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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节

开海-第7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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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关于西方顺义王的脑袋到底秃不秃,大家都是可以敞开聊的。
 为什么战争是我们赢了而非他们,究竟是他们哪儿出了问题导致战争失利……像这样的研究,东洋军府从来不缺。
 在第二次明西战争后,占领巴拿马的邓子龙得到大量西班牙文献书籍,那些书籍多为西班牙学者在数十年里研究阿兹特克与印加人的记录。
 就连活下来的亚洲土民都不知道过去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那几乎是大明人了解土民历史的唯一手段。
 为统治这片土地,大明人必须学习这些东西,并不可避免地受到这些书籍与理论形式影响,继而学以致用。
 一方面用以统治东洋,另一方面用以研究大海那边的欧罗夷。
 在人们都不十分了解的舆论大环境下,任何事情都试图找出一个原因……西班牙人打败仗甚至会被归类到他们的骨头瘦弱,头骨像大明人小孩的原因上。
 这个‘异端’学说还要归功于早已回到大明本土的甲等医师陈实功,他的解剖工作是这一论点的有效佐证。
 西夷兵头骨普遍比明人罪犯头骨小、窄,不够强壮,头骨装脑子的地方装水也少盛三钱四分。
 这个时代,大明人刚刚懵懂地认识到脑为元神之府,很快就被稀奇古怪的人套用到战争取胜的原因上——他们傻。
 陈沐对此是非常不认同的,妈的谁敢跟他讲这个他就骂谁。
 世上哪个将军辛苦取胜,愿意听人说:嘿嘿嘿,你打败了些个傻子。
 研究其实是个非常奢侈的事,奢侈到世上大多数人根本没机会知识到不知道、不了解的东西,自然也就无从研究。
 尽管对西班牙人不够了解,但好在大明人自己有丰富的历史来对照,在西班牙人于亚州行的法令、那些依然留在亚州的信件里,很快他们就找到一种支持西班牙人开拓海外的方法论。
 “其中恶者,谓土民为其形貌似人;善者或云,土民为不开化之野人;何故?”
 讲台上的朱睦樒横手于胸前,微眯了一下眼睛,化拳为掌向下微微虚劈道:“类人非人者,可杀也;杀人,夺土。”
 “陈帅言此为话术,是为创造征服正当性。”
 朱睦樒讲起这些,面上不由得带上嘲弄,以前是没人这样想,一旦这样想了,其实大明看待别人也一样是蛮族。
 在此基础之上,朱睦樒讲述起自己的最新认识:“先秦之时,百家争鸣;待到秦末,天下大乱,四方诸侯蜂起;至汉初,天下初定,人心思安,有儒者董仲舒、胡毋生,拳打脚踢,开儒学一统之先河。”
 “其二人乃儒者公羊学派传人,自孔圣不在,儒一分为八,各持所解;圣人门下弟子所学不同,尚可言语三两便闹得不可开交,何况其时黄老之学尤盛,儒学何以一统?”
 朱睦樒道:“盖合当世之需耳。”
 “当时世有诸子十家,分儒、墨、道、法、名、农、杂、阴阳、纵横、小说,以今时之眼光去看,那乃是十个学科,各科之人对其他学科不感兴趣,亦不做研究。”
 “他们不能包容,而儒能包容,董仲舒不单学《公羊春秋》,还学阴阳学、算术学、道家学说,杂凑而成新儒学。”
 “今日之儒,不单有礼仪历史,还有道家理论、法家理论、农家理论,有杂家理论、阴阳五行、纵横小说,儒非儒,儒亦是儒,因儒即世人,世人即儒。”
 朱睦樒是个大胆的人,他看见在最后听得津津有味的陈沐,抬手一指道:“陈帅是不喜天人感应之说的,学生曾听说陈帅于朝廷大斥天人感应,言彗星飞过,乃海外灭国数十,非提醒我大明天子有德行之过。”
 “但这天人感应,在汉初之时,却是指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与人相副,以类合之,天人一也;汉家天子非以武力定天下,而是因他为天子,故为天子。”
 “这是一柄剑,天下初定之时可安天下,天下不境之时也可乱天下,因为人信了,电闪雷鸣都教人害怕。”
 “只是每逢改朝换代,天人感应便又被拿了出来。”
 说到公羊学派,可以毫不避讳地谈起改朝换代。
 而课堂后排的陈沐,则拿着小本本儿记录下:儒是兴于董生,也亡于董生,公羊学派限制君权思路是对的,但其寄望于天,这种违背孔子对鬼神敬而远之的态度,是明晃晃的太阿倒持。
 拿着剑刃把剑柄交到皇帝手上。
 对于儒学早已亡的想法,陈沐想必讲台上的朱睦樒和他想的一样,董仲舒的公羊学如果说还是儒,那后面儒就已经死了。
 留下来的仅仅是个躯壳,它内部填充的是中原大地上所有人、一切的结合,什么都可以是儒,因为什么都是儒。
 公羊学派最大胆、也是陈沐印象极深刻的不是推崇对于公仇的大复仇理论,那是继承自孟子的东西。
 而是张三世,即将社会分为衰乱、升平和太平三个阶段,循环往复,君主有义务带领百姓进入三代之治,指的是尧舜禹圣人在位的三代。
 如果不能,这个皇帝是有问题的,换了吧。
 陈沐倒不是想换皇帝,他只是由这个张三世,想到了清末的通三世,绝学的公羊派又被捡起来,与《礼记》联系到一起,将三世分为衰乱、小康、大同。
 他过来那会儿,国家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以全面建设小康社会为目标。
 那会他不懂,下一步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下一步是天下大同。
 历史是延续的。
第二百九十章 知府
 俩礼拜的时间,陈沐坐在宗室大学里几乎把公羊学派、公羊春秋学了一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学派挺可怕的。
 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恐怕是儒派诸多学说里唯一一个极度与教相似的学派。
 或者说它是董仲舒的读后感,而且还是文笔不太好的一本读后感,但它建立了一个与孔子时代不同的宗教体系。
 不像孔子单单对人类社会感兴趣,它包容万物,试图在宇宙天地、人体发肤、社会政治中寻找普遍的真理。
 并用这个真理来约束信徒,强迫信徒生活在营造出的幸福里。
 这不是宗教是什么?
 尤其这个宗教战斗力极强,它将皇帝与天画上等号,反对皇帝就是逆天;它对集权大一统带来的力量有近乎疯狂的迷恋,并鼓励这种力量向外释放,推崇公仇的大复仇理论。
 《公羊传》里的大一统,说的并非地理单元上的一统,而是王者受命于天,制正月以统天下,令万物无不一一皆奉之以为始,故言大一统也。
 “复九世之仇,大华夷之辨。”曾作为逻辑基础主导了汉匈战争,而在如今的东洋宗室大学,又再一次被朱睦樒提了起来,他要复谁的仇?
 陈沐以为,这个大明宗亲试图复兴公羊,把这份理论强加在东洋亚州的土民身上,以收人心,并推动进一步的战争。
 但实际上朱睦樒只是在单纯地讲课,只是他先前讲宋明理学时陈沐没有听罢了。
 决定离开宗室大学时,陈沐心里带着许多迷茫。
 他知道公羊学派的攻击力强,但同样也知道这个纵贯整个西汉的学派最后又因何消失。
 这世上一切学派、哲学、逻辑模型都因人而存在。
 公羊之兴,兴于统治者需要;公羊之衰,衰于不再被统治者需要。
 这带给他很多思考,比方说,此时此刻大明需要的是什么。
 大明需要的,孔子做不到、公羊学派做不到、掺杂释道的宋明理学同样做不到。
 因为世界在变化,旧有的学术思想已不能满足今时需要,他们急需一套全新的思想理论应运而生,以指导上至国家、下到百姓的生活、经济、战争、政治。
 但这个问题单靠陈沐解决不了,他对传统学术认识有限,让他去推进这件事的难度比攻灭哪个国家难多了。
 朱睦樒也不行,尽管这是个学问很好的人,还对历史上的学派有足够认识,但他也不知道世界究竟变化有多大,这个宗室将军连今日大明的疆域地图都认不全。
 不过很快,陈沐就见到了能办成这事的人。
 起初是军府衙门的赵士桢,拆捡了这个月本土送到东洋的书信,见了几个海上来客,前来向陈沐告假,说要去常胜一趟,估摸着六七天才能回墨县。
 陈沐也没多想,让他尽量早点回来。
 这个月大西港刚收到西班牙大明港李旦的书信,说是陈矩的船队在地中海转了一圈,来自南方的诸苏丹国使者已集结摩洛哥,北方诸国也正在向西班牙集结,只是最近一直有新的王国派遣使者的消息,因此慢上一些。
 诸多事项需要李旦、付元等人处理,难免会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比方说两支人马是合一路船队来、还是分两路船队西航。
 这样类似的事,商讨中很费人心神。
 同样大西港这边也在准备,先前陈沐本想着天下诸国大会于哈瓦那举办,但哈瓦那名义上并不属东洋军府治下,何况很担心会发生预料之外的事情,便打算将之搬进墨县举办。
 可如此一来需要担心的事就更多了。
 陈沐这离不开人,但也不在这七八天,便轻松放了人,不过在放人之前他还是问了一句:“去常胜有什么事?”
 “是工部蒸汽局的周主事,写信介绍其一好友至东洋,托付学生多加照顾,前日刚乘商船到港常胜,学生去接一下。”
 工部蒸汽局……这名字对陈沐来说恍如隔世,一瞬间把他拉回多年前北京南边那个车走一半锅炉炸开,遍地泥泞的地方。
 在朝廷写来的书信里,万历常常会提到蒸汽局这个当年不为人知的小部门,听起来是发展的不错,还给蒸汽机起了诸如火德星君、青龙玄武之类的型号。
 机器是能改变生产力的大东西,朝廷也足够重视,这些年进步神速,就连数万斤的大机器都能做出来。
 他一直很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如今的变化……不知道周思敬还有没有继续研究它那台用火药爆炸提供动力的战车。
 “周主事这些年做事辛苦,既然他有托付,你去好生招待他的友人也是应该。”
 陈沐身边两个最重要的幕僚,赵士桢与徐渭。
 后面的疯老头是得罪人颇多,前头的赵士桢则是交友甚广,到底是在京城混过一段日子,陈沐对他朋友多也并不感到奇怪。
 倒是赵士桢自己犯了难,嘀咕道:“其实也不光是让学生招待,他这位友人曾是我东洋军府参将袁自章的故人,似乎这次过来是想投奔袁将军,可眼下袁将军人在白山帐下,到这却扑了个空。”
 赵士桢说的袁将军是东洋军府的袁自章,早前跟着付元去了西班牙,又作为付元东征军的先锋官挺进法兰西,为陈九经侧翼。
 如今那边的仗是打完了,却又为第一次天下诸国大会的召开而率军驻在那,以震慑群小。
 如今他的朋友过来,自然寻不见,陈沐也不愿意再放人去法兰西,那边的情况跟东洋军府到底差着几个月的消息面,万一战事再起,人有个三长两短反倒不美。
 “要不大帅先把那人招进军府,此人在本土也做过知府,虽然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但官声还是极好的,我听说他离任时百姓都希望他别离开呢。”
 陈沐的眉头皱起来了,不是厌恶或不高兴,而是他已经察觉到,这个世界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为什么到海外,到他身边的都是这种问题人物?
 一听就有不祥的预感。
 “这个人,叫什么,过去是在哪当的知府?”
 赵士桢一脸的无所谓:“李贽,在云南姚安府当的知府。”
第二百九十一章 新派
 其实陈沐一直觉得自己身边有一种吸引穿越者的能力。
 过去他对海瑞的认识,是个古板、刻薄、妈宝、程朱理学的直男癌,一个不受重用、也没什么用的好人。
 可实际上,海瑞是陆王心学的急先锋、大规模实践一条鞭法第一人;政务技能尤其卓越,于江南抑制土地兼并、治理长江百年水患,使苏、沪长治久安,无海瑞则无上海。
 整个人像是个土改工作队穿越来的老干部,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打压豪强、拆解土地兼并者,鼓励寡妇改嫁,同时严禁溺婴。
 就差设立妇女救国会串联了。
 尤其在陈沐充分了解海瑞的履历之后,海瑞就在他心里变得更加恐怖了。
 这个人没背景、不是进士、没名气,妥妥的官场上三无人员。
 他在嘉靖二十八年中举,嘉靖二十九年会试落榜,嘉靖三十三年会试再次落榜,同年放弃考进士,受广东布政使司委派,至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当教谕。
 没有品级,往低了说是在编教师,往高了说也不过县教委主任。
 嘉靖四十一年,升任淳安知县,正式进入官场,正七品。
 嘉靖四十五年,被选拔为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进入官场第四年,正六品。
 同年,写了《治安疏》,坐牢去了。
 隆庆元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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