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乱志 作者:深圳铁板烧-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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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两名汉子早已追到安魏身后,见自己帮不上忙,便从远端转过二人身侧,各持兵刃立在金阵与几名宋装人众之间。待金人四散,忙回头向为首那老者行礼。那老者瘦削精干、须发皆白,正是昨日砦前坡上被折翎饶了性命那一名。老者也不搭理两名行礼的汉子,只负手于后,面沉似水地听着远处传来的一声声惨叫。
片刻,一切归于静寂,只余营内篝火中木柴噼啪。又半响,两人自黑暗中转出。魏庆全身是血,火光映面,状若地狱幽冥般狰狞;安鸿却依旧是长衫飒飒,衣上竟似连一丝尘土也无。老者待二人至近前,缓缓抱拳。魏庆冷目凝视、无动于衷,安鸿还礼道:「前辈,不期相见于此。」
老者冷哼一声,收礼道:「小子,你待如何?」
安鸿低头略思,道:「过路而已!金人是我大宋仇寇,见即杀之而后快。嫂嫂临死前,曾叮嘱大哥莫伤孟门弟子。嫂嫂之言,安鸿不敢有违,只是对前辈有一言相劝。前辈或入砦中,与我大哥同守险隘,据金人于外,解蜀中之厄;或率身后众人退出山中,两不相帮。此二者皆为好出路,如今砦中孟门弟子已遵我家嫂嫂遗命,与箭营一同戮力抗金。前辈又何苦痴迷不悟、为金人卖命?言尽于此,还请前辈思量!」
安鸿说罢,便招呼两名汉子赶路。老者看着两名汉子再行一礼,转身离开,亦不阻拦。正在老者若有所思之际,身后一人越众而出,指着刚好走在火光亮处的安鸿叽里咕噜的吼叫了一番,状若癫狂、颇为激动。安鸿四人一愣,止步回望。老者面色忽变铁青,扬声愤然道:「小子,我且问你。十数日之前,花溪峡外,那苍髯赭衣老者可是丧命你手?」
安鸿微做思索,点头道:「不错!那老者与金人一道追杀我箭营兄弟,以至一死两伤。我」
老者听到此处,戟指怒目、颤声打断安鸿道:「好!好!好!一饮一啄,自有天数!若不是牙吾塔先被我师弟打晕,他便不能装死逃过一劫,如今更不能指认你这贼子!我青城四杰,立誓同生共死,却不料四师弟折在你这小贼手中!纳命来!」
老者口中最后三字一字一顿,第一字出口时人方轻身,最后一字说出时,剑光已经笼在安鸿头顶。安鸿不愿与其交手,提气向后飘飞,讶道:「青城四杰在江湖上消失已近二十年,怎地却襄助孟门?又怎地甘做金人走狗?」
老者闻言冷冷一笑道:「我四人本就是孟门中人,学得武艺自然回门中效力!你这」言未毕,忽觉身左劲风阴冷。急向右退,却还是被魏庆手中铁锥划开了肋上衣物。老者站定,视衣暴怒道:「又是你这贼子!今日我必将你二人碎尸万段!」说罢,持剑使一招风过松直取魏庆。
安鸿见老者独战魏庆,自忖不便相助,遂站在原处不动。不料老者身旁众人齐喝了声「为四长老报仇」便一窝蜂涌了上来,只得叹口气持剑相应。魏庆精擅暗杀行刺,虽是两度偷袭老者成功,但真实艺业却不如老者远甚,又加左目新眇,不一刻便已险象环生。好在魏庆出招,式式以命搏命,老者又是有伤未愈,故拿他无可奈何。一旁安鸿独对众人游刃有余,只是不愿痛下杀手,仅用剑柄、双脚将身周人击退,一时难以得脱。
随魏庆来的那名黝黑汉子听老者与安鸿对话时不停喘着粗气,待众人混战,重重的嘿了一声,抽刀便要向前去。精瘦汉子一把将其拉住问道:「你待做什么?」
黝黑汉子道:「自然是与大伙一道,为四长老报仇!」
精瘦汉子将他一扯道:「二公主遗命遵折将军令守砦!折将军令我等求援,你忘了么?适才安公子不是说,四长老当时也杀了箭营之人。求援事大,怎可因前怨私废?」
黝黑汉子听罢,回手虚晃一刀,怒道:「咱家心里可没有你十二那么多弯弯绕!无论何故,杀我孟门的人也不能白杀!你忘了幼年入孟门时起的誓了么?」
十二见刀光晃眼,只得松手放他去。想想眼前情形,却是无解。正进退两难间,忽然发现一身影悄悄自亮处没入黑暗。定睛一瞧,原来是适才挑起事端的金人牙吾塔。回头再看战团难解难分,只得叹口气、狠狠心,追着牙吾塔去了。
黝黑汉子持刀前冲了几步,发现十余人将安鸿围了个水泄不通、无从插手,遂转向魏庆与老者战处。待了一待,恰好老者一剑将魏庆向自己这边逼退了些步,心下大喜,向着魏庆脊背一刀猛劈下去。
魏庆正全神应付老者,不料背后有人偷施暗算,仓惶间侧身去躲,却还是被黝黑汉子砍伤了左臂。老者与黝黑汉子前后夹攻,魏庆渐渐不支,一路往营外败退。一旁战团中的安鸿见状,再顾不得许多,手中剑在身周画了个整圆守住所有攻来之势,紧接着一脚踢飞面前孟门弟子,如游龙般飞出战团,剑锋直指老者后心。
魏庆被伤,老者得势,正要施狠手将其击杀,却觉身后寒气逼人,无奈下只得回剑防身。安鸿一剑刺来,火光照映中宛若惊鸿,瞬息之间,连刺老者十一剑。十声剑剑交鸣之清脆响声密集如一后,第十一剑正中老者左期门穴,发出噗一声闷响。老者踉跄后退,步履间歇运功,化去自安鸿剑尖侵入体内的真气,待站定时唇角已然溢血,竟是震动了早前内伤。魏庆得安鸿相救,压力顿轻,于安鸿刺伤老者,停步不追之时,使手中铁锥将黝黑汉子刺了个对穿。一脚将尸身踢倒、铁锥拔出,才发现自己被老者逼的真气散乱,脚下打晃、险些摔倒。
安鸿将剑反手收在臂后,目视老者冷冷道:「你孟门二公主生前与我大哥琴瑟相和,如今两方又携手抗金,份属同盟。之前你我交战,多有损丧,亦当各安其命。你将前事纠缠,我却不欲再做杀伤。不过若你执迷于此,休怪我剑下无情!」
老者闻言,仰天大笑,狠狠道:「我孟门联金伐宋,眼见功成。二公主定是受了你等奸诈小人蒙蔽哼哼,说不定便是你等害了她性命,假传令旨,使我孟门自相残杀!」
安鸿道:「砦众举丧奉命,金人小营中孟门子弟大部归砦,你还看不清么?我大宋儿郎,不分孟门西军,皆应奋起抗敌。怎容得尔等倒行逆施,与金狗作伥,使江山沦丧?」
老者闻言再笑,喝到:「我等大好男儿,怎会是奸诈宋人?灭宋平分天下,生聚廿载伐金,这等华夏荣光又岂是被掳为猪狗的赵家人可比?多说无益,看剑!」老者借着言语的时间调息已毕,说罢便欺身上步,一招芙蓉锦绣,舞开一朵剑花罩住安鸿。
围安鸿的十余人听了老者与安鸿说话,先是愤怒,继而迷惘,最后又现出无比的狂热。此刻见老者动手,便也吼叫着一拥而上、围了魏庆乱战。魏庆不似安鸿那般好相与,手下毫不留情,一对铁锥上下翻飞,顷刻间便刺倒了数人。余人胆寒,再不敢靠拢过近,借着手中兵刃长度之利远远围着,堪堪与魏庆战了个对等。
安鸿与老者交相往复,过了十余招,一如那日砦前斜坡之上。老者适才被安鸿逼退,心知他此时未尽全力,又见那边弟子被魏庆杀伤过半,不由心中烦躁。急切抢攻之中,反失了自家剑术精要,破绽渐多。安鸿觑得真切,运剑自中路直突而入,刺中老者握剑手腕。老者吃痛,宝剑虽仍在手,动作却为之缓慢变形。安鸿再几剑分别伤了老者肩臂几处大穴,使其双臂难起、空门大露,方震剑指其咽喉,喝到:「统统住手!不然,这老人家性命难保!」
孟门余下众人闻声,纷纷停手向安鸿叫骂。魏庆冷哼一声,作势欲扑。众人惊惶之下退了些步,顾不得口中言语,皆紧张做防备之态。十二此时从营外树林中冲出,手提一人头,呼道:「安公子不可!」
安鸿尚未答话,老者已怒喝道:「十二,你与赵破等狼心狗肺之徒皆是大师兄之徒子徒孙,家中亦代代为孟门子弟。如今竟敢违背左使与大师兄之命,实为欺师灭祖!」
十二噗通一声双膝跪倒,泣声道:「二师公,我」
老者嘿嘿冷笑,打断十二,对安鸿道「我引两路金兵至诸葛砦,使命已了。今日技不如人,报不得四师弟血海深仇,却也不能被你等恶徒折辱。我孟门子弟,有死无降!」话音未落,便将咽喉撞上剑尖,霎时血溅五步。安鸿大惊撤剑,却哪里还来得及。
孟门众人见老者尸身倒地,悲痛大哗,皆奋不顾身向前攻来。魏庆面无表情,撞进人群中,不多时便将孟门弟子杀了个干净。十二跪在一旁,瞠目结舌,傻傻呆呆的看着眼前鲜血四溅,和土成泥。
安鸿惊诧于老者举动,待回神欲止魏庆时已不及,遂皱眉一声轻叹。十二闻叹,忽然一跃而起,先将手中人头掷向魏庆,接着便持刀冲了上来。安鸿恐魏庆伤他,故轻身跃在魏庆之前,左拦右挡,见招拆招。未久,势若疯虎的十二咕咚一声,脱力摔倒。安鸿收剑,将其扶为坐姿,接着便以掌抵其背,运真气助他恢复。盏茶工夫后,十二微微醒转,环视周遭,默默流泪。安鸿歉然道:「如此,非我所愿!」
十二哽咽应道:「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与安公子无干!」用手一指魏庆,怒目道:「只是恼恨这厮痛下杀手!我孟门弟子见二师公死于非命,悲愤之下才冲了上前。我孟门与你结盟抗金,你怎能下如此狠手?待金人退后,我必杀你以报此仇!」
魏庆置若罔闻,冷冷看着十二。安鸿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岔开问道:「适才你二师公死前,说引两路金兵至诸葛砦,是皆在砦前安下营盘了么?」
十二眼瞪魏庆,口中答道:「那千余金兵是一同来到,并非两路。」
安鸿吸了口冷气道:「不好!大哥并不知金兵援军已至,今夜率众劫营,或恐有失。魏庆,你可记得来时道路?」
魏庆颔首道:「记得。」
安鸿飞速道:「你尽快回砦,将此消息禀告你家将军。若是兵马已出,便请守砦之人速去接应。万不可使你家将军有失!」
魏庆亦知紧迫,抱拳行礼,便要离去。行了几步又止住,自怀中取出一面杯口大小铜牌抛与安鸿道:「此乃吴经略贴身侍卫腰牌,公子至军营出示此牌,便可求见吴经略。」言罢要走,十二忽掷来一物,冷硬道:「此乃我孟门所用示警火信!」
魏庆接物在手,揣入怀中,向着十二郑重一礼,扭头便走。安鸿在旁诚挚道:「多谢!」十二将头一扭,流泪道:「给火信又不是为了你等!守砦亦或劫营,皆是我孟门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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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射火旁,莫顾其余!休让金狗熄了营火!」
折翎一声令下,本是分散的箭支渐渐集中成一波波箭雨,洒向火边之敌。营中篝火明亮,化作催命之符,金人避之惟恐不及,个个东逃西窜、狼奔豕突。忽有一队正呼喝,闻声之人纷纷取盾自保。十数息间,越来越多的兵士取盾结阵,渐成规模。盾阵既成,慌乱亦消。金人队正留心营外洒来箭雨,每波仅有二十余,等了几波,亦是如故,遂下令盾阵向营外逼出。喊话发令时,略为无备,将头肩露出了些许。无翎一箭自黑暗处如电而来,将金人队正两个太阳穴射了个对穿。无人发令,盾阵步伐不一,露出些许缝隙。营外黑暗中大多箭支虽依旧打在盾上,但每波中总有三支箭透隙而过,带出几名金兵死伤。
搅扰片刻,金阵中又有一队正接替喊话,盾阵重归齐整,那三支箭亦无计可施。盾阵又推进些步,看看已过营围,来在林木之前。夜色中忽飞出一箭,破盾而入,射死盾后金兵,又将尸体带飞数尺。两支箭紧随破盾之箭,自缺口处射入,收割金人性命。如是几番,金人又将盾阵向后退了些许,黑暗中那破盾之箭也似难以为继,不再射出。金人队正见阵脚稳住,遂再发呼喝。盾阵后一直隐而不发的弓箭手起身拉弓放箭,也不求准头,只是集中了向林木黑暗中回射。
金人箭术,亦是强横,射程比箭营中人亦是不遑多让。若不是折翎与众弓手藏在黑暗之中,恐已多有折损。折翎等躲避一刻,再回射一刻,几次下来,所携箭矢眼见将尽。折翎环视左右箭筒,对身旁砦丁颔首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