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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节

乱世星辰坠-第2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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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她更是极少用自己的烦心事去叨扰。

其实方才回宫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求郭爷爷帮忙,可想着老宦官年岁这么大了,快到腊月天渐寒,不忍老太监再四处奔波。可此时能安静听她倾诉的,只有侍奉了皇甫家一辈子的郭爷爷。

“大哥和二哥要星辰跟李轻裘厮杀,他们现在都在路上,我担心星辰……”宁正啜饮了口蜂蜜茉莉茶,缓释焦急心情,“他们不在乎星辰死活,父皇默许他们这么做,三哥也会插手,甚至要动兵……”

老太监干瘪嘴唇抿紧,双手插在袖中,“陛下年末要定出太子人选,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急了,现在庙堂上也人人自危,形势所迫,由不得他们再袖手旁观。听说泸州王氏都站到二皇子这边了,泸州王家那老太傅,昨天在朝堂上带着棺材进死谏,把已经死了的李暹刨出来又狠批了一顿,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带着李轻裘好一顿口诛笔伐!听说前几天那年轻人纵马塔破了泸州王氏的府宅,还用马拖死了几个下人,这李轻裘把他爹的跋扈嚣张继承了十分!”

“咱梵阳啥都好,就是军界青黄不接,要不是车骑将军王钟离临危受命,折损了李暹,偌大梵阳万里疆土,就只有御殿炎将军苦苦支撑。因此陛下才破例李轻裘继承其父的沧海军都统之位,夜星辰能一步跨过六品四品两道门槛,直升从四品北辰将军,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但陛下心思不可捉摸,当真会让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掌控军权?陛下默许这两人拼杀,至少得死一个,另一个不死也褪层皮,要让他记住给皇甫家当差,没那么轻松容易,就是要磨煞他们的锐气!但若是活下来,那才真是踏上青云路,二十出头,年轻得很,只要肯耐心钻营,继续往上走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大殿下押得李轻裘,二殿下押了夜星辰,一个沧海军都统,一个北辰将军,互不逞让,这后手啊,就是围绕杀谁保谁!殿下啊,您尽管放心,二皇子不会看着夜星辰死,要是折了夜星辰这个筹码,他就彻彻底底输给大皇子了!凭老奴对二皇子殿下的了解,他绝不做亏本买卖!”

他自以为说了这番话,宁正就能放下心来,可女孩眼眸里情意更乱。老太监暗恼,坏事了!宁正此时不需要这些基于现实的分析,凡事都有个一万万一,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这近乎战场拼杀的险境,谁又能预言得准确?尽管他竭力设身处地为宁正殿下着想,还是触及不到女孩心底最根本的恐惧和担忧。

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儿,怎么能和他这把活了八十载的老不死相提并论?他活的岁数太久了,生死攸关的境况遇上多少回?自己都数不清!活得久看得开,有的人越老越怕死,而有的人越活越自在,他便是后者。

这一刻,他明了宁正殿下需要的是什么!

“殿下,夜星辰会平安无事!”老太监平平淡淡地说道,像月亮每晚都会爬上夜空般平常淡漠。

可就是这平淡的一句话,让宁正的眸子里有了光彩。

“郭爷爷,你确定?你能保证星辰能活着回来?”她眼里装满期待。

这一刻,郭阿蒙犹豫了。

世人都以为他是阴狠乖戾的魔头,一手造就茗禅元年的血案,一人屠戮得梵阳江湖二十年抬不起头,人人谈之色变,却极少有人知道他是个言出必践的人。

郭阿蒙最念情分,辅佐皇甫茗禅坐上皇位,杀了一众先帝老臣,又杀了一匹江湖英才,一袭大红蟒袍好似鲜血染就,只身一人背负滔天骂名,只为还皇甫茗禅当年的恩情。对宁正公主近乎纵容的宠爱,也是为了报她一直以来的尊敬之情,一声郭爷爷,有几个后辈会这么叫一个太监?同样,他对那叫夜星辰的年轻人怀有好感,不就是因为当初在尚吉城时,那一鞠躬,那一声先生?

最念人好的郭阿蒙,轻易不许诺,许下了,一定会践行。

近乎执念。

老太监眼角鱼尾纹深深嵌进皮肤中,浑浊的眼睛直视宁正满是期待的眸子,鬓角白发胜雪,双手枯槁纠缠。

“好,老奴保证夜星辰平安无事。”郭阿蒙轻语。

宁正突然起身,紧紧抱住了他,双臂环绕如鹤翼,纯洁美好。

郭阿蒙受宠若惊,“使不得,殿下,尊卑有别,万万使不得啊!”

女孩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老太监无奈轻笑,眼角噙出泪花,“好了,殿下,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老奴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呦!

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脑袋,笑得开怀,像个颐养天年儿孙满堂的幸福老人,每一道皱纹的曲线都透着欣慰和感动。

当天,大太监郭阿蒙借着夜色出宫,黑麾白马,红袍白发,一人一马飞驰而去。

当初陛下恩赐他三次死罪而不死,为寻找宁正殿下擅自出宫是一罪,在尚吉城肆意出手又是一罪,虽然陛下并未责罚,仍是剥去了他掌印大貂铛的职务。

这一次,他要出手干预的是陛下默许的一场厮杀,李轻裘与夜星辰,背后牵涉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太子之争,牵连到庙堂大皇子党与二皇子党两大派系的纠葛,涉及西南沧海军都统与新晋北辰将军的核心权利。看似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其实夜星辰所带的一百轻骑自出城后,整个梵阳庙堂权贵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一片战场,其中一双眼睛正属当今梵阳皇帝。

这次他出手搅了这么大的局,陛下还会视之不理么?

老太监已经决意,大不了就用去第三次死罪不死的恩赐,再不行,将御前总管大太监的职位交出,将这身大红蟒袍剥去还给陛下,又有何妨?

他这一辈子杀孽太重,老了老了凑成这么一对年轻人的良缘,也算攒些阴德。

那就让天下人再见识见识,当年他郭阿蒙如何只身一人屠得整座梵阳江湖枝叶凋零。

然后,就安然老去吧!

政和殿。

新任掌印大貂铛白洪连躬身上前,低声道:“陛下,郭阿蒙刚刚出宫,朝西边去了。”

皇帝五指扣紧了皇座,面色平静如死水,良久沉默。

白洪连恭谨小心,不敢擅言。

皇帝从身旁案几拿过杯盏,高举过头。

“一杯鸠酒赐你,不算过分!”

他仰头将杯盏中的佳酿一饮而尽,低下头,阖眼自语:“侍奉皇甫家忠心耿耿七十载,郭阿蒙,朕敬你一杯。”

“鸠酒赐良臣,白绫赏美人!罢了,罢了!”皇帝将杯盏信手掷出,抛过一道弧线坠地,咚咚咚,滚落出殿。

仿佛将几十年的香火情这般丢弃。

第100章 帝都城防军

泸州与帝都之间夹了一小块沙河州,州内风沙凌厉,黄沙漫天,飞沙走石好似妖孽纵横。靖煕皇朝时期,沙河洲被唤作泉州,从极北雪山上发源地还日拉娜河在此地蜿蜒流转,冲积出一片丰饶河套草场,因此水运和牛羊牧业发达,难得能在还日拉娜河与荒和山脉共同组成的南北分界线之南育出一片丰美草原。当年靖煕皇朝将帝都建在泉州以东,与此地的富饶丰美离不开。

但三百余年前,梵阳开国皇帝皇甫景澜一路发兵而上,虽有苦战但所向披靡。杀至泉州时,面对的是靖煕皇朝最强兵力龙骧军,皇甫景澜毅然决战,战火烧遍了狭小泉州每一个角落。时至深秋,泉州草原枯黄,秋草籽脂丰满,一点即燃。庆幸当年风势喜人,一把大火将泉州由西至东烧成漆黑焦土,也烧毁了靖煕皇朝最后的武力与屏障。

为了将火势催至最大,皇甫景澜一路抛洒上万斤硫石粉与火油,冒着呛鼻黑烟的大火连地底下的草原老鼠都没放过,悉数化为灰烬。泉州草原与驻扎泉州的龙骧军几乎被焚毁殆尽,丰满草原并未如诗中所写那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第二年皇甫景澜将靖煕皇朝帝都改作梵阳帝都祥泉城后,但那年春天,一片焦土灰烬的泉州土地没有冒出一根嫩绿新芽,大地铺满了焦黑色的灰烬与兵戈残骸,硫石与火油的呛鼻味道犹新。

于是景澜陛下索性将这块毗邻帝都的土地作为演武场,任凭帝国武士军队操演铁蹄踏过,三百年来,本是丰美河湾冲积形成的草原化成一片沙地,一入秋,凌冽北风袭过,黑色的沙尘被高高扬起,遮天蔽日,风声呼啸好似恶鬼哭嚎。

大约两百年前,一次帝国土地勘察记录后,堪舆学家将此地改名为沙河洲,当年有‘小火离原’美誉的泉州彻底化为历史尘埃。

作为毗邻帝都的咽喉之地,不过县城大小的沙河洲驻扎了一万帝都城防甲士,皆是快刀好马的悍骑——沙河洲太过平坦,无任何阻碍,步卒脚力难以与战马驰骋相媲美。这也是不盛行骑兵的梵阳唯一一处例外之地。

前段日子梦阳铁骑杀入梵阳,作为拱卫帝都的城防精锐甲士个个神经绷紧,刀在怀眠枕鞍,提防一切可能威胁到帝都的异动。后来梦阳撤军,毫无建功的城防甲士们眼巴巴地看着沧海军炎字军等军系受封赏,自个只能缩着手调笑一句:“亏得梦阳人趁刮风前撤军,要再拖段日子,就冷得连刀都握不紧喽!”

帝都城防甲士唯一的好处就是补给充足,物样丰富,与帝都仅隔一天一夜的马力!立冬后,帝都特意调了一批暖胃烧酒和肉食体恤甲士,也算是安抚下在与梦阳的战争中毫无建功的帝都城防军。

是夜,军帐外的哨子风吹得遍地黑沙哗哗作响,像磨盘碾碎骨头般恕�

帐内点着泥炉,炉上架了铜壶,壶中煮了一瓶帝都新拨来的烧酒,几个刚换下的甲士搓着手围在泥火炉边,眼巴巴等酒热透。闻着泥封中透出的酒香,甲士们涎水都要滴下来。

“上头这次拨下来的酒当真不赖,来的正是时候,看着天是要下雪了,刚好有酒暖身子!”一个敦实甲士探头瞅着壶中温酒说道。

“哼,大头儿都被沧海军和傲羽长射拿去了,给咱拨这么些酒,还不是给个安慰?怕咱心里不平衡!”这几人中最年轻的小伙子不服气地说道。

“就是就是,还说咱帝都城防军是帝国精锐中的精锐,我看啊,是个球!连仗都大不上,怎么立功,怎么升官?”有人攥着拳头附和道。

一个胡子斑白的老甲士将泥炉中的炭火捅得旺了些,吸溜下鼻子,嘶哑道:“话不能这么说,沧海军和傲羽长射的确立了大功,可你们没听说,沧海军都统李暹老将军跟傲羽长射将军杨煜都战死了,听听,都是威名赫赫的老将军,说没就没!估摸你们几个后生当初参军时,耳朵里全是这几个老将军的事迹……咱帝都城防军的确是精锐,不论是训练装备还是补给,军系没法比!可真到了要咱顶上去拼命时,那梵阳就是危在旦夕快要亡国的时候啊!”

“二叔说的没错!用不上武士的年代,才是适合老百姓的太平盛世,没仗大,不用拼命,大家各回各家娶媳妇生娃娃,多好?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安生,等你们到了我们这年龄,就懂平平淡淡才是真。”

墩矮甲士嘿嘿笑了笑:“可能是太年轻,但一天这样没仗打没事儿做,跟等死一样的日子,过得太糟心!参军这么久,真想见识见识打仗是啥样子!”

“酒好了酒好了!来来来,捞出来来两口暖暖身子!”年轻小伙子伸手就要掀泥封,被最年长者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小伙子迎头看到二叔怒气冲冲的眼睛,哂笑道:“得,是后生不懂事!二叔先请,二叔先请!”

被唤作二叔的男人突然咧嘴笑了,“喝酒怎么能没肉!看这是什么?”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根腌制好的羊大腿,在手里上下掂量,“够咱这个帐里弟兄好好吃一顿!”

“肉啊!上头还掐着没发,二叔哪弄的?”墩矮后生惊叫道。

“上头派人送来补给,将军调了几个弟兄去搬货,我也跟着去了,顺了跟羊腿回来给弟兄们解解馋!今年还有白条鸡,都腌着,够咱整个城防军吃一个冬天!”他抽出腰刀将羊腿切开,每个人都分到手后,才从铜壶中捞出盛酒的坛子,掀开泥封,倒了一碗,深深嗅了一口,感慨道:“上头真是舍得!这种好酒,整个梵阳军系,也就咱帝都城防军能喝上了吧!”

年轻些的甲士咧嘴道:“朝廷给我们好吃好喝,怎么有种养肥了猪再宰的感觉?当兵就是好,比在家吞糠咽菜强多了!”

“出息!”

狠狠嚼着羊腿肉的年长者突然压低声音,“你们有听说过没?咱城防军不怎么打仗,凭啥能喝好酒吃好肉,比边境驻防军都吃的好用的好?”

看着周围几双关切眼神,他很满意这种处于焦点的感觉:“咱上头有人罩着,知道不?沧海军有个威名赫赫的李暹大都统,傲羽长射有德高望重的杨煜将军,咱这点人上头有谁?凭啥咱帝都城防军比这两位老将军麾下的步卒都过的滋润?就是因为咱上头的靠山太大了,大到这两老将军都不得不服!”

“谁啊?二叔,别卖关子了!”墩矮后生目不转睛,碗里的酒快要倾倒也浑然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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