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第6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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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最近家具打不好,整个普利县的木工本就不多,如今全忙着为牧野军阵亡士兵做棺材。
李禹西信不过英格兰土匠人的手艺,只求打出严格密封的棺材,为此不惜开出高于市价三成的工钱。
谁都没想到,就李禹西为阵亡士兵订购棺材这事,竟一举击垮了城内原本因围城而躁动的市民内心。
城外战斗结束后,先前跟着贵族们一起跑出去的市民无处可去,一部分人回到城内,房子被人占了、家里东西没了这样的事发生了许多,县里给他们安排住房,但往往都不能让人满意。
不满意,打仗又死了很多人,许多阵亡士兵与活下来的市民都有亲戚关系,本来就有仇恨在人心里生根发芽,只是不经串联的个体翻不起风浪。
城内许多小团体正有意无意地串联起来,结果李禹西把棺材订了,多半打算造反的人便就此偃旗息鼓。
开什么玩笑,我的天,他们每个人死了都有棺材!
人是非常坚韧的动物,只怕比较。
就好像在新大陆的西班牙士兵并不认为得西班牙病或法国病是不好的,因为那至少说明这个人有性生活。
普利茅斯的市民也一样,他们死了没棺材。
人死了往教堂墓园里一埋就行了,前一段城里爆发瘟疫,墓园埋满了,院墙被尸体挤塌,几十年上百年的尸首顺着墙壁全涌进教堂隔壁的富户家,还把墙下玩耍的小孩压死、主妇压伤,没几天主人的妻子就因感染瘟疫死了。
要什么棺材,那是领主老爷才有的东西。
当然这么说并不严谨,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棺材已非贵族特权,通常年收入五十镑以上的富人也会在家人过世时准备棺材,但大多数市民达不到这个收入,整个欧洲因物价上涨带来社会动荡,人们的工资已经很久没涨过了,大多数无产者无法维持体面生活。
体面的生活都不行了,更别说维持体面的死。
欧洲的工资只有两个地方还在涨,一个是伦敦、一个是阿姆斯特丹,因为最好的工人都在那,因为那是眼下欧洲呢绒纺织业与造船业的中心。
哪怕在普利县,所有市民都知道整个英格兰的问题在哪儿,但谁都无法解决——只要有钱,英格兰人能买到想买的一切,他们唯独缺粮食。
这个答案在个人眼中可能不是这么清晰,他们会把问题归结于自己没钱或粮食太贵,只有少数人知道事实是他们的土地不种粮食,领主老爷与富商都忙着养羊开厂,哪儿有空种粮食。
不能解决问题的人满脑子空想,而在能解决问题的人脑子里,这种事称不上问题。
没有地方种粮食就找外面买,外面卖的贵就去找新土地……一切都是商人自发的个人行为,找到更低廉的粮食产地,运回来不就能大赚一笔?而找到低廉粮食产地的人多了,粮价不就降下来了?
很自然。
所以英格兰王室大力推动爱尔兰殖民事业,所以《艾兰王宫史》就有这么一句:十年春,海夷远来,犯泰隆卫,总兵韩金环使指挥应明击贼于河口县,船沉贼尽,暴尸礁石。
所以英格兰商贾努力探寻新大陆北方未知之土,因此《牧野县志》也有这么一句:十年夏,有夷撑板而来,言本边鄙夷民,行商泛海会飓风,船覆人亡,县中供其衣食为其谋业,不二月,欲拐骗土民妇人,至长岛过轨道,妇人拾卵石击其顶,遂不治。
因此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着落。
现在市民虽然看这些占领城市的异乡人心里不舒服,但他们每个阵亡士兵都用得起棺材,这显然是非常有钱啊!
所以大伙想要劫囚牢放伯爵查尔斯的愿望,也就顺势变成了向新领主,哦不,现在叫知县和将军了,他们要向知县与将军请愿,看能不能想办法让粮食价钱降一降。
这个问题对应明来说很有意思,照他的想法——养什么羊,都回去种地这事不就了了?什么,你说没地?没地可太好办了,分了呗。
不过就在他此时此刻,把牧野中营把总招来,大有委以重任的想法时却遇见了难题。
中营把总叫宋扬,应明还没想好怎么夸他,他就已经说战场上用敌人言语大喊伯爵死了的主意不是他的,是他义子的主意,并打算把这个干儿子引荐给应明。
他的义子跟应明算半个老乡,来自北直隶肃宁。
叫魏进忠。
第一百二十六章 信念
魏进忠。
应明听着这个名字,笑吟吟地看着中营把总,他认为这位憨厚的把总并不知道刚刚他失去了什么。
他本来打算给中营把总一点儿训导,然后提拔他为牧野前镇镇将,下辖牧野历战三老营,作为接下来东洋军府英格兰陆战的主力军。
即使在应明眼中,这支由李禹西招募民团中的三老营也是合格部队了。
这支部队的指挥权在东洋军府,而他是东洋军府在英格兰的最高军官,便可代行大事,普利之战一应军事战利皆紧着三个老兵营装备,补充军士主要自商兵水手中的招募。
老三营所有军官,三名把总、三名参谋,十二名哨长、十二名协哨与四十八名甲长,共七十八名军官全部装备板甲、战马;三营千二百军士人人佩戴头盔,各甲长麾下二十五人至少九人披甲。
为应对英格兰战斗环境多遭遇战的特点,兵器上也不含糊,除原有大弩小弩、镖枪长矛及环刀之外,每营三哨定为中军、左、右哨。
左右为常规步兵哨,下辖斥候甲、火枪甲、步兵甲与炮兵甲,斥候甲备马五匹;火枪甲备火绳枪十杆;步兵甲有五个穿板甲的爱尔兰斧兵;炮兵甲有轻佛朗机炮三门。
中军哨主要为辎重甲、旗鼓甲、手铳甲与炮兵甲,应明设立目的是他们直属营把总标下,辎重兵战斗时和步兵一样,旗鼓甲则不参与战斗,手铳甲装备二十支缴获手枪,用于保护把总。
这支军队哪怕不说武备,单单这些牧野战士都在北亚受过军事训练,就要比应明以前在艾兰指挥的部落武士强多了。
一旦担任这支部队的主官,很容易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立下功勋。
而他眼前的中营把总,别管把总知不知道,至少在应明心里,把总用升任这样一支部队代主官的机会,换取了向他举荐义子。
应明很想知道这个叫魏进忠的,是个什么样的少年。
自然是少年,北洋招兵主要招募十五到二十五的旗军加以训练,他们这些低级军官的岁数都不大,普遍满脑子战斗技术、阅历少,当他们的义子,正常情况下来说应该是没到二十。
宋扬没让长官等候太久,不多时便把义子带来,看上去十六七的年纪,蓝白相间的靖海服外面披挂着锁子甲短袍下身穿着赤色甲裙,生得身架大是肩宽臂长,迈步过来兜头便已拜倒,埋首下去声音洪亮:“小的魏四,拜见将军!”
他脚上不着靴小腿扎着皮翁,能看出来身份并非北洋旗军,两手引人注目,两个拇指一边一个,都套着汉人射手用的舌形青瓷韘,外侧系着黑绳栓在手腕上。
韘就是扳指,射箭扣弦用的,外侧穿绳系在手腕是怕弓弦把扳指从手指头上拽下去,中原射手从商代用的就多为舌形,不过如今直隶多有蒙古式的圆筒扳指,也有人用。
但这东西在北洋是稀罕物件,南洋卫时期陈沐的兵还有弓弩手,那是因为火器还不够可靠,如今北洋旗军重火器轻弓弩,甚至在部队里都没有弓箭手,更不专门训练,北洋骑兵带弓箭的那都是带艺从军的猛男。
这个自称魏四的魏进忠两手都戴着瓷韘,在应明看来,这是骑射高超可左右开弓的象征。
宋扬先前对应明说,这魏进忠是那年明西两国常胜大战,跟着山东移民一道过来的,这小孩招人喜欢,跟杨兆龙的苗兵混的很熟,就是不喜务农,军府分的地就留了一块猎场供他骑马射箭,其他的都卖给别人了。
花钱的手脚很大,在常胜时就舍得花钱买马,后来去了牧野,宋扬跟他是踢球认识的,挺喜欢这小孩,一个愿意收义子、一个愿意拜义父,逢着这次机会就带过来了。
“听你义父说,战阵以夷人言语大喊扰乱敌军军心之举的主意是你出的,把头抬起来,我问你。”
应明说着椅子上的身子向前稍稍倾出些许,问道:“你叫魏进忠,为何向我报名魏四啊?”
魏进忠抬起头,长相也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这模样要是走文科中进士,一辈子不犯大错至少能官居三品。
自古官员也是看脸的,长得好看只影响到别人的好感,但长得难看可能连官都做不成。
他脸上带着谨慎克制的笑,眯起伶俐的眼,道:“魏四好记,进忠想让将军记住。”
“宋把总很看重你,你都会什么,可左右开弓驰射?”
“不敢说左右开弓,那是古代大将军们才会的,不过小人自小在街上奔走,熟悉弓马,前番城外野战追击,右手执弓左手搭箭射中五人、反过来射中三人,只是尚无军籍,所以没去割头颅。”
提起骑射技艺,魏进忠非常自信,随后面带斟酌地向应明问道:“除了这些小人还会别的,不过不是兵事,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尽管说,宋把总说你还会蹴鞠。”
“蹴鞠会些,吹唢呐打军鼓、弹琴唱曲儿,小人生父生母本都是乐户,这些从小不用教就会,总能胜人一筹;在老家还跟人学过棋牌,不过说出来让将军见笑,全供解个闷儿,小人学艺不精,常输。”
“你会的还真不少,宋把总,我挺喜欢这孩子,要不让他留在我这儿做个家丁,你看如何?”
应明这话一出,魏进忠当即看向宋扬,宋扬本身就这目的,这是他跟应明并未言明的默契,不过还是拿腔作势地对魏进忠问道:“进忠,将军愿收你为家兵是你的福气,你今后可愿侍奉将军?”
“孩儿愿意,必不负义父恩义,谢将军成全!”
“那行,你以后就跟着我,一会去我那挑匹喜欢的马送你做见面礼,不过好叫你知道,跟着我可是要打仗的,倘若怕死,就趁早回牧野。”
魏进忠仰起头来:“将军放心,魏四不怕!”
“还有,你在野战给把总献计算是立功,但你要记住,以小智侥胜一场,可以;但军队之战争,国家之竞争,从无以阴谋取胜者。”
“也许你认为出其不意能让战斗轻松,让更多军士活下来,但我们需要的不是这个,军府不缺兵力,牧野三营缺的是信念,这信念并非我们能打赢这场仗,而是让牧野来的营兵知道,大明帝国战无不胜,下一场仗,纵敌众我寡,我等会用堂堂之阵击破敌军。”
应明的神情非常虔诚,比普利县的新教教士在教堂还虔诚,他说:“阴谋诡计,仰仗运气,那是我们觉得堂堂之阵不能击败敌人了,只能用阴谋来多点机会,不。”
“我们取胜不需要得到对方军队的信任,无须学习对方言语,今日假传军令、明日伪计投降、后日伪投降就会成真投降。我等到这来就是要让天下知道,大明天军战无不胜,纵一人一马、一兵一炮,也能冲破他们军阵、轰开他们的城墙,就算今年冲不破,明年驶来的兵船也会冲破。”
“每个人都要相信这些,因为大明的天下,有我等一份。”
应明扬着下巴说完,扫了一眼宋把总与魏四,暗自点了点头。
看来他这两天没白给牧野三营那些不成熟的宣讲官上课,很有力量。
第一百二十七章 蹴鞠
应明没有天书宝典,他的一切来源于诸多北洋旗军应募入伍起便有的习惯——复制陈沐。
严格来说这个年轻的艾兰王国泰隆指挥使生于嘉靖末年,算是成长与隆万一代。
这代人不像成长在万历时期的新少年,有国家建设小学系统地把世上滞后两三年的格局告诉他们,天不怕地不怕。
应明这代人,尤其是生在北直隶、陕西、山西、辽东的年轻人,挑出来十个站一块,九个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有长辈因北虏之患而死。
灾祸与烽火业已平息,但人心里那股气会留存更久的时间,对他们来说这个世界是跃跃欲试的,他们迫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
这种证明在应明心底,就是要证明天军战无不胜,不仅仅是为自己在北洋练兵场两年挥洒汗水,更因为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责任。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责任。
世界就在他们手上,随心意而动。
普利县城中设立三座营地,属于三老营的大营坐落于明商牧野会馆外,营内演武场上军士正在以训练土工的名义挖掘屋舍地基,营外忙了一上午的牧野老营兵则在草场上踢蹴球。
英格兰人也踢足球,在这边游戏始于十二世纪丹麦人入侵,有士兵出于愤恨踢丹麦人的头骨,不够后来他们发现踢头骨太硌脚了,就换成了吹气的牛膀胱,同时出现了比赛。
比赛一年两次,通常由领主与领主之间,人们一拥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