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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节

山海亦可平-第20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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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天下先,不惧牺牲,抛头颅洒热血?”方征很熟练地背小学课本,心中吐槽,所以羿君不惜去扶桑木取箭?这就是偶像的力量?类似“瞻仰”先烈的精神?这羿君要是在后世,也是个革命人才……

    “对对对!”子锋反而拍手笑道,“还是征哥哥会说。师父给我取名连子锋。就是取炎连的‘连’字。反正我——”

    话音戛然而止。子锋眼神黯了黯,若无其事转移话题,“但很奇怪,若木,从来没人去过。也没人能看见。我在祖姜瑶城待的那几年,天天在昆仑山上巡视,也一次都没见过。有可能是昆仑山太高,云雪遮蔽,但阳光最好的时候能看见昆仑连绵几百座雪峰,却也找不到若木在哪里。但它确实存在的,不然昆仑山的薨渊不会安静……很奇怪。”

    方征点头道:“连续三十年的时间,人族伟大的三位领袖,相继激发了三棵神木的力量。怪物基本都被镇住了。”

    “是啊。”子锋叹了口气,“师父说,没有这三棵镇天神树,没有炎连、有熊、俊喾的牺牲,这片地界到处都是怪物,根本轮不到人族做主的。”

    “再后来呢?”

    “俊喾把族民托付给颛顼,颛顼再托付给少典。终于在一百年前,四方基本安定。一些诸如西边母系、南方的驯蛇族民也渐渐发展。但巴甸和祖姜,要么很血腥原始,要么结构极端。而且在一百余年前,都只是些小部落,沐浴在虞朝光辉中。少典把国家托付给二十岁的陶唐氏。陶唐是喾俊那一族的后裔,寿命较长。他年富力强,带领虞朝走向辉煌。师父说,虞朝能有百年黄金盛世,之前打下的基础非常重要。师父负责去到四极荒僻的地方除害,他说,他去的地方越远越偏,证明国境内越平安,所以哪怕他每次都会受严重的伤,心里都是高兴的。”

    “是啊。”方征让自己暂时先不要去思考到底若木在何处,心绪翻涌,人类数百年不屈的奋斗令他感动又激荡,代价又是如此惨烈,“一半大陆啊……”功过是非难断,站在后世自然科学或环保主义者的立场上大概会批判得一无是处,斥责人类为了生存发展的自私劣根性。但这就是人作为智慧生物把意志贯彻到极致的选择。

    他仍然没忽略子锋低落的情绪。是刚才提到师父起的名字,让子锋想到了如今不再为人,拥有漫长荒僻寿数,又被血脉中那种孤独所笼罩了么。

    方征轻轻梳了梳子锋翅羽翎毛。子锋用脸贴上,蹭着那掌心温暖撒娇往方征肩头倒去,迷惘道:“人族如果不弄塌那半片陆沉,肯定就悉数灭绝,在我看来也没什么,我一点都不在乎……”

    子锋侧着头,黑红如宝石缀彩的眸子锁住方征。他见方征没有偏头,叹了口气把头搁在方征脖子间。“这样说,会不会让征哥哥难过呢。但是我还是很想对征哥哥说实话。”他似在提醒自己和方征非我族类的事实。触碰一些疼痛的地方来确认安全感。子锋知道这样有些恶劣,但他就是必须从方征那里索求到这种证明。

    既像任性撒娇,又像致命感伤。

    方征慰语道:“你不必强迫自己和人共情,更不必羡慕人。人羡慕你还不够呢。”

    “征哥哥,世上真有长生的办法,你会一直陪我吗?”其实从弃君出现后,子锋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谁不想长生呢?”方征轻轻摇头,“不过,那样的事,看机缘,看代价。两百年前的部族领袖本领那么强大,也了解过长生吧。但他们都为了更重要的事牺牲了。”

    子锋眼神黯了黯,“如果是我来选。我宁愿这大陆全都沉下去,哪怕要杀掉所有的人——都可以作为代价。这就是最重要的事。征哥哥,但我知道你不会。”他攥紧的拳眼生痛,咬着嘴唇,眼中冒出一股凶光狠劲,又强自抑闭下去。

    方征装聋作哑。但他又承担不了子锋狂化的后果,只是把子锋轻轻拢在怀里。方征有些担心沉淀太深会变成失控的情绪。他必须让子锋释放出来。只好出个下策。方征勉强笑了笑,轻轻碰了碰子锋额头,低道:“你一天到晚别胡思乱想。还不如带着我去飞一飞。现在带我去看红山玉矿吧。不过你——”方征垂眸,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轻点咬我脖子,有点疼。我也没有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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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方征自己用白雾也可以看红山玉矿。但既然知道了那能力发动有“冷却期”;决定节省下来,酝酿好就先看弃君把夏仲康带到虞夷的情况。红山相对离得近,就让子锋物理带他飞去看了。

    子锋当然又被哄高兴;迫不及待一阵风似的揽着方征,二话不说就腾飞上天。青翼扇动,在日头下能熠熠生光。

    风从他们耳畔呼啸而过。下方亦有武士看到连子锋带着方征飞了起来;都惊奇地挥着手。

    准备安排铠役武士南下做“思想工作”的霄踪心里咯噔一声;视线与九黎三铜牙不算友好地对上。却见那专门安置伤患的浅石窟前方,一只巨大华丽的朱鸾安然垂落羽翼;姿态看似优雅。却在下一瞬间喷出了一股威胁的高温烟气;仿佛在对这两个不约而同亮兵器的男人训斥:要打滚远点。

    三铜牙对朱鸾一秒怂;立刻远了十几米,色内厉荏转头对铠役战士道,“你不知道朱鸾大人的厉害,会喷火。”

    “这还差不多。”霄踪撇嘴;根本不理张牙舞爪的三铜牙。既然神使暂离也有防守措施,他就继续去准备动身事宜。恰好此时第一批去接应阳纶逃民的武士真的接回来两个舞医,真的随身带着那几味缺失的药。“这下索兰统领能更快恢复了。”

    在阳纶城职官体系中;舞医归属于司疫部门;穿黑色衣袍的一个少年一个少女都只有十六七岁模样;文文弱弱的;逃出阳纶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体力负担;还在不停喘气。医官地位比较高;数量很少。他们从小被培养;能力资质当然是上佳。但年纪小,遭逢惊变还在哭。

    “师父大人还困在里面……”他们的师父是司疫官,曾经按夏仲康的吩咐抬两具树干棺材去问责方征,却被方征在殿前反将一军。司疫也算是夏仲康嫡系了,和索兰关系也不错。这回自然逃不出来,只能让一些小弟子找到机会开溜。铠役武士找到他们讲明情况,就自愿过来了。

    “让我们进去帮索兰统领吧。”那两个小舞医拿着药,到底少年心性,看到朱鸾漂亮羽毛,一边惊奇夸赞着往里走。石窟内的白塔医官着急制止,“你们别靠近!等我们出来接,它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朱鸾不但没喷烟警告,反而挥了挥羽毛侧开一条通道。也不制止那两个小舞医盯着它翎毛看个不停。三铜牙不乐意了,上前嚷:“朱鸾大人,是外人啊!他们能进我不能进?”

    朱鸾又冷酷地拦在石窟前,火焰般的流羽硬生生把三铜牙挡下。铠役二把手霄踪哈哈大笑,挤过来道:“那我可以进去吧?关心统领身体啊。”朱鸾也扇了他一脸毛。朝他们两各吐一圈烟,仿佛说:你滚,你也滚。

    ……

    “鸾鸟是有智慧的动物。”子锋带着方征飞在半空,“我招朱鸾,是受过虞夷地牢里那二十八根铜链的大刑后……那时的我也没办法离开祖姜国主的监视。第一次并不是我招它,而是它来找我。白塔的顶层,星祭者给我的身体蒙上陆吾的骨骼。我完全无法动弹。但有天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我听到了声音,它就在窗架外那样看着我,好像有很多话要跟我说,背后是漫天的星光……这样的眼神我不陌生,从前的豹,后来的狰,都有过那种眼神……”

    方征听得内心一痛,叹息着环紧了子锋的腰。“万物有灵。”

    “我和它们呆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也没什么分别。”子锋按照方征吩咐,先远远去看一眼阳纶城,再顺路去红山玉矿。翅膀在空中折出清晰的弧线。“炎连氏引发的陆沉,师父是当作人族功绩讲述给我听的。但我长大后,并不觉得是件伟大的事。师父总是把人族存续放在第一位考虑,但我从小和动物更有感情。陆沉肯定让很多像它们一样的物种遭难,对这个故事心里一直很不以为然。”

    方征想,生存和毁灭的问题从来都无法评断。设身处地很难不作出抉择。第一棵神木激发的力量应该是部族领袖们都没想到的极端情况。后来对建木若木的处置也证明了人族领袖宁愿更辛苦地共存着,也不会再玉石俱焚。但炎连氏那次也是人族最黑暗艰辛的时刻,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刀锯下,鼎镬底,每滴血中都是痛苦与仇恨,成就英雄,或是解脱。

    方征的思绪被子锋指着远处燃起的烟尘打断:“征哥哥看,阳纶城。”

    阳纶城情况不妙。从高空俯瞰,城中乱象频生。这座城池曾有四境分工最优秀的军队守卫、居民勤劳又坚韧。有代表智慧和骄傲的舞、玉、农和渔业。可如今城中已然混乱,街道巷陌民众茫然失措。有士兵在推搪民众,有人在抢掠,还有人倒在大路上。专门用以交换物品的集市也不见了,摊贩要么卷铺盖要么躲了起来。玉坊中砂轮的声音倒是依然响亮,但守卫的大批军士人数变多、制造日用装饰的轮。盘几乎全都变成了武器制造盘。大批职官要么横坐在白玉台阶上,要么在人群中激愤诅咒。蒙祀宫前几滩鲜血还没干透。

    白玉宫殿的五瓣玉花上,摆放着四个巫灵,之前被子锋砸掉一个头还没修好。现在那巫灵雕塑上都缠着一些细蛇。有些蛇爬到了宫殿附近的建筑物顶,又引发了民众的恐慌和混乱。

    “我不喜欢夏仲康,反对他的驯民理念。”方征皱眉道,“但他在位十年,夏渚还是能平稳运行的。现在就像是破罐子破摔。”

    职官们无法忍受逢蒙的白色高压恐怖,他们懈怠乃至对着干,夏渚的日常生活失控。奔逃出阳纶的铠役武士就几百人。但降临在其余人心中阴影也足以让平时担负保卫任务的万众士兵懈怠迷茫。夏仲康的几个同胞小兄弟管理玉坊更加慌乱,强迫剩下的劳工们加紧制造武器,生态进一步恶化。混乱中集市无法维持秩序,人们不能正常交易,生活受到严重干扰。那巴甸王妃想用祖传的方法控制局面,招来一些蛇。但阳纶地理气候注定了她招不来太多,既不能真的建立起绝对力量镇压体系,又让普通民众恶心畏惧,不安进一步扩散。

    这景象,真是看得方征感慨。谁能想到,当初还要信誓旦旦准备南下挽救巴甸病疫流民的富足城池,自身也陷入了无序中。方征又让子锋绕城观察,好在生产能力没有受到真正致命打击,该种田捕猎打渔采集的也还在继续。这样倒不会有灭顶之灾。只是曾经被夏仲康小心操提的表面辉煌一去不返。

    逢蒙站在蒙祀宫殿顶端,漠然望着下方哭天抢地的职官们。他的白发在风中散碎,浑浊眼神如岩。习武之人眼力都上佳。他看到了远方天空的小点,超过了五百米,是射程外的距离。但他仍然惯性拉开弓弦,直指方征他们。虽然没法射落,但逢蒙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憎恶的敌人与仇人——连子锋与方征飞到阳纶城上空。逢蒙泄愤般往那个方向射了一箭。

    子锋冷冷“哼”了一声。距离太远,那支箭不具有杀伤力。子锋仍是猛然一扇羽翼,末端激射出一根青碧色翎羽,似一根无弦箭与逢蒙那支撞上,把他的箭反向弹了回去,掉落在不远处的屋顶。逢蒙上前捡起那片青色翎毛,仇视瞪着上空。

    “我们还要去红山。”方征提醒子锋不要再飞近。五百步虽然远,逢蒙真要拼命了也不是射不到。大羿传了他一身本领,在凡人里,逢蒙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武者巅峰,宝刀未老。当年他不甘笼罩在羿君光环下。扶植夏氏,想要成为英雄铸就功业。可是如今他放弃了,放任阳纶也乱了。

    方征皱眉,在半空大声质问。“为什么你那么怕那个黑衣人?还是说你是个懦夫?”

    方征并不希望大部分阳纶民众遭殃,他也答应过索兰要搭救那些人。指望与逢蒙和平共处是不可能的,杀了逢蒙养子的仇不可能化解。但方征还是希望他能整顿阳纶秩序。

    逢蒙冷冷道:“我不是怕弃君,我连死都不怕——但师父做的、教我的、我选择的、都变成了笑话。”

    “那是你无能!”子锋勃然大怒,又激射出两根羽箭,听不得他说羿君坏话。逢蒙远远挥开。

    方征沉道:“他要做什么?”

    逢蒙冷笑:“你不是有那本事么?自己看啊。”

    ………

    虞夷海边,建木高。耸入云。怒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黑衣人长袍在风中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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