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行-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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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就我一个人也挺孤单的,有你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傻姑娘,离了他们还能去哪里?她一个未婚女子就怀了身孕,那么冷的天还在外面漂泊,八成是败坏了门风被家中赶出来的。这么标致的一个姑娘,自从醒来听说小产了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的,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老是走神发呆,看了实在让人心疼啊。
“谢谢你李嫂。不过我有要事在身,真的必须走了。”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她一定要赶回那人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李嫂,你和李大哥多多保重。”
李嫂急得一把拖住她:“这怎么说走就走啊。就算真要走,也得带点盘缠啊。来来来,你先坐下。”
她也没再推脱,自己现在的确需要盘缠立即上路。钱和恩情,日后她定都会重金酬谢。
李嫂过了很久才回来,手里拿着收拾好的一个包袱:“这里是一些盘缠和干粮,既然你有急事,我也不再多留你。等到了目的地之后,一定要捎个平安信回来啊。还有,日后有空了也记得回来看看我和你李大哥。”
李嫂说着,开始抹眼睛,寒烟接过包裹,柔声道:“谢谢你们。”她感激他们,但无法承诺什么。何况跟她这种人扯上关系,对任何人都只有坏处。
“对了,还有这些,是先前你昏迷帮你换衣服时拿出来的。我刚才收东西时才想起来。”
寒烟面色微变,她还以为,这些东西都跟她的剑一起遗弃在雪地了。
“我先出去做饭,很快的,你好歹也吃完午饭再走。”
寒烟没回答,也没意识到李嫂掀帘出去了。
她的全部心思,现在都在手中的玉簪和那摞信件上。
这叠信件,关系着一个重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可以让李天夏身败名裂,也可以让她和江傲炎高枕无忧。
这其中,有一封是一位夫人所写。她写信告诉她的情郎,她不小心怀上了他的孩子,而她的夫君,恐怕也已经发现了他们的□。
她写着这封信时,是紧张的,害怕的,愧疚的。但是也或许还有甜蜜和期待。她在字里行间流露出这样一种幻想,她的情郎,可以不再推脱和躲避,干脆地带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走,从此一家三口过上幸福的生活。
还有一封,是这个情郎所回,他应该是这样一个人,一开始充满激情时,他大胆而深情;然而到了需要承担责任时,他立马又变成了胆小鬼和负心汉。他告诉这位夫人,他觉得很对不起她的夫君。所以这个错误不可以继续下去了。他把她的信退回,就跟他退回她的感情一样坚决。他已决定封剑退出中原武林远走塞外,希望这位曾经的爱人可以忘记他,回到她的夫君身边。
这对情人的通信戛然而止,然而故事并没有就此终结。剩下的剧情,都在余下的所有信中。一位深情而又纠结的丈夫,对他亡妻的思念,矛盾的爱与恨。他死守着一个秘密一份感情无从宣泄,只能幻想着在信纸上与亡妻对话。
第一封信他爱她。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爱上了她,尽管他知道她并不爱他,但他仍然想要娶她好好地照顾她一辈子。这份爱,即使在她生下孩子的不久抑郁而终后也远没有完结。他知道这并不是他的孩子,但或许因为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也或许因为他爱她所以爱屋及乌,总之他把这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抚养。他给他取名思卿,代表着对她永恒的思念,他教他读书写字,私下还找人教他习武,他要把这孩子培养成一个文武双全出类拔萃的人才。
第二封信他恨她。他这么爱她为什么她仍然要背叛他?他爱她已经卑微到,就算她出轨也愿意当作毫不知情,只要她回心转意,他可以一辈子都当没事发生。可是,她还是日日夜夜想着那个人,毫不眷念地丢下了他,只给他留下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孽种。他把这份恨延续到对这个孩子的身上。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毒打他,虐待他,不给他吃喝。这孩子每一声哭泣每一声惨叫都让他有种变态的快感。
他就在这样的爱与恨中纠结着,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施加虐待与后悔之中反反复复,直到冬去春来的又一个年头,他心中有数,自己看不到这一年的花开了。他或许是高兴的,因为他终于要去见那个爱了恨了却始终忘不了的人。他给这孩子留下最后一份信,信中有最殷切的期待,也有最恶毒的咒骂。就像对他的娘一样,他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他,有多恨他也就有多爱他。在他心中,他永远是他霍卓庭的儿子,他把霍家世世代代的财富荣誉和责任都一并交给他,要他无论如何都守住这份基业。
寒烟走到桌边,点燃昨晚剩下的半根蜡烛,将那叠纸慢慢放了上去。
信纸在昏黄的火光中燃烧,一张一张化为灰烬。
她脑中想到的,却是霍家的书房中,那人在灯下疲惫执笔的瘦削侧脸。
当他封印这些信件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的生父抛弃了他,二十年后回来,他资助他参选武林盟主。
他的生母没有疼爱过他,他将生母的画像挂在书房日夜相对。
他的养父毒打他虐待他,他夜以继日地为霍家尽心尽力,接手霍家几年就将其发展成洛阳第一富。
他经历了那样的童年,他知道所有的真相,他对人总是下意识隔着距离。
这叠纸,对他来说代表的是霍家的声誉还是李天夏的声誉?
她不知道。或许无论是哪一个,其实都没有区别。
因为他的选择永远是一样的。
她打开窗,让灰烬随风飘散。
也让洛阳的这一切,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过往,都全部消逝。
如果保住这个秘密是他最后的心愿,那就当作她偿还他的恩情吧。
出塞
从黎城到洛阳,一来一去最快也要一个月。再加上她虚弱不能下床的那个月,因此纵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再回到黎城,距离上次离开也已经两个月有余了。
寒烟将马弃在郊外,徒步走进城门。
黎城位于湘水河畔,地处平原,交通便利,客流浩大。是处商贾发达之地,也是皇朝六大繁华城市之一。再加上北临江湖第一大庄旭日山庄,街上很多江湖人士来往亦不稀奇。
她进了城,快步穿过几条热闹繁华的主街道,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一处偏远僻静的小巷。
那小巷尽头处有一家店面,门头古老破旧,写着“云来客栈”几个字的门匾在风中摇摇欲坠。
店堂内昏暗无光,隐隐可见有人站在柜台后面。
她走进去,那人也正好抬头看过来,立即惊喜道:“姑娘里面请!”
“掌柜的,还有空房吗?”
“有有有,姑娘请跟我上楼!”
掌柜的举着烛台,二人走在咯吱作响的破旧楼梯上,楼上空间比楼下更小,只有并排的两处客房。掌柜的引她走进里面一间,等她先进去,他也跟着进去。
关好门,他开口欣喜道:“姑娘总算回来了!”
寒烟放了包裹坐下,神色有些疲惫:“我想见你们家主子。”
这处客栈是江傲炎的暗桩,往日里两人碰头也大多在这里。
掌柜的迟疑道:“恐怕得过了明日。”
她闻言看他一眼,他解释道:“姑娘刚回来不知道,明天是主子跟梁姑娘大婚的日子,所以这两日想必是出不来的。”
她手一抖,杯中的茶差点泼出。
对于她跟自家主子的关系,掌柜的也隐隐可以猜出一些,但是这种事情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便道:“姑娘不如先 在这处歇息两日,我先去回禀主子,等他的指示再说。”
她面上有很明显的一刻怔忡,然后恢复平静点头。
“那姑娘就先歇着,我去给您准备酒菜。”
她道:“多给我准备几坛酒。”
酒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东西,喝醉了,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有时候,喝得越多,反而越能想起很多本想要掩藏的东西。
寒烟痛苦地撑着头,脑中不知道为何都是同样一幕场景,月色下温柔微笑的少年,她站在对面,有鲜血从衣衫的下面慢慢渗出,还有个声音不停地说:“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吃劲挥手,想要挥去根本不存在的幻像,那白衣的影子却一直不去,反而在眼前越来越清晰。
“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那声在耳边诱惑,她挣扎许久终于失控,伸手握住那少年的手,他的手那么温暖:“小公子我们走吧我不杀人你也不要当盟主我们走得远远的”
紧接着她被一股力量用力甩开,倒在桌上喘气,又被人揪起,重重一掌击在后背。
那一掌震的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腹内一阵恶心,张口呕出一堆秽物。
呕出之后整个人顿时清醒许多,旁边一人冷冷道:“不发疯了?”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傲炎?”
江傲炎面上神色半是讽刺半是不耐。
“我在大婚前夜出来,不是想来听你说这些不靠谱的疯话的。”
“抱歉。”她坐直身子低声道。酒已醒,但还清晰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她真是疯了。
“霍思卿一个半月前就已死,你又是怎么回事?人不回来消息也不捎一个。”
“抱歉。”他们合作之初就已经说好,无论何时都要保持适当的联系。因为倘若一方出了岔子,很有可能会威胁到另一方的安全。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她音讯杳无,一定会让他很不安心。如果不是当时实在动弹不得,她也绝不会这样。
“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受了重伤之类,现在看来你好得很嘛,还能喝酒发疯。”
寒烟并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嘲讽,她关心的是当下的情况:“现在形势怎么样?”
提到这个,江傲炎面上终于转怒为喜。
“霍思卿一死,李天夏就失去了有力扶持。原本倾向他的人都聪明地选择了观望。再加上,”他顿了一顿,“我明日就要与梁方的孙女梁灵秀成亲,当年梁方未归隐之前,曾经于武林中不少人都有过恩惠,如今这一批人自然也都选择支持我了。左千秋死后,那帮老家伙急着要选出新的盟主,大选就定在十二月初一。如果不出意外,这次我是稳操胜券。”
十二月初一,那也就是十天之后她一时不由有些恍神。时间过得真快,等他当上盟主,她这四年来留在他身边的理由也就终于不存在了。
然而这世上本就没有永恒的东西,早分开晚分开又有何区别呢。
她当下不再纠结,只诚心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江傲炎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道:“我这里有份很重要的信函,你亲自去一趟塞外,把它交给薛家牧场的薛场主。”
她闻言一愣,过了很久才伸手接过,声音微涩:“好。我一定亲手送到。”
再重要的信,也轮不到她亲自来送。如今他大局已定,除了与她见不得光的关系就再没有任何阻碍,所以这十日当然要先遣开她。
她日夜兼程只想回来与他并肩作战,却不知道原来对他而言,她消失得越远才是越安全的。
江傲炎果然道:“你收拾一下,尽早出发。”
等到他转过身朝门外走时,她强行压抑许久的气血再按捺不住,俯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趟洛阳之行回来,她的身体真的大不如前。他重拍她背后的那一掌,竟然也可以波及她心脉。
江傲炎走出,门外候着的心腹自发跟上,递过遮身的黑色披风。
“少主,现在外面风声很紧,你如果有什么吩咐让属下过来不是一样?何必冒险亲自跑这一趟。”
江傲炎回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正好端着托盘上来,在楼梯口与二人相遇,关切道:“少主要走了?”
江傲炎皱眉:“你还送酒过去?她不能再喝了!”
“是是姑娘要求的”
他眉头皱得更深:“她用过晚膳没?”
“属下有送过去可是姑娘一筷子都没动。”
“你把饭菜热一下再送过去,想办法劝她吃一点。她要是要酒,你就说没有了。”
“是”
在去塞外之前,寒烟照例去了一个地方。
去跟一个故友辞别,也去那里,做一件这一个月来一直很想做的事情。
垒完眼前的新坟,她将手中的酒坛打开,慢慢浇上。
这是座空坟,里面什么都没有。
因为她想祭拜的那个人,连尸骸都没有。
这里,只有她的愧疚和不舍。
没有尸骸也好,最好跟她没有任何牵连,这样他就与她的罪孽毫无关系,下辈子可以投胎到一个好人家。
“记得,一定要选清楚爹娘。”
他的爹,可以不俊美不聪明不一定是武林盟主,但是一定要爱他疼他。
他的娘,可以不漂亮没武功只绝对不能是杀手,这样就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