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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出版]天堂里的陌生人-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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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看完第一段,常山的眼睛就湿了。写信人的口吻里,有太多对生命的怀疑。
  “我已将你交给一对夫妇领养,他们姓维方德。你如能看到这封信,那么,代我致谢,他们不负所托,养大了你。并且遵守诺言,在二十年后,才让你来打开这封信。那时,你将有二十三岁,有足够的能力,完成我之愿望。常山,你有一个哥哥,名叫海洲,去找到他,与他相认。”
  常山看到这里,吃了一惊,猛然想起那张幼儿照片,忙从信纸下面拿出来,仔细看去,那幼儿果然不是他自己。他此前想也许是在没到美国时拍的,那显然是错的。连威斯利先生也认为,他见到的小常山,比照片中的幼儿要瘦小一些,那就是说,要年纪小一些。那么,照片中这个幼儿,就是他的哥哥海洲了。
  只是,为什么他叫常山,而他的哥哥叫海洲呢?难道他不是姓常,而是姓海
  他收回照片,继续看信。
  “常山我儿,你将在一个陌生的美国家庭长大,他们领养你,我相信他们会爱你如子。艾伦·维方德是一个好人,他在我危难之时伸出援手,我相信依他善良之心,必会善待于你。他的妻子苏瑞,我也见过,是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有她照顾你,你将衣食无缺。
  而你之兄长海洲,我此生愧对他。他自出生之日起,我就没有哺育过他,此后又被带离我身边。我太想他,所以我有了你。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他。因为你们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
  常山读到这里,放下信纸,眼睛看着平静的湖水,胸中却如掀起巨浪,百般滋味杂陈。
  他母亲的信里,似乎透露出这样一个信息:他的存在,只是他的母亲想念她的长子,那个名叫海洲的孩子才出生的。他怕领会错了,再把这一段重读两遍。没错,是这个意思。他的母亲因为不能亲自抚养那个名叫海洲的孩子,思念不己,为了能看到他,她与海洲的父亲再一次孕育了一个孩子,因为同父同母的原因,两个孩子必然会面目一样。这样她看到这一个,等于就看到了那一个。她看到一个,就等于看到了两个。他只是他哥哥的替身。他母亲爱那个名叫海洲的孩子,多过爱他。因为显而易见,他母亲的信里写明一件事,让他去找到海洲,与他相认,告诉他,她有多爱他。以至于为了看见他,与他的父亲再有一个孩子。这个名叫常山的孩子的出生,是为了安慰她那一颗想念儿子的心。
  常山想到这里,不知是该为自己愤怒,还是该为自己的出生感到悲凉。显然他的出生是一个计划,非关爱情,也非激情。也许连海洲的父亲都不知道,他除了有一个名叫海洲的儿子,还有一个儿子名叫常山。
  想到这一点,常山又激动了。既然他和海洲有同一个父亲,并且在孕育他的时候,他们的父亲还在,为什么他们的父亲不能迎娶他们的母亲,为什么任由她独自离开,一个人在美国生下他们的另一个儿子?
  常山再次重看那张一男一女的合照,照片中那个男人,面目英俊,眼神正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不能和他身边的女子结婚?是他父亲另有妻子?而他美丽的母亲,无意中做了别人的插曲?
  常山迫切想知道答案,他拿起信继续往下看。

  Chaptre 4 远离尘嚣

  常山放下照片,这次把信一口气读完。
  “常山我儿,你与海洲之父,名叫甘遂,他的身份是一名军人。我与他在上海相识,同游南京。孝陵神道前,留有我俩合影。其后分开,京杭两地,鸿雁传书。我告之他我已有孕。他接信自北京赶来,与我重聚。谁知他候我产子,不告而夺我骨肉,弃我而去,令我产褥期思儿欲狂,缠绵病榻几达半年。
  三年后,我因学术研究需要,往宁夏一保密部门计算参数数据,竟遇甘遂。
  他告我当年之事,乃事出无奈。他之事,我不欲再知。而我与他之子海洲,已归他父母抚养,爱如珠宝。我虽思儿心切,然念儿处境,又何必扰乱现状。儿不知有我,未必不是幸事。他奉我照片一张,慰我思儿心苦。
  其时我已获赴美国签证,心知今生再无见我儿海洲一面之机会,遂共赴沙湖一游。到美后即知有孕,心喜不已。惟身体不适,未到孕期界满,便要分娩。时驾车外出,恰遇艾伦·维方德经过,送我就医,诞下我儿。因上次生育时遗下弱症,二次产子后旧病复发,将不久于世。
  我为你取名常山,乃因你兄长名海洲。海洲之名,其父为他取之。人生如梦,种种美好,不过海市蜃楼,皆幻觉耳。而我儿之名常山,依海洲而得之,你弟兄二人,同根连枝。如真有此日,我儿告之,我思他至苦。
  我在美国无亲可托,惟将你交给维方德夫妇收养。我有一枚红宝石戒指,乃我母遗物,已赠维方德先生,以此交换你的抚养费用。
  常山我儿,我半生行事,痴情任性,其不计后果,累及你弟兄二人。今自知命薄,留信于你,望我儿见谅。母茵陈绝笔。”
  常山才读两行,就被他母亲写的内容震惊,他飞快地读完信上的内容,一时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匆匆看完第一遍,马上再读第二遍。第二遍读的时候,因为已经知道了内容,读得更为仔细。他母亲写信时,想必字斟句酌,字字推敲,有些话不得写得太细,却又要留下足够的信息,因此晦涩难懂。这封信的后一大半,几乎半文半白,让常山读来,好不费力。他看到最后一行,写着“母茵陈绝笔”,想,原来我母亲名叫茵陈。
  知道了母亲的名字,再看那照片上的女子,他想,这个名字是多么适合她呀。别致有趣,还带着书卷气。在她和父亲通信的时候,他父亲在信纸上写下“茵陈”两个字时,心里一定是有一道清泉流过,就像他在心里默念“云实”这个名字。
  他对着照片细看。这次是念着他们的名字看。
  甘遂。茵陈。
  真正人如其名。甘遂就该是一个军人的名字,就该是像他父亲那样英俊的军人才有的名字,而茵陈,就该是他母亲的名字。只有这样美丽的中文字,才配得上他美丽的母亲。
  看完信,他先前那一点点愤怒和悲凉都消失了,余下的只有对母亲的同情。这个故事如此普通,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同于听到的和看到的,所谓感同身受,才会有切肤之痛。这样的故事千百年来一再发生,他在哈代的小说里读到过,他在苏瑞的摇篮曲中听到过。那发生在遥远英格兰乡村的《远离尘嚣》般的故事,那《绿袖子》里吟唱的断肠句子:
  我思断肠,伊人不臧。
  弃我远去,抑郁难当。
  我心相属,日久月长。
  与卿相依,地老天荒。
  我即相偎,柔荑纤香。
  我自相许,舍身何妨。
  欲求永年,此生归偿。
  回首欢爱,四顾茫茫。
  一个美丽的姑娘,遇上一个英俊的军人,一起出游,能发生什么事情,猜也猜得到。一个血气方刚,一个美丽多情,他们相遇相爱,是生命本身赋与他们的本能。而后,因为世俗的原因,他们分开了,永远是姑娘去承受苦难。
  常山想到此处,又把信读一遍。这一遍读得字字如刀刻在心上,令他痛不可当。他母亲信中所言,何等令人绝望。一个刚生下孩子的母亲,活活被抢去了孩子,抢孩子的人,还是当初倾心的人。除了恨自己没睁大眼睛看清人,还能说什么?
  所以他母亲信中,没有辱骂他父亲一个字。要他做的,也只是去找到海洲,兄弟相认,没有提到要他去见他父亲。对那个带给她无穷痛苦的男人,她宁可选择遗忘。她临终前只想到了她的两个孩子,她不忍心让他们两个亲兄弟,远隔重洋,彼此不知,这世上另有一人,与自己是骨肉同胞。
  只是,光凭着海洲二字,让他怎么在世界第一人口大国里,找到他?他母亲连他父亲的工作的地方都没写,自然无从知道那家对外保密的研究所叫什么名字。
  常山的心情彻底被这封信打乱。他想从信中再找到一点线索,这次看到了“我有一枚红宝石戒指,乃我母遗物,已赠维方德先生,以此交换你的抚养费用”这句话,心里一凛,忙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枚南希交还给他的戒指。
  他一直以为这是他养母的遗物,却原来是生母的家传之物。茵陈从她母亲处继承得来,交给艾伦·维方德,以代他十八年抚养儿子常山的费用。艾伦·维方德没有变卖这枚戒指,而是转送给了自己的妻子。而苏瑞不知是知道,还是猜到了戒指的来历,她在病床上摘下来,让南希还给常山。这枚戒指兜了一个圈子,如今又回到了它的主人的手里。
  常山的手指轻抚戒指的宝石面子。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小在他养母手上见惯的戒指,会是这么一个故事。
  他把戒指和信还有照片都收起来,徒步往城里走。他的思绪太乱,只有靠长途步行来缓解。待走到城市边缘,他看看四周,记得奥尼尔夫人的屋子就在这附近,而他已经十分疲倦了。他折向奥尼尔夫人家,在马路对面就看到他当年一手翻新的屋子,现在不知被谁租了。车道边上他当初种下的藤本月季,如今疯长得藤蔓已经爬上了二楼。
  他过去敲奥尼尔夫人的门。过了一会儿,门上的玻璃窗后面的花边布窗帘掀开一个角,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里带着警觉地朝外看,一见是他,那张如核桃般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门被打开,奥尼尔夫人张开双臂欢迎他,“快进来,我的孩子,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希尔市?”
  常山进去把这个老妇人轻轻拥在怀里,低头吻她的白发。她的头还不到他的胸口,这几年,她像是又缩小了好多,小到无可再小。
  奥尼尔夫人显然不习惯他这么感情流露,咳咳了两声,手拄着金属的拐杖退开两步,用研究的眼神盯着他,严厉地问:“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闯祸了?我就知道男孩子总有一天会闯祸。他们就算乖得了几年,也藏不久他们那浣熊的尾巴。”
  “哦,奥尼尔夫人,你要是我的祖母该有多好。”常山说。这样他就不用被陈年往事所纠缠,心乱如麻,却找不到人倾诉,只好去一个做过他两个月房东的老太太处寻求一点温情与安慰。
  奥尼尔夫人瞪他一眼,“我要是有孙子,才不会允许他哭哭啼啼。进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的小女朋友不要你了?”奥尼尔夫人笃笃笃地往前走,金属拐杖下的橡皮头子敲着地板。转头命令他说:“去烧水,泡一壶茶来。”
  常山掩上门进去,“我累了。我刚从埃莉诺湖走过来,花了一个小时。”抹一下脸,颓然坐倒在奥尼尔夫人镶了花边的拼布垫子上。“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把信封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拿出照片给奥尼尔夫人看。然后起身往厨房去,往一把小水壶里加满水,放在炉子上烧着,一边在奥尼尔夫人的餐具柜里拿出一把绘了玫瑰花的茶壶。
  小小的水壶不多时就发出蜂鸣声,常山泡好茶,放在托盘里端到客厅去。顺手拿起手缝的有着玫瑰花图案的茶壶罩给盖上,无聊地玩着罩子上的一个布做的花苞。
  奥尼尔夫人放下眼镜,唔一声说:“很相爱的男女。”
  常山哈一声,“你要是知道整个故事,就不会这么说了。”把信展开,慢慢在心里把中文译成英文,再读给奥尼尔夫人听。奥尼尔夫人一言不发地听着,把泡好的茶倒在杯子里,回手从沙发边上的小圆桌上拿过一只密封的马口铁皮的罐子,里头是手工烤制的黄油饼干。她倒了一些在茶杯碟子上,示意常山吃。
  常山摇摇头,直到把信念完,放下信纸,才伸手去拿。
  奥尼尔夫人凝视着常山,喝口茶。“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孩子?很显然这是你的隐私,你找不到可以倾听的人,就来找我这个老祖母了。”
  “我不知道我想听什么,我只是想和人分享,我一个人承受不了这么强大的冲击。你刚才问我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回希尔市,我就是为这个事情回来的。我的养母过世了,我回来处理她的身后事。她给我留了一个银行保险箱的号码,我去打开来,结果就是,我知道了我的身世。”
  常山一口把茶喝光。他走了一个小时,早就又渴又饿了。“我有一个哥哥被留在了遥远的中国,而我的母亲像是从狄更斯的《雾都孤儿》情节里走出来,当然我比汤姆·特威斯特要幸运,没有在孤儿院里饿肚子。我母亲把我安排在一家可靠的人家里,让我有一个完美的童年和少年。这家人家很善良,使我不必像《悲惨世界》里的珂赛特那样受到虐待。”
  “孩子,你一个世纪前的旧书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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