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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失败之书-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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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廷顿把他带到办公室,好像对这一严厉的判决既恼火又震惊,而他的部下纷纷进来祝贺。有人甚至把布莱顿带到厕所,给他斟了一大杯白葡萄酒,似乎为了共同庆祝一个重要节日。最后汉廷顿把他带回牢房,戴着墨镜坐在对面。他提起他年轻时的幼稚,家境的贫寒,以及他如何从总统的保镖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在讲述中,他脸色苍白,得到了某种类似性高潮的满足。在布莱顿坐牢期间,汉廷顿甚至把他狱中的诗稿拿去出版,但条件是布莱顿必须把诗集献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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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顿·布莱顿巴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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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读布莱顿的书不是件轻松的事。他的词汇丰富,还搀杂了法语和南非语,像凶猛的河流;我像过窄的河床,泛滥成灾。有时又相反,我不再是所谓潜在的读者,性急地跳了出来,参与他的写作。
  “我是一九七五年的布莱顿,被判了九年徒刑。
  其实,在踏上我的祖国的那一刻,我已经被跟上。不,甚至更早,在我持格拉斯卡先生的护照在罗马申请签证时,网已经张开了。我刮掉络腮胡子,改变发型,戴上宽边眼镜。在飞往南非的飞机上,我结识了空中小姐安娜,她给了我电话号码。
  过海关很顺利。头几天我东游西荡,消失在人群中。我先找到与政治无涉的老朋友,然后和地下组织取得联系。被捕后汉廷顿告诉我,他们甚至在清洁工打扫旅馆房间以前,取走我喝过的每个酒瓶。
  安娜打电话到旅馆约我看戏。她的婚姻似乎很不幸,丈夫抛弃了她。她开车带我到约翰内斯堡附近的景点去玩。她外出飞行时,我搬到她的单元去住。
  我来到开普敦,在平静的海角镇住下,经常和地下组织的人见面。有一次,他们开车来,发现被一辆白色福特车跟上了。我们东绕西拐,到开普敦市中心,我跳车钻进商场地下室,脱掉风衣,戴上毛线帽,从另一个出口冲出去。下午,搭公共汽车溜回到旅馆,没开灯,我从窗口看见那辆白色福特车,有两个家伙在车里抽烟。风急雨骤,海浪拍打着水泥墩。我整夜在销毁文件。凌晨,我从旅馆的后院翻墙,搭上辆公共汽车。到了市中心的终点站,刚下车,那辆白色福特车出现在街口。我拔腿就跑,磕磕绊绊,沿着空荡荡的水果摊位。那场面多少有点儿像三流影片。
  我居然逃脱了,躲到一个老朋友家。傍晚他开车把我带走,在另一个城市上了火车。回到约翰内斯堡,找到安娜,她正要和朋友们去爬山,我加入了进去。没想到我自投罗网,安娜本人就是个秘密警察……”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中国诗人,对我这段故事特别感兴趣。他竟然要替换我,不仅用第一人称,还要把几十页的内容压缩成这么一小段。
  布莱顿,因为我相信,逃跑是一个永恒的主题。不只是你在跑,我也在跑,每个不愿与权力认同的人都在跑。此刻,我回到一九九八年五月,在南非最大的海港城市德班的市政厅里溜达,这里正举办布莱顿的画展。展厅里人不多,一位老先生对他的画不满地摇头,嘟嘟囔囔。布莱顿画的多是自画像,充满了自我嘲讽。他任意把自己变牛变马。有时他头上顶着条鱼,那是基督的标志。他的画里充斥着男女生殖器。
  他坦率地告诉我,他出狱后为女人发狂,不断更换女朋友。他曾在巴黎和一个黑女人同居,还生了一个孩子。感情纠葛像张网紧紧缠着他。莲接受了这个现实,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
  我们都不是圣徒,无权对他人的经验作道德上的判断。狱中生活之刻骨铭心,是我们这些有幸站在高墙外边的人无法体会的。我在读《自白》一书时常做噩梦,惊醒时喘不过气来。有时不得不略过一些章节,好像唱针在黑色的旧唱片上跳动。
  在南非监狱,刚被判刑的人先要单独监禁三个月,作为“观察期”,而布莱顿的“观察期”拖了近两年。那种绝对的封闭对人的摧残是最深的。布莱顿和蚂蚁说话,与自己下棋,因飞进高墙的鸟而狂喜……
  八二年冬天,布莱顿获释回到巴黎。我听说他头半年,每天早起,到他家附近的卢森堡公园,光着脚,绕着圈小跑,边跑边哭。他心理上并没有离开那堵高墙,仍按狱中的作息时间表:每天早上放风半小时。
  布莱顿在国际作家议会担任过司库,也就是掌管经济命脉的。国际作家议会的核心成员包括一些法国的思想家,诸如德里达、波杜。布莱顿特别讨厌空谈。九四年秋天在里斯本开会,他接受一家法国电台的访问时说:我们应从法国沙龙式的语言中解放出来。事后他告诉我那是个很小的电台,又是上午的节目,听众不会超过一百个,居然被德里达听到了,找他来质问。布莱顿反唇相讥:我有权这么说,如果你还承认我们生活在自由国度的话。
  在法国政府、国际笔会等方面的压力下,南非当局不得不在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日提前释放了布来顿。释放是突然的。按原计划莲同一天飞回巴黎,临走前准备再见上一面。十二月一日早上,布莱顿被带到城里,在一家高级旅馆的房间,南非当局的某个头面人物见了他。回监狱路上,押送者经过海边时减慢车速,让他把车窗摇下来,呼吸一下带咸味的海风。当天夜里布莱顿给莲写了封信,准备第二天见面时交给她:“……我不知道那个时刻是否已到来。我对今天的一切不敢抱希望。……这些年你离我更近了,更珍贵了。和以往相比,我现在对你所知甚少,你如此的坚强对我来说是个谜……”第二天莲未能如期来探监。布莱顿照常出工。直到中午,他被带到监狱办公室,监狱长宣布了释放的决定。他什么也听不见,站在窗口,看见一朵白云在山头追问寂静。
  布莱顿似乎从来没有身份认同的危机。他会讲南非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他现在是法国公民,又持有塞内加尔的外交护照。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得意地说,塞内加尔总统是他哥们儿。他答应给我也弄这么个护照,或者嘛,把我派到塞内加尔驻北京的使馆,当个文化专员什么的。我还认真了,再细想,人家塞内加尔恐怕清一色黑人,打哪儿冒出来这么个黄脸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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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顿·布莱顿巴赫(4)
…

  

  《自白》接近尾声,我已筋疲力尽,要想跟上布莱顿的步子不容易。我突然想跟他聊聊,到处打电话,都找不到他。按时间算他应该在南非。这哪儿说得准?他满世界飞,现在多半正在路上。
  书是这样结尾的:“起飞。在大地的上空。小心斟满更多的香槟。个人的致意。非洲在脚下滑走,我的爱。餐盘端来时的困惑:不记得怎么使用刀叉,还有菜的顺序。只有勺,这么久。这么久。没有一个字,没有。第一夫人黄莲和我握着手。她睡着了……我们二十一点四十分将抵达戴高乐机场,那里下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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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萨卡庄园的主人(1)
…

  

  一
  杰曼·卓根布鲁特(GermainDroogenbroodt)是比利时诗人。他经商多年,主要是把德国汽车倒卖到台湾,加速了那儿的现代化和空气污染。十二年前他把公司卖掉,在西班牙亚利山大港附近的小镇阿尔梯亚(Altea)建起庄园,君临地中海。庄园叫“依萨卡”(Ithaca),这名字来自希腊的一个小岛,荷马史诗中的奥德赛的家乡。奥德赛在外漂流了十年,历尽沧桑,终于回到依萨卡。杰曼自比奥德赛,下海二十年,没回比利时,而是在他的精神家园——西班牙定居。
  自诩为艺术家的商人我见多了,个个都有这样的梦想。但钱这玩意儿跟权力一样,欲罢不能。杰曼是个例外,他花了二十年工夫,真正买到了自由。
  一九八九年五月中旬,国际笔会在荷兰的马斯特利赫特(Masstricht)开会,我参加了在那儿同时举办的一个朗诵会。
  散了会,杰曼开车带我和罗青去比利时的布鲁日(Brugge)。那是个古老的小城,运河纵横,石桥勾连,许多中世纪的建筑保存完好。我们坐在遮阳伞下,喝比利时黑啤酒,看过往游客。杰曼很健谈,问这问那,看来他读过不少关于中国的书。他面色红润,眼睛很亮,下巴蓄着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傍晚,我们来到布鲁塞尔,罗青飞回台北,杰曼住朋友家,我在一家小旅馆过夜。那房间在二楼,紧挨公路,车一过,玻璃窗叮当作响。
  六月在柏林,一场噩梦。我整夜死盯着CNN的新闻,喝得烂醉。
  我极度苦闷,给杰曼打电话,他第二天就从西班牙赶来,在我那儿住了三天。他一到,我又有点儿后悔,英文不灵,再说也没聊天的心思。
  当晚他请我到一家意大利餐馆吃饭。点过菜,他提到某个意大利葡萄酒的产地和牌子,把侍者吓了一跳,赶紧叫老板。老板过来先用意大利语攀谈,然后下地窑,找来一瓶六九年的陈酒,亲自开瓶,先给杰曼斟上。只见他不慌不忙,先闻闻,再晃动酒杯,呷一口,摇唇鼓舌,良久,随喉结翻滚落肚。还不坏,他终于说。老板吐了口气,喜上眉梢。
  杰曼的庄园有个酒窑,藏有五千瓶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的上等葡萄酒。说明此人有理性,懂得节制和积累,要是像我这样的酒鬼守着酒窑,还不喝死?他告诉我,酒是可以赚钱的,关键是懂行。他看中一种普通的法国葡萄酒,味道醇厚,买进四百瓶。两年后这酒晋升成一级,价格飙升,出手,海赚一笔。
  杰曼天生是个享乐主义者,全世界的享乐主义者都一样,都有共同的主题——美酒佳肴爱情。他本来该好好活着,却偏偏爱上了诗这苦涩的玩意儿。他有时跟我抱怨:“你看,我躺在地中海阳光下,喝意大利酒,吃法国菜,就是写不出诗来。”依我看,干写诗这行的,要不命苦,要不心苦,两样都不沾,难。
  除美酒佳肴,他还满世界自费旅行。哪儿有诗歌活动,哪儿就有杰曼的影子。
  1990年夏天,我和杰曼参加了汉城的世界诗人大会,艾伦·金斯堡和俄国的沃兹涅辛斯基也在。艾伦风风火火,一到就拉上我举行记者招待会,要求南韩当局释放被关押的诗人。我口拙,英文差,只能急流勇退。杰曼在一边眯起眼睛,摇着山羊胡子,好像在练书法。他认为艾伦对南韩的政治缺乏了解,这样做太草率。他们俩刚认识,就争起来。杰曼有相当固执的一面,和艾伦这样的人争论需要勇气。艾伦嘴一歪,气得眼珠子鼓起来。
  我们还是一起去见了一个地下诗人。那人蹲过多年大狱,说话声音很低,好像随时防范跟踪或窃听。在一家饭馆,他告诉我们更多狱中诗人的情况。
  我必须得在国际诗人大会上发言,可会务组不负责提供翻译。没辙,我结结巴巴把大意告诉杰曼,他连比划带猜,加上他的语气和观点,竟用英文写了满满两篇纸,并代我在大会上宣读。英文中有句成语“瞎子领瞎子”(Ablindleadsablind),没错,一个比利时瞎子领着一个中国瞎子,穿越光明。
  我对杰曼充满了感激之情。在我流浪的路上,特别是在北欧的冰天雪地,杰曼的信,总是带来地中海温暖的问候。他几乎每次都在信尾这样写道:“亲爱的朋友,记住,依萨卡就是你的家,欢迎到依萨卡来!”
  二
  九二年冬天我住在荷兰,从那儿来到依萨卡。事先跟多多约好,他带荷兰女友先我一步,早到了两天。荷兰的冬天凄风苦雨,没有阳光。我们常去室内游泳池,在太阳灯下烤烤,其实那跟烤鸡没多大区别。塞足硬币烤上半个钟头,把自己烤得半生不熟。
  我一下飞机就咧嘴笑了——地中海遍地是阳光。杰曼开着奔驰车来接我,在亚利山大港兜了一圈,上了付费的高速公路。由于收费高,车辆稀少。丘陵起伏延伸,仙人掌在太阳下打盹儿,一片被雷电烧焦的树林闪过。到了阿尔梯亚,沿盘山道三转两绕,来到依萨卡庄园。铁栅栏门自动打开,女主人利丽安(Liliane)大呼小叫,拉住三条黑狗。只见她忙上忙下,把杰曼侍候得像皇帝。看杰曼时,她的目光充满了崇敬。享乐主义者除了有钱有闲,还得有这样的老婆才行。
  三只狗属于最凶恶的那类,脾气暴躁,翻脸不认人,当地人一见就筛糠,有效地阻止了贼对杰曼财富的惦念。它们相貌丑陋,对眼,腱子肉在皮下抽动。最好别多看,否则对上眼,上来就是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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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萨卡庄园的主人(2)
…

  

  这里的确需要恶狗看家护院。依萨卡庄园占地十多公顷,光各种果树就有好几百棵,包括中国的荔枝。花轮着班开放。杰曼在信中说,任何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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