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第1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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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甸主君投降为止。他已经吩咐人把小冰小火没有来得及吃的蟒王残余皮剥了下来,一并给那位山丛送去。
说是等投降,方征却已经看清,蟒王势力消失,巴甸再也没有什么能压制住奴隶暴动和反抗。巴甸国君的统治力量已经消失。更重要的是,方征在心里琢磨着,那些奴隶要如何为他所用,如何安置……
方征忽然听到外面有响动,他心中一个激灵探出头去,只看到草叶在微微晃动。可是刚才他的感官真的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方征四下转头,颤声问:“小风?小风?是你吗?”
没有人回应,四周依然只有单调草木哗啦响动。方征失望地转过身子,疲惫地从窗边走回房中。华族大部分人现在都还在热火朝天地建设家园,每个人都必须劳动,所以暂时没有余力来宣布什么统治的等级秩序。方征附近只有十余战士看守着,更多的他已经派出去巡逻守卫。但是他并不害怕,因为那两只并封金龙就睡在他背后的山上——仆牛已经换了个地方居住,他也在冰夷肚子里活了下来,且最开始还操纵小虫子咬死了一两只蟒王,但自从见到金龙,不知是不是令他想起了地下老祖宗尸虫大青龙,敬畏又好奇地在附近不远搭火山灰房子,决定长期观察。
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猛地跳到方征怀里,竟然是那只紫色的小灵狪,它漂亮的大尾巴有个缺口,方征怀疑是放电放得太多,被蟒王伤到的。方征笑出了泪花,“原来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他抚摸着灵狪的皮毛,它在方征怀里发出呼噜噜的舒服声。方征往窗外望去,居然那只讨好型猴格的果然兽也没死,老猴子尾巴吊在窗外树上,晃晃悠悠地,照样当它的“小跟班”。一瞬间方征感慨万千,时光似乎倒转,青龙岭还是那个小小的桃源,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方征抱了一会儿灵狪,它忽然竖起尾巴挣脱出来,往窗外蹦跳而去。方征本来还想抱一会儿,它和那只老猴子居然迅速一溜烟地逃走了。方征失笑从窗边抽回手,转过身背对窗外,摇头苦笑着。
他的房子已经被蟒王压得乱七八糟,方征现在不用自己动手了,他已经有了权力,他吩咐了人给他把从前房屋简单恢复,并没有消耗更多劳动力。但是屋里破碎的器皿一时半会凑不齐。他蹲下身,怔怔捡起一片粉白色的芍药花瓣——那几丛芍药花,也都被压坏了。也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种子留下来……
方征又忽然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响动,猛然回头:“小风!?”
可是四周依然空空荡荡。方征颓然想,他现在还不能分心去找子锋,找到了也没用,三珠树的果子不可能一夕之间长出来。即便他冒险进入首铜山,子锋依然被关在他无法弄断的黑石柱中,神智全无。他既不能救他出来,也不能和他交流……
可是为什么他总是若有似无地感觉到,子锋就在他附近呢?方征扶着额头,是不是自己最近操心的事情太多,都见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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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蟒王被歼灭的那日;天空开始下雪。
青龙岭从前从未下过雪。这里地处亚热带,即便是最冷的冬天,气温也在零度以上。且如今时值初夏,本该进入最热的季节。天空下的并非是冬日的白雪。而是灰色;带一点红,又掺杂着火山灰粉尘的绒絮状物。自一把火将所有残余的牺牲者血肉尸体烧尽(为避免细菌滋生腐化),裹着浓烟的血骨粉末变为滚滚烟尘冲上天空后;不久就开始降落这种雪。
这样的“雪”,仿佛是在无声泣诉战争的创伤,废墟的粉尘飘散在各处。
方征指挥人在焚烧的地方放置巨大的石块作为标记,待日后修筑碑石纪念。
百废俱兴的青龙岭;有太多事务要处理。伤员的救治安抚、人心的稳定、重建家园的布局规划、调配资源来支援建设;每一桩都千头万绪。更别提方征还每日要关注遥远的战事情报,考虑接下来与大国间的生存之道。他常常天不亮就从居所出来,走过青龙岭每一户重建进度的人家;指导湖边水田等修整工作、探望养伤的百姓、聆听外事探子的汇报并作出下一步批示、祖姜那边的运转也不能当甩手掌柜。
他往往要很晚才能回到那并不算奢侈舒适的居所里;却也不能休息,而是要抓紧时间继续研究练习那张龟甲上的图案,如今他有了更齐全的图谱;练起来倒是不需要猜,但也需要时间来温习;直到夜很深;屋子里的火烛都还亮着;一天只能睡三四个钟。
为了保证安全;方征调拨了几位华族精锐战士来守卫,其实真正有危险时他们不一定比方征强,不过他们站岗好歹释放一种门禁信号,阻隔不重要的事务来打扰方征。他们也能稍微帮方征整理安排点吃饭睡觉的内勤工作,节省他的时间。
方征对时间有深刻的忧虑,因为就在他夙兴夜寐的第三天半夜,他又吐血了。前两次骤闻青龙岭遭难,他气血翻涌呕血,只当是一时受激。但身体操劳后又出现,这个时代又没有先进的医术可以诊疗。他也请玄思长老他们来看过一次,他们也只能探出似是太过辛劳,肺腑里有些淤血,要多休息,给他弄了副草药。
方征按时吃药,且找出房间里残存的太岁肉(谢天谢地这玩意当初被压塌在土里,又给方征找出来了)吃完,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根治。太岁肉的功效是强健他体魄。他的体质已经很强。这口淤血好像是别的损耗。它没有影响方征白天活蹦乱跳,但在夜深人静总会让他心悸欲昏,睡得极为沉实。
有几次负责守卫的华族战士听到响动,只见方征躺在床上睡着了,面容苍白,牙齿咯咯作响,全身似在打颤,却又叫不醒。那只紫色的小灵狪蜷缩在方征枕边,大尾巴捂进他脖子似在给他取暖。过了一会儿方征脸色才渐渐恢复正常。白天守卫汇报给方征此事,方征沉吟后指示,让他们晚上点个火盆放在旁边。火盆是陶制的,做法从祖姜那边传来,青龙岭附近有大量的煤矿资源。方征也把这种做法推广开来。
又一天半夜,天空依然在飘荡着灰红残絮状的雪,站岗的卫兵看负责端火盆的人从房间里出来,低声悄问:“首领今夜……”
“唉。”端火盆的是绩六,她是唯一一个能参与方征内勤工作的女人。其实一开始方征也没指派她,但她总是踊跃地在方征屋舍周围转悠,左右现在民政局的工作都是冻结的。方征也就松口答应了。绩六忧心忡忡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又发病了。”
他们所指的发病就是方征睡梦中那颤抖又受悸,昏沉无力叫不醒的模样,就算点着火盆在旁边,也效果有限。
“绩六姐,不是听说从蛇巫那边搜了很多药吗?”卫兵指着绩六手中收拾出来的残渣药罐。“给首领吃说不定就好了。”
“没搞清楚怎么能乱吃呢。”绩六道,“长老们会考虑的。我们明日还是弄只角鸡,按着首领教的炖的方法,给他好好补一补……”
绩六又低声说了几句去了。卫兵站在门口,其实四面共有四个卫兵站岗,但他是站在正门的那一个,觉得特别有荣耀感。方征如今在他们心里就是神,骑着龙的神人,这样的人也会生病,这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拉近了距离——原来首领也是个会生病痛苦的凡人。不减崇敬之余,又多了几分怜惜。
半夜,残絮薄雪很快就堆满了卫兵的肩身,他杵着斧子一动不动,没有犯困也没有眨眼。他忠心耿耿,是犬封族数一数二的勇士。忽然间,他感觉到一股凭空出现的力量,拍在他的肩头上。把他半边身体都拍麻,脚也往地里陷了几寸。
卫兵大惊失色地挥起斧子劈过去,却击空了。他什么都没看见,闪身间只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响在耳畔。
“这种二三流的本事,还想护住征哥哥,远远不够。”
这是那卫兵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恍惚间只看到一个漆黑的影子闪过身边,往首领前门踏进去。卫兵想呼喊,可是脑袋像灌了铅,根本出不了声,天晕地转。他那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四个卫兵都像他一样了吗?不然怎么没人拦。
黑衣人推开方征房间的门,站在门口,屋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燃烧的火盆。勾勒出门边的轮廓。矫健高挑的黑衣人,全身笼罩在黑衣劲装之内。衣服材料是很少见纯黑丝绡质,衣服制式也十分罕见,手脚腕和腰部束紧,利落又美观。背后一副宽大的黑色披风,内里衬着细软短毛,头顶兜帽将他的发际遮得严严实实。他的面容从阴影里露出来,俊朗秀皙的五官赫然便是之前被困在首铜山的连子锋,大大的黑眼睛盯着床榻上昏沉不醒的方征。
连子锋快速走过去,在他进入房间之前,那只灵狪似乎就感应到了,它紧紧攀着枕头,用鼻子和尾巴不断地拱方征的脸,发出尖细的吱吱尖叫声,似乎在催促方征醒来。可是方征面额苍白、眉间紧蹙,陷入昏沉中,根本醒不过来。
眼见着连子锋不疾不徐走到床边,灵狪浑身毛发直耸,竖起尾巴,龇牙咧嘴,忽然冲上来咬住了连子锋的一根手指,然后尾部一扭滋啦滋啦放出电,打在他的手上。
连子锋毫无反应,似是感应不到任何疼痛般,轻轻抬起手把灵狪吊起来,面无表情与它对视,道:“这种雕虫小技,你也想守护征哥哥吗?”
连子锋黑色的眼珠一转,瞬间瞳孔颜色变得血红,似在释放某种威压。灵狪浑身一震,甩着尾巴呜咽一声,从窗口一溜烟迅速跑走。连子锋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眨了眨眼,又恢复正常的瞳色。
连子锋坐在了方征的床头,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方征苍白的睡颜。指尖下冰凉的皮肤传递着冷意。
——征哥哥,你很累吧。我尚在青龙岭外围,就听到战士间闲谈,提及你的病情和操劳。如果不是撑到极限,你又怎么会让这种消息传出去?
连子锋凝视着那微微发颤,极为寒倦的睡颜,手按住方征脖颈处,仔细沉吟思量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最后眉峰竟然拧在一起,露出某种恼火的杀意。
——这么多人,都是废物,照顾不好征哥哥。不过,谁都不懂这种情况,倒是在意料之中……
连子锋的手伸到半空中顿住了,方征在睡梦中咳嗽起来。连子锋掖了掖他的被角,拉上他的颈脖覆盖严实。这个被子是鹿皮制的,子锋思量着改天还是猎头熊剥皮,更暖和些。方征的一只手滑出了被角,连子锋便将他的手往被子里塞,却意外发现方征手中攥着什么,在睡梦中也不曾放开。
子锋皱眉,轻轻发力掰开方征的手,却五味陈杂地愣住了。
半颗黑色的种子壳。是方征翻捡那些被压垮的芍药花土间,一寸寸翻找过,最后找到了两颗芍药种,一颗完好的,已经栽在了屋边的田梗中。但还有一颗烂掉半边,方征剥出了黑壳随身带着,色泽已经黯淡。也不知在手中按过多少遍,才摩挲成这样。
连子锋眼眶发热,把方征的手重新回握好那样东西,塞进被子里。
“征哥哥……”连子锋情不自禁地呼唤出声,残絮断续飘落的寂静深夜中,声音十分沙哑。
方征原本是不会醒的,那些近卫试过,在他发病时怎么呼唤,灵狪拱动他的脸,方征都不会醒,只会不安地翻动,偶尔露出睡梦中的呓语。
可是今日他竟然像听到了呼唤,费劲地睁开了酸涩的双眼。在模糊的视线中,火盆微弱光芒映出床前黑色的轮廓。方征浑身那些警惕细胞似乎都失去了功效,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自发的信任,在确认之前就让他安心——
方征眨着眼睛,本来远超常人敏锐的目力却十分模糊。他发病时从来没有醒过,不知身体感官此刻如此的虚弱迟钝。尽管如此,那近在咫尺的熟悉气息拂过面上,令他从冰冷的黑色深渊中醒来,他知道是谁,虽然看不清对方把手放在枕边,轻轻触到他的脸,眼里满溢的温柔与珍视。
方征想出声,喉咙却像被痰或是淤血堵住了。他费劲地想从被子里抽出手,还没完全探出,就被对方紧紧握住。那人手掌中的茧印极为厚实,指节上也有,长期持械,硬硬地挤压着方征的手指,不愿放开一丝一毫。
“征哥哥,你的手好冰。”连子锋温暖的掌心像个小火炉似的包着他。方征愣愣地睁着眼睛,鼻尖一酸,他并没有落泪,只是剧烈咳嗽起来,如果能说话,想必会说“我怎么做了这种梦”。这种“子锋不但回来了,而且看上去完好无损,甚至恢复了人的心智的模样”的梦。
方征边咳边挣扎起身,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