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亦可平-第1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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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神色凝重:“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他跨在这界限上,从人变成那种东西,已经很惊世骇俗了——现在你居然要让他变回来?”
女人摇头叹道:“我们对那一边知之甚少;这上千年来;英雄们不断和怪物战斗,都是生死相搏……不知道哪一边才是凌驾血种,能不能变回来……”
“什么血种?”方征迷惑道。
“用人来打比方;以前有些东南方氏族,头发颜色很多种;茶褐色、淡黄色、褐红色……但他们的后代和黑头发的种族通婚;后代的头发就全变成了黑色。这样的情况;我们就称为凌驾血种。黑头发的血种凌驾于其他颜色的头发;他们的子孙后代无论再怎么和其他颜色头发的通婚,头发也变不回原来的颜色。”
方征举一反三:“也就是说,那种东西和人的后代血脉,如果都生下的是那种东西而不是人,它们的血种就更强。可是就像远古巨兽一样,那些东西的数量并不多,人的数量才比较多。”
“没错。这也是人至今能存续的根本原因。虽然怪物体格战力强大,且每隔几十年就会冒出几只,但比起人还是少得多得多。这可能是两个原因,一是它们生殖能力很弱,二是他们生出来的,除了很少很少的怪物,其余的……”
方征喃喃道:“主要表现了人的模样?人的血种其实更强?”
那两人点了点头:“所以,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连子锋或许还是有机会重新想起生而为人的一切。”
方征点了点头,他心里初步拟定了一个计划,又和这对外表不老的青年交流了一下他在姚虞帝残缺龟甲上的记载。他在龟甲上的八个招式图画,已经练到了第六幅。前五种(都是他自己为了方便区别起的简陋名字)分别是第一式“扎马步”、第二式“过隙功”、第三式“五感察知功”、第四式“金钟罩功”、第五招“千手功”。
这第六幅图,是一个人张开嘴巴,嘴边旁边有一些象征声音的波纹,似乎他正在大喊。这个图画的模样有点像人在“嚎叫”。但方征没头没脑地喊,当然没喊出什么效果。他隐约觉得,这招式和气功会有联系,可他不知道该怎么结合。
那男子看了道:“咦,这不是母亲当初给我们的那五十六幅中间动作么?虽然有些不太一样……”
方征差点眼前一黑,就这几个动作,他都练了快四五年,要有五十六个,他得练到下辈子去吧?不过他仍然激动满怀希望道,“能请你拿来让我看看吗?”
那男人爽快道:“你想看就看吧。”他竟然也从屋中地下抬上来一块大龟甲。上面刻满了动作。
方征松了一口气般发现,并不是这套动作真的有五十六个。龟甲上的八个动作是完整的,每个动作其实有很多分解细节。这套五十六式就是那八个动作的细化分解动作。方征一看直如醒醐灌顶。他本来悟性高,无师自通了前面五招,练得有模有样的,如今对比着细化图,发现自己推测出的很多过渡练习姿势,都是正确的。
不过这第六招“高声嚎叫”(方征觉得这名字特别形象),如果没有分解图指点他一开始要弯下腰屏住呼吸、在吐息间控制空腹的动作等等,他自个儿肯定摸索不了这么系统。对于方征来说,真是获益匪浅。
“你们为什么自己不练呢?”方征问。
那两人惊异地看着方征使出“过隙功”和“千手功”,肃然道:“我们也照这上面的姿势比划,可是我们就是练不出来啊。”
方征再仔细看那分解图,和脑海中的龟甲图案对照,忽然发现这些分解动作里并没有包括那八张原图最准确的姿势。首末的姿势都和那八张图略微出入,就像是缺了最关键的拼图似的。方征默然想,当初把这两块龟甲分开,是不是冥冥中预料到偌大的虞朝会分裂?还是说在担心着什么呢?
除此之外,方征还和这两人仔细琢磨了一下,关于远古“巨大动物”到底会采用什么技术,让古老的人类替他们生孩子。这不仅是生殖隔离的问题。就算是后世生物科技那么发达,要造成人和动物混血的后代,都难于上青天。对于这个时空的人来说,只能用神明力量解释。
“人的寿命太短了,我们吃了药物才能活到现在,其他的人大都活不过三十岁,我们无法得知那些活了成百上千的生物在想什么。恐怕和我们天壤之别。”那男人最后道,“那头登北氏的九尾大狐狸看管祖姜的国库,你觉得它的灵智如何?”
毫无疑问,那只高寿的灵狐十分通人性,但据说也是涂山氏豢养了几十代驯养出来的。它遥远的祖先会不会也和龙兽统御的浩大动物战争有关?就算有,如今的灵狐也不会想着重建所谓的神兽国度的荣光,它对祖姜忠心耿耿、对登北女王怀念良久。这都是人在漫长时光洪流中,一点点占领、构筑、分布满整片大地……那些怪物,不管曾有多可怖强大,终究被驱逐到了遥远的彼方……
方征拓了那块龟甲上分解的招式图案,和这两人聊了聊的虞夷境内的情况,又商量着捉回子锋的方案,最后方征决定向着虞夷国都饶沃进发,饶沃是虞夷境内最大的城池,坐落在首铜山畔,要去首铜山必须经过饶沃。希望那里能打听到关于子锋有用的线索。
饶沃的鸾舞祭祀即将开始。鸾鸟也会飞出来。
每年的春夏之交,是播种抽青、万物花开之时。虞夷选择这个时刻作为它的国都庆典日,是为了纪念当年伯益君带着虎、豹、熊成功来到首铜山下,正是春暖花开时。奄奄一息的战兽们在春夏生替的时节养好了伤势,生下了九十九头后代(数字多半是为了吉利的约数),奠定了虞夷繁荣强大的基础。所以每年春夏之际,他们会把最好的东西献给神灵。
跳鸾舞的圣女。
鸾舞既有鸾鸟来跳,也有人来跳,不是人人都能跳的。圣女从小训练,柔若无骨、身体经过各种灵丹妙药调养,养得赛雪欺霜、美。艳不可方物。据说一生都见不到人,只在跳鸾舞的那天在饶沃高台上现身,跳完后就从高台一跃而下,下面铺满春天的一百种花朵。但就算有花朵,她也会百分百摔死,她的尸体血液散发着一种特殊的血香味,会吸引鸾鸟来食用。如果她的尸体被吃光,就预兆这这年的大丰收和平安。
圣女的挑选可能是贵族也可能是奴隶出生,这是莫大的荣光。在只看重战士勋章的虞夷,这几乎是女子唯一获得崇敬的方式——即便是虞夷国君的后妃们,也只是负责生育罢了。
方征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虽然已经对上古时代的“人殉”和“洗脑”麻木,仍然控制不住地憎恶这种方式、同情那些圣女。
这一日来到饶沃都城附近,方征躲在城外废弃的军田里(虞夷的士兵闲时开垦,但不会一直驻扎在那里)。
饶沃进城也有重重守卫,一般人自然是不允许进入的。在城外就可以看到鸾舞的高台,所以也无需放那些百姓进城。
方征忽然听到远处有许多士兵快速经过的动静,他又凝神静听了一会儿,似乎他们正在搜查什么。方征又耐心听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附近有个人往这边谷仓爬来。他已经快要爬到窗边了,方征居然才听到,不禁吓了一跳,心想这莫不是个高手?
不对,方征又仔细听了听,只是手脚很轻,太轻了,并不像是有什么隐蔽和身法过人的本领。方征快速扒开门边稻草一把将那人拽进来。方征预先没有感应到任何杀气,而且那人体重也如预料之中般很轻,方征简直觉得是扒了件长条衣服进来。
这时方征才发现,这人似乎是个女的。她身上只穿着一条长长的蔽体黑纱罩,身体软
得像蛇一样,脸色苍白仿佛从来没有见过阳光。她被拖进来的时候丝毫没有反抗。两只眼睛漠然无神,迷迷瞪瞪,就像是被下了什么药似的。她的头发乌黑,虽然脸上涂了泥,也看得出来那张脸十分美丽。
但,令方征窒息的是,她的手脚上看似是金银环首饰的细链,是编织在皮肤里的,没有流血,已经年久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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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征光是看着都替她疼;连忙问:“你还好么?”
他虽然不清楚这女人的来历,但是她身上黑色纱罩下面露出淡金绸的纹路,还有字面意义皮肉里的“穿金戴银”的打扮,或许是某个大奴隶主的珍贵女奴?那看着就疼的装饰;或许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戴上去,然后勒进皮肉长在了一起。方征心中吐槽,居然没有感染细菌死掉或者手脚坏死;也算是天赋异禀?
那女人依然用无神的双眼瞪着方征,良久“嗯”了一声,方征注意到她的音色有些沙哑干涩,像是很久都没和人说过话了。
方征又听了一会儿;远处搜查队伍逐渐走得远了;方征推测问:“那些人是找你的?你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这女人脸上有残留的灰尘,应该是之前经过一番伪装,她苍白着脸;半死不活地偷偷爬到这边;肯定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虞夷男尊女卑、女奴地位低下,想逃跑再正常不过。所以方征也不问她“为什么逃”。
那女人没有回答方征的问题,而是用困惑的双眼打量着方征;继续用那和脸蛋不和谐的沙哑音色问了个奇怪问题:“你是男人吧?”
方征噎住,好气又好笑道;“我是男人啊。”
那女人继而疑惑地看了看自己;“你是男人;那为什么不吃我。”
方征骇得退后两步;信息量太大,他大气都不敢喘,艰难道:“什么吃?你这个吃的意思和我理解的那个吃的意思……”
或许因为刚听说了上古时代的奇葩往事,方征第一反应以为这女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复原身体”功能,被人捉住当成永动食物般,不停地割不停地吃,吃了能还原。
但很快方征发现这推测有漏洞,如果是被当作储备粮,不应该区分“男女”。限定只有男人能“吃”而女人不能“吃”的东西是不存在。药食中的确有更宜男子或女子进补之物,但却绝无吃下去会让另一个性别暴毙之物。人的性别分化差异没有大到那种程度。
方征默然,看来是“吃”的那种衍生意思了。他试探问:“为,为什么要‘吃’你?”
那女人困惑着喃喃道:“是啊,为什么?”
——从前她无条件相信那些说辞,献给神灵的丰沛身体,是世上最好的“珍宝良药”。于是巫长教导她,在献给神灵之前,要先给国君作或者虞夷重要的栋梁们“作奉献”。一旦“吃”过了她的身体,国君和那些人精神就会很好,能更有效率地处理国家大事。她积攒的献给神灵的“福报贡献”也会越多。
是从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呢?她住在训练“舞”的居所,那里是一栋宽敞却幽闭的独立院落,叫做韶居,她从小就没有走出过那个院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意义是献给神灵,她所有的一切都为之献出,训练舞蹈、获取福报,充沛灵魂。
但这两年,她开始感觉到陌生不对劲情绪。饶沃在修建新的祀台,从前遮挡住院落外的高台被拆卸了,再没有挡风的巨大阴影,春夏秋三季,草叶花朵被吹进院落。院落四周镇守着兽伴。可是它们不会赶走草叶。有一天,她捡到一枝被吹进来的蓝色小花朵,查阅竹编书画,知道那叫做“蓝雪草”。随后她忽然意识到,她一辈子也见不到这种花在山坡上开得郁郁葱葱的样子。
那念头就像个开关,还有一次是某只小鸟被铃铛网拦截住,摔下来半死不活。往常都直接被那些看守的猛兽吃掉,但这次她把那小鸟从猛兽爪下要过来,感受着它在手上渐渐咽气的滋味。
这就是“死”,她到时候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也会变成这样吗?
知晓生与知晓死,一下子炸开了她的心。她又努力了许久,才终于逃了出来。这过程中她不断思考从前完全没有想过的——为什么。
虽然很多东西暂时还转不过弯来,比如“是男人为什么不吃她”。
方征内心升起一股怜惜和愤慨——这女人一直以来是待在怎样的环境中,才令她默认“只要是男人都要吃她”,甚至以此作为判别依据。刚才方征拉她进来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反抗,想必逆来顺受惯了。
废弃军田的谷仓外面,飞来一只枭抓田鼠,那女人盯着看了半响,眼睛都不眨一下,随即说了句依然没头没脑的话:
“看到了恶鸟……原来,眼睛也不会烂掉。”
方征想,这女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估计是从前被关傻了,什么都没见过。亲眼见枭会烂眼睛这种说辞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