花径辗转,几经蜿蜒,一曲折一洞穴,每一处都宽敞通亮,典雅诗意,无声应和着洞主的涵养气质。
直至,最里端的密室。离与请含念坐在花木围绕的地席上,那地席乃花藤编织,中间置一花梨矮几,两侧各有一兔毛绒毡。
“坐在这兔毛绒毡上,倒让我想起你抱着我的时候,也是这般暖和。”含念落座,指尖拂着那柔软洁白的兔绒,低眉笑语。
离与的脸上,却现出愧疚而尴尬的神色:“你,以后,不要在我身上施媚术了。”
“说正事吧,”含念并不想为难离与,她左手手心向上,虚托在半空,右手指尖向其一指,左手手心中,便氤氲冒出丝丝缕缕的妖娆之气,那些妖娆之气,彼此缠绕,却不混杂,彼此相辅相成,扩充成一个偌大的水晶混元球体,那混元,薄而韧,透着或黑或白或彩色的光华,宛若漂浮在空中的泡沫。离与看到里面一缕青丝,正是他的。
含念修习的是媚术,所谓媚术,便是以色摄魂之术,凡是为色所迷,又与她有所触碰的,哪怕只是微微擦肩而过,也自会有一缕魂魄,被吸入她的体内,注入她的水晶混元之中。
混元可定位,可循踪,可感应。
“我与蛇族,接触不多。它们虽是上族,在我眼中,却是龌龊的,”含念道:“所以,只摄取过为数不多的几缕蛇魄。”
“呶,在这里,”她指着混元中东南方向蠕动的几缕蛇烟,微启朱唇,缓缓说道:“还是我去娲皇宫参拜娘娘时,无端来招惹我的。若非在娘娘宫中,我是断断连看他们一眼都厌烦的。”
“你可能循着他们的气息,找到他们的巢穴?”离与再次被眼前这个狐媚之女震撼到了。她竟能将摄取来的魂魄,修成混元,为己所用,手段当真不容小觑。
“你说呢?”含念依然含着笑意:“别的我不知,你的,我可是走到哪里,都能寻到。”
“若不然,你也不会去青囊院。”离与沉沉地说,语气中是落寞。
“我可以顺着这些气息,找到混元之中的那几个蛇妖,但是,我不能保证,那是他们的聚集之地。”含念道:“倘若是,我们要想好下一步,甚至更深一步的对策,才能动身。”
“既是在娘娘跟前结识的蛇妖,想来也是位高权重的,”离与说:“肯定不止是几个喽啰。很有可能,他们活动之地,便是叛蛇的本营。若真是,届时,你便将我五花大绑,亲自扭送承奉给他们的主子,用‘苦肉计’混进敌营。然后,待我站稳脚跟,我们再里应外合,将其一举歼灭。”
“‘苦肉计’……”含念笑语微吟,重复了一遍:“看来离与思虑已久了吧,竟脱口而出。只是,我以何由、何等身份,将你呈献,我跟你同是狐族,本是天敌,何以为信?”
“确已思虑良久,只苦无引荐之人,你便来了。”离与好不容易也笑了一笑,那笑很干涩,甚至像是无奈的有求于人,才挤兑出的恰到好处的笑:
“我是杀蛇的罪魁,又是连累整个狐族被娘娘流放的祸首,你乃狐族墨系宗主之女,墨系本便有夺狐主之位的能力,抓了我这个祸首,去进献叛蛇之王,以求联手共谋如何推倒如今的狐主白狐,早日登上狐主之位,这个理由,怕是再正当不过了,依我之见,不由得他不信。有理,有据,有动机,有好处,是有可信可取之处的。”
“岂止是有可信可取之处,依我看,倒是‘无懈可击’,”含念始终含着笑,如今又掩袖掩口笑出声来:“果然不愧是青丘离与,含念极少有佩服的,你算一个。只是,你算得如此周到,怕是即便我不来,你也该是会去找我的。想来,倒是我心急、造次了。”
“我便当作你是在称赞我吧,”离与听不出她哪句话真心,哪句话是假意,猜得极累,也便不再猜,便说道:“承蒙谬赞了。”
“我怕一个‘苦肉计’还不够,不若,再加上一条‘美人计’”含念不紧不慢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若是真的早便想好了,由我来做这个引荐之狐,那,这个‘美人计’怕也早已在你的筹谋之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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