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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山河策_派派小说-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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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美酒佳肴,面前就是战图烽火。

    “都是自己人,我就不客套了。”公子慢慢道:“风无逸老将军适才所言甚是,左贤王这一次是背水一战了。他年过四十,已近烈士暮年;而且五胡分散,如果这一次不成功,想再一次集结起来,恐怕很难。这一战不比当日敦煌之战,左贤王只能胜,不能败;而对于我们——”

    他看过诸位,一字一顿道:“也一样。”

    诸位将军沉默,这个情形,他们都很清楚。奚子楚代诸位将军拱手,沉声道:“末将明白。”

    公子点点头:“我本应身先士卒、亲征五胡,只是这次形势特殊。伐梁方定、五胡来袭,我公子府动荡不安,西庭都护府的顾雍大都督越来越按捺不住了。上次借燃灯节的机会企图兵谏夺权,被我们压了下去,但最近都护府和王府实在安静得诡异,我不得不防。”

    奚子楚沉声道:“守卫故土、浴血奋战,是我们每一位虎贲武士的职责,公子放心!”

    诸位将军纷纷附和。

    奚子楚与王览并坐首席,温澜对他们举杯,叹道:“我那两千兄弟,在祁连驿被胡人突袭,无一生还。末将留守凉州,不能亲临朔方,还请太傅与奚将军替我那两千兄弟报此大仇!”

    那支运送粮草的两个千人队都属于温澜旗下,两位千夫长马凉、贺兰雄是温澜的爱将。他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而公子怀璧也一时慨然。

    当日公子府前那群聚赌的武士,宁愿被军法严惩、也要奔赴朔方杀胡的年轻武士,他们还是孩子,还贪玩爱闹,有着年轻人冲动的热血,三千名帝都执金吾中也找不到一百名这样的武士;也许他们中的某个日后就是河西名将,但是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就永远结束了。

    死在如愿随运粮队奔赴朔方的途中,距离朔方城仅仅二十里;不知道他们最后一刻是庆幸,还是遗憾?

    而,羌胡与河西多年对峙,无数次屠城、大战,暴骨荒野、埋骨他乡的虎贲将士,又何止两万?

    奚子楚慢慢道:“温将军请放心,朔方一战,在下定当全力以赴,以羌胡头颅,祭我河西手足!”

    诸位将军一时群情激昂。

    “如此,多谢诸位将军!”公子怀璧动容,对在座将军拱手一礼。诸将军齐声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就在这时,一名堂外扈卫的武士匆匆进来,在公子耳边通报几句。公子微微一笑,举起右手,众人静了下来。

    “今日一会,我还有一事须告知诸位。”他缓缓看过诸位,微笑道:“此次伐胡,我虎贲补充了一些新血,想必大家也都有所耳闻。”

    诸位将军怔了一下,就见公子击了击掌:“白将军。”

    大殿的门被推开,一个火红的身影走了进来。一身软甲、腰佩长剑,锁子甲束住纤细的腰肢,这简朴的男子武士打扮,却让她柔媚之中格外有一种刚烈,明艳逼人。

    尽管之前多有白氏后人的传言,但这是白璧晖第一次真正在诸位将军面前露面。

    白氏是名将世家,五百年来鼎力拱卫着河西之地的安稳。白氏一族的身体里都流着名将之血,但每一代白氏诸位武士中战功最为显赫的,却偏偏都是女将军。上一代的白氏名将白汀舟,是白氏族长白烈的妹妹、白璧晖的姑姑。在座的老将军风无逸、温澜等人,与白汀舟曾共事多年,那火焰软甲、涅槃之剑的风采名震北陆,至今记忆犹新。

    王览早知公子会用白璧晖,而且伐梁之时公子也一直对她潜心栽培,所以并不吃惊。而其他诸位将军,却忍不住惊愕,面面相觑。这次朔方之战险而又险,公子难道要用这名女子?她年纪看起来不过双十,虽有名将之血的名声,而比起无论在座的任何一位,都太过默默无闻。

    而最重要的,是公子怀璧曾杀了他的启蒙老师、白璧晖的父亲名将白烈的“弑师”传闻。五胡强兵压境,公子用白璧晖,那是外举不避仇的胸襟;而白璧晖愿意相助公子,她的心里又在想什么?

    杀父之仇,还是家国大义?这名女子,会是继承了白氏名将之血的人么?

    “大义之下,不谈私怨、不避恩仇。”仿佛明白属下们的心思,公子缓缓看过诸位心腹爱将,慢慢道:“胡人是我河西大患,一日不除,凉州一日不得安宁。此次出征,愿诸位将军同心协力、坦诚以对,互相扶持。”

    满座的目光一起向她看了过去,女将军脚下顿了一顿,接着恍若未见地大步走到大殿中央,行了一个武士礼:“凉州白氏,白璧晖,请多多指教。”

    如此冷傲的女将军!

    王览却微微失笑。当女将军乍然出现在大殿门口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无措,似乎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她不是傲慢,只是不善言辞。女将军眼睛扫过太傅的时候,王览友善地对她举杯一笑。

    “朔方战况,我就不再多说了。”公子神色凝重,双手执杯,对诸位将军环视一圈:“朔方城破,凉州城危。此去朔方,诸位将军肩负大任,嬴某在此,代河西百姓、虎贲将士,敬诸位将军一杯!”

    诸位将军一起举杯,沉声一齐道:“敬公子!”

    公子高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盏示众:“嬴某当日燃灯节柏梁台上对百姓许诺,若让胡儿踏入凉州半步,当割颅献祭。诸位将军,嬴某的颈上人头,就交到诸位手里了!”

    他突然举起酒杯,狠狠掼在地上,一声脆响,白玉杯碎成了几片。

    诸位将军刷地齐身立起,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掷在地上,碎裂声响成一片。众人齐声道:“我等掷杯为誓,马革裹尸、护我河西!”

    马革裹尸,护我河西!

    壮烈的声音随风雪飞出窗外,伴随着掷杯的清脆碎裂声,揭开了朔方之战这鲜红的一页。

    这只是开始的序篇。

    夜色已沉,停了的大雪居然又细细簌簌下了起来。饯别宴已散,诸位将军散去。

    “太傅,”几位将军与太傅缓缓并行廊下,左千城沉吟道:“今日饯别宴,白将军都来了,如何不见简大夫?他大受重用,最近可是公子面前的红人。”

    简歌。

    王览的眸光闪了一闪,他倒是可以体会当初梁侯压制简歌的心态了。从以色艺侍人的琴师、到弑君换代的谋臣,位梁国凤雏在梁国糜烂的宫廷里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步步为营、铲除异己,却爬得不动声色。他可以为梁国做那么多,付出半世的才华和心血,却可以在公子怀璧兵临城下之时毅然挂印献关投降对手。而且,他投诚河西,却力保梁国百姓,分明一心向梁;若说他一心向梁,却可以毫不犹豫将梁国血脉与梁侯死士诛除殆尽,连环巧计,覆手不费吹灰之力。

    他突然想起,当日拜访简歌的时候,在他的桌案上看到的那首诗——摧藏吞声跪长空,故国百年不相逢。

    那种字里行间压抑不住的感情几乎冲破纸张喷薄而出,亡国之痛,黍离之悲,刻骨铭心。

    但是,也许正因如此,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真的是为故国之思,家国大义?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这名沉默的谋士纵有满腹才华,却始终难以让人信任。

    他太过阴沉。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可以,王览是绝对不会同意公子启用简歌。可惜公子突然灵机一动想出这个主意,接着就是急兵奔赴朔方,他根本没有谏阻的机会。而且可以想到,即使王览有这个机会,按照公子的脾气,他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公子铁腕,却失之过于狂傲,未免刚愎自用。”王览的眼底浮起一层阴霾,那是忧虑。他低低道:“只怕,难免要吃亏啊。”

    左千城疑惑道:“太傅,你说什么?”

    “没什么。简大夫身份特殊,这样的场合来了也尴尬。好像是那梁国公主要梁国宫廷正乐《九韶》的曲谱,公子派简大夫去为公主修订曲谱了。”王览淡淡笑了一下,眼底的忧虑已经消失不见:“公子的心思,谁能猜度得准呢?”

    “又是那个公主。”左千城不由地愤愤:“公子对她实在太宽容了,当心美色误事。”

    温澜诧异道:“公子像是耽于美色的人么?”

    “不像……”左千城老老实实道:“可大丈夫应当胸怀天下,以建功立业为重。宠爱女人,总不是什么好事。”

    “我现在倒是觉得,只要不过分,公子宠爱几个女人又有什么关系。”王览漫不经心地说出忤逆的言辞:“公子虽然年轻,却也年近而立。平日里冷心冷面、对女色也不怎么爱好,但无论是现在与王府夺权,还是日后图谋大业,公子的子嗣,自然是越旺越好。身边有几个女人陪伴,也没有错。”

    左千城怔了一会儿,喃喃道:“太傅……真是深谋远虑。”

    王览坦然一笑:“不敢当。”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是孤独的。也许他们站的很高,但是身边却没有可以陪伴着并看一片江山的人。人的一生,如果所有的风景都是自己看,岂不是很寂寞?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太傅看着前方一片苍茫的混沌世界,低语:“天地都寂寞啊。”

    “太傅,这边!”

    他的马车就停在公子府外,王览与诸位将军拜别,家僮已经在向他招手示意。他来的时候雪停,故而乘坐的是一辆素盖车,车无四壁;此时雪紧,被大风挟着呼呼往身上扑,他还能坐得端端正正。奚子楚带着一众随从策马从他身边浩浩荡荡过去的时候,狠狠嘲笑他几句,王览浑不在意地一笑,仪态闲雅,悠然地欣赏大雪封城的景致。

    奚子楚是世家子弟,出门在外,排场总是很大的。王览的家僮忍不住啐了一口。

    马车转了个弯,与奚子楚的队伍相向而驰。而刚刚走不远,就听到身后一声呼喝:“王览!”

    太傅苦笑着让家僮把马车放慢。大庭广众之下对他直呼其名,敢这么目中无人的恐怕只有一位。他坐在车上等本来背道而驰的人追过来,彬彬有礼地手扶车前横木,行了一个士大夫的式礼:“奚将军,怎么去而复返?”

    紫袍重甲的将军迎着风雪而来,这次居然挥退了随从,只有孤身一人。他勒住马缰,坐骑在马车边嘶鸣着放慢速度,人却一语不发,古怪地瞥太傅一眼,沉默地随马车缓缓前行。

    再风雅,也是需要温暖的。此时雪下的更紧,北风如割,王览裹紧了大氅,忍无可忍,对沉默无言的将军道:“奚将军,在下衣衫单薄、车无四壁,冷得很。若无要事,我们就此别过吧。”

    奚子楚干脆押马停下,王览也不得不跟他停下;看着将军踌躇再三,冠玉般秀美的脸诡异地尴尬起来,王览心里似乎明白了怎么回事。

    奚子楚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方细长的木匣,交给太傅,慢慢道:“这是公叔雱的《松鹤图》……”

    太傅并不接过来,叹息道:“公叔雱真迹稀世罕见,梁侯也不过只有一幅《秋江静夜图》。将军费心找到,可谓价值连城,为何不亲自交给她?”

    驾车的家僮悄悄看过来,奚子楚恼羞成怒,大怒道:“闭眼!”

    家僮赶紧转过脸去,面如冠玉的将军粗鲁地将木匣往太傅车上一扔:“废什么话,你去给她就行了!去是不去?”

    太傅叹口气,捡起木匣,擦拭干净呈给将军,静静道:“在下不愿沾染瓜田李下之嫌,恕我无能为力。”

    “你!”奚子楚咬牙瞪着他,白皙的面容涨得通红,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街市上已经没有人了,静得只有北风卷着大雪呼啸的声音,天地一色的铅白。太傅又裹了裹大氅,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良久,将军终于低低一声叹息,慢慢别开眼睛:“我总是让她不高兴,她不喜欢看到我,更喜欢看到你……”

    他突然一勒马缰,骏马嘶鸣,再也没看太傅一眼,调头飞驰而去。

    太傅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叹口气。身边的家僮惊讶道:“传言是真的!奚将军就是因为江女史总是和您过不去……”

    “不要胡说。”太傅低斥。他看了看手里的木匣,摇摇头,小心收了起来。

    为什么不亲自交给她呢?此去朔方、九死一生,若是没有再回来的机会,他会不会后悔不曾见她最后一面?

    每次出征,都不曾抱着活命的侥幸,他也一样。还是把该做的都做好,这样才不至于后悔。王览叹口气,只是,他没有这种牵绊。

    寂寞,也未尝不好,至少没有牵绊。今夜,会有多少出征的少年,去悄悄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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