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第24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隔着虚空,他想摸摸子锋的头,却只是摇曳了树叶哗啦啦的风。叶声喧然,风是最好与最坏的载体……无根也无体,依风而转的蓬……方征轻道:“小锋,你该是自由的,走吧……没有人能拦你,你不需要背负。”
子锋双手颤抖,恍惚回溯几年前听到方征在苍梧之渊上方说的同一句“你不要哭”——他当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一只野兽不知该怎样用兽爪握住一朵小花。原来过了那么久,他还是没法握住。执意从掌心飘离,那朵金色花已经沉降到三珠树根系下方……方征说过,子锋是他的小宝贝,也只是个小宝贝么?
子锋心脏剧痛,无论三珠树果实在心口释放多少暖流,都无法疗愈,他紧紧攥着拳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含泪直呼其名,“方征!当时你说我会至死都记着这名字——这就是你希望的?你故意让我面对这一切,我还怎么自由。说吧,你还要托付什么。你的华族,你的青龙岭,你四海安康万民幸福的大业!”他咆哮吼出,眼泪滚滚而落。
金花依然在下落,从土屑地层间无物般穿过,已经降落到了几丈深的土中,开始穿过薨渊中段区域,但不能在这个时候“交易”融合,就像一盒未开封的美食。它还要往下,沉得足够深,足够远,足够让薨渊悉数回沉……再“揭开盖子”,这样水精的“香味”才能散出。把薨渊引下来。
方征的意识暂时还能飘在地面上,可他也愈发感觉到力量源泉在远离,他多想抓住机会多抱歉几句,可他又觉那没什么意义。人在道歉时寻求的是心灵安宁。毕竟方征在做出选择时已经明白,既然在子锋这里当了恶人,如果还要立牌坊,那就太虚伪残忍了,他又怎么配呢?
“小锋,我确实要把那些托付给你。就算你觉得厌烦,好歹教养出一个合适人选长大。你那‘小师父’的资质不错……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为了我,要去做,不能任性,也不要避世沉眠。”
“知道了,征哥哥。”子锋眼泪如注,“是不是这样,我就能经常梦见你了。”
方征声音也终于哽咽,“不止梦。这之后的世间传说,都有你和我。”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轻,盖因金花已经沉到很深地下。余音渐渐听不见了。
“征哥哥!征哥哥!”子锋再三询之,茫无应者。他跌坐在树干根处,呆呆望向天空,表情一片空白。
子锋背后肩胛骨处“刷地”展开了三对金流苏般的龙翼,带着他人形体态升高。他的扶桑弓箭上绑着金鸾心弦,此刻血暗的流光缭绕着,他拉弓引弦,圆如满月,对准弃君那团缭绕黑雾,用尽全力射出。蕴含着龙息,以扶桑箭木和金鸾心弦之力的一击,如泄愤一般。箭头穿过黑色雾气,它扭曲了几下,分成许多缕,朝着四周飘去。水精力量是不会消失的,它是万物生成变化的基础。子锋知道除不掉,但他必须发泄。
这时已经涨到三四丈高,堪堪把人埋进去的薨渊却停下了上升势头,开始缓慢下降。自然是感应到了深深地底吸引它,吸饱水精的金花,那更纯正甘美的力量,在召唤它,在引诱它。相比起来,空中那些黑雾碎缕像食之无味的鸡肋。它已经不想往上冒了。
薨渊退得比它涨上来更快。所有窒息憋在真空中,扭曲涨成紫脸的人和动物。几万余众,都像溺水之人接触到空气,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口大口喘息。最后连暂时窒息昏过去的大獬豸都重新恢复了呼吸,虽然很微弱,到底有救。冰夷腔内起初因为空气消失而挤压,差点压扁一些人,幸好很快所有人都劫后余生,在那里面东倒西歪也无大碍。他们本来都绝望地以为要全军覆没在灾难中,眼下也不知道灾难是不是过去了。都惴惴不安地讨论着。
子锋靠背后六翼飞在青龙岭高中,对准八方射出最远的箭矢,每支箭上都附带龙息传音——“你们可以回来了”。龙息力量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威严冰冷,让他们胆寒。他们怀念着方族长的声音,平易近人又不失威信。族民想听到方族长的声音,心就能彻底放下来了……可从头到尾他们只听到神使在吩咐,他们十分惧怕神使。都不敢亲近他。但他们知道神使很可靠,他说的一定要听。
“回来吧,然后你们就能知道,他究竟为你们做了什么。”子锋冷冷地说着。
……
青龙岭中央的湖边矗立起一根巨大的长碑。说是碑,其实是长柱形,柱体高逾百米。形似一根参天巨木。若是以人力来建造,不知要发动几万奴隶。但这碑却没有耗费任何人力劳役。是子锋变作巨龙之形,运了东海土石自行搭成。他不喜变作人形。平时就以黑龙最大形态盘在那石碑上。只要他鼻息一喷,龙须一抖,周围的人都会噤若寒蝉。环湖充作“商业区域”的功能逐渐移到更外围的地方。这三珠树和冰夷湖,还有巨龙碑,逐渐变作华族领地中一处压抑却又神圣的地方。平时罕有人靠近。这不妨碍子锋给他们传音,只要龙音一起,无论远在十几里外,都能听到。
族民当然也会来巨龙碑下纪念方族长,这是唯一神使让他们定期执行的“仪式”。他们出于习惯还是称呼方族长,但在遥远的夏渚、巴甸、祖姜和虞夷原境内,结绳或刻树皮的职官已经严格按照子锋的要求——记录称为“帝君”。谁不承认呢?那看似撑天驻地的黑龙的尾巴一甩,半边夏渚阳纶城的城墙全垮。逢蒙终于被打击得卧病在床,他本来就年事已高。此外还有另一只并封龙从建木里飞出来。虽然没有黑龙大,但它天天在从前四个国界线处——如今它们自然都归于青龙岭统御,各地正在融合摩擦,并封龙就是维护安全和稳定的震慑存在。世间哪里还有抗衡的力量?
青龙岭的族民其实并不习惯。子锋的风格太霸道独断了。很多方族长留下来的统治理念,他在贯彻的时候没法像方族长那般游刃自如。幸而大部分基础已经打得很好,各地职官体系都渐渐步入正轨——方征所做的铺垫,都是要他们恰如其分地自治运行,以达到“无为”之境。
子锋基本不插手庶务,也不向族民索取。他就像是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剑,打击对象是偶尔出现在人烟地界的怪物。他只是偶尔会说几句“指导意见”。谁要是闹出乱子他就暴力镇压。他这种绝对力量的碾压,或许并不是个稳定蓬勃发展的社会结构,但短时间的维。稳效果很好。
族民见到子锋唯一化作人形的时候,就是教小泰逢练箭。才两三岁的小孩子就有那么多训练名目,五六岁之后就送去到处学庶事,丢给那些夏渚职官或是虞夷巫长,先一股脑儿都学了,真是个严厉无情的师父——谁叫神使并非人类。但也多亏神使,四境之内游荡的怪物没有对族民造成多大损失,之前逃逸的什么窫窳穷奇,都接二连三被神使和并封龙往弱水龙里丢去了。
有的深夜里,巨龙碑会传来龙啸,低沉喑哑又富有穿透力。有人说那是龙泣之声,但谁也不敢去看一眼它是不是盘在那里落下眼泪。族民直到很久之后都忍不住为方族长而哭,更遑论一直和族长感情很好的神使呢?每次听到它那意味不尽的声音,他们都会红了眼眶。黑龙似烦躁至极又不能解脱,他们都不敢糊弄,因为神使虽然不耐烦那么多事,但他无比聪明,任何龌龊都罕能逃过他的眼睛。他还有那么多真正知晓的手段。他们甚至传言,神使比獬豸还灵,只要人一开口说话就知道是不是在撒谎、做事是不是在偷懒。事实情况虽然没怎么验证过,但大部分人都深信不疑。
族民私底下还是会怀念方族长,有几次被神使听见了。起初族民还有些害怕,夏渚那些经验丰富的职官画蛇添足地讨论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想到神使听他们夸方征、讨论方征,比称赞他还高兴。那天子锋让他们在巨龙碑说了很久方族长如何英明神武,反复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他们口干舌燥。神使从此会让他们隔几天就来一次,说一切与方征有关的。说得好的,龙尾一甩,随便就是东海的珍宝或灵药。这对于华族子民来说,真是愉悦又痛苦的负担——有人整整被要求说了一日一。夜。最过分的是神使有一段时间似乎在做梦,眼睛都闭上了。还不准他停,在梦里都要听。
巨龙碑旁唯有只有一栋火山岩砌成的房子,是从前方征起居所在。黑龙把它连同两块方亩地整个从水火泉那边移过来,保留着原貌。子锋偶尔会变作人形躺在里面。然而只要看到那些芍药花、方征换洗的衣物、酿一半的酒、地里涨势喜人的狗尾草和黍草。子锋就会近乎窒息,受不了,还是只能冲出来,盘成巨龙用力挤压那高愈百米的重大石堆。房子里面会有方征淡淡的气味,更衬出这空无一字的巨碑上的空荡荡——若是方征有点纪念物都不至于此。人类所谓的“入土为安”有骨头。哪怕烧了也有余烬。缩成一朵小花已经很过分,它还沉到深渊地底,相隔万丈……
——征哥哥,你实在太狠心了,连一粒灰尘都不留给我。
216、首发晋江文学城 。。。
方征的意识在黑暗中徘徊着。花朵包络的水精在地下最深的地方; 把薨渊也拉扯下来。他最后有的“感觉”是那股花朵所携的力量渐渐溶在深渊之中。这是真正的“死”吗?很困; 轻飘飘;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周围一片黑暗; 像是即将入睡,再怎么知道不可能醒过来; 也无法遏制地向下沉去……
方征却又“醒了”,置身于白茫茫的雾气中; 脚下似是空的,他身边似有一座齐天之高的巨山,山壁上还冒出些须根,就像是有悬壁植物攀附。但方征一直仰视到上空被云雾遮严实的地方,都没见到一棵树; 只有根,真是奇怪。
方征走了两步; 忽然发现山下坐着个看似精明干练、气度高华的中年男子。他披着一身长长的布袍; 长过腰后的头发用铜环在背后随意束成一缕。用一柄木耜扒开地面; 正在往地下培土,地面有个小小的浅坑; 方征赫然看见,有一颗圆圆的种子; 安静地躺在坑中。
方征疑惑,自己不是被薨渊吞了么?这里又是哪里?死后世界?但既不像仙界也不像地狱,只是一片荒山。
“你是谁?在做什么?这里是哪里?”方征直截了当问。
那中年男子并不直接回答他:“又有了种子。这很好; 这说明我们还是没有变成他们。你很好。”他反复说了两遍。看向方征。不知为何,明明是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说的话也莫名其妙,但他就是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沉稳可靠感。他年纪看上去也只有三十余岁,打量方征的神情却像是异常慈祥的长辈。
正这时,山壁土褐色表层忽然“撕”地剥落了薄薄一层,整块摔落,那中年男子用耜上尖锐一侧,去把“褐色土层”割成了几截。“唉,又掉皮了。”
方征从那动作和材质判断,恍然大悟——那并不是土石,而是一种,皮革吧。不是“山”。而是什么怪兽动物的皮层?这也太大了。方征一直觉得黑龙完全展开似近百米,能绕神木一圈盘旋到下方的体格,已经是生物的极限。可面前这山隐没在云中还不知高几何的,居然也是生物遗骸?从外表看完全不知是什么,也没有头尾。他转念一想,现在自个连是死是活、是梦是醒、是魂是灵都不知道呢,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是死了吗?”方征又问。
“死?万物生成又变化,身体变为尘土,被花鸟鱼虫吸收,只是转变了形态,又怎会真正死呢?”那中年男子淡淡道。
方征内心吐槽,怎么他死了还能遇到哲学家,“我不一样,我连身体都没了。”方征举起手握了握,似有非无的感觉,就像在梦中,并不知真假。
“但你有这颗种子。”那中年男子指着坑中,“这非但不是死,且是千秋万代地活着。我们都这样活着。你让我们又活得久了一些,感谢你。”
“我们?”方征猜测这男子的身份,不谦虚地把自己归了个类。“难道你是从前某任圣贤帝君?”虽然方征基本都知道那些帝君卸任的年岁,但梦中出现的虚像也可能是他们年轻的模样,是谁都说不准。他苦笑想,看来自己肯定来到了死后世界,才能见到从前的帝君。“你让我们又活得久了一些”,方征暗想,是说他救万民于水火的牺牲,与先贤做了类似的事,精神继续流传下去,在人们心中继续活着的意思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